《【尘炎】死生师友》金孚梁

6、不动不刺

　　药尘有一个习惯，很少有主观情感外露的时刻。

　　他凡事都看得开，也看得淡，时常给人一种又温柔又淡泊的感觉。

　　这种人，倘若他一拳砸在树上，也没人会觉得他是在发泄怒火，知道的人会以为大概是那天积了雪，他想在树下看一场雪落。

　　风闲是懂他的。

　　曾经魂殿锁了药尘五年，百般折磨，千种利诱。

　　常人浸泡在那种血臭生疮的池子里，灵魂久而久之就会被腐蚀成一滩脓水，但药尘没有，既没有成为如傀儡一样的活死人，也没有被炼化用来滋养魂天帝。

　　仅仅是意志力强大吗？

　　当然有，但药尘和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守节者还不大一样，守节者生为信仰，死为忠义。

　　而药尘对于外在因素提供的精神支撑没有那么强烈的需求，他的本质让他自然而然这样活下去。

　　他是块玉，地狱里走一遭，回到人间，温润如初。

　　幼年失怙，被族人诬陷，遭受驱赶，早早的就开始四处漂泊，后来又被自己视如亲子的韩枫一剑穿心，一路走来受尽了冷眼和算计，这些事情若是换个人来经历，倘若没有在中途自戕，也很难做到不积怨难平，内心阴暗，变得不堪。

　　而在药尘身上看不到任何阴暗的一面，即便经受了这些，他还是能在遇到萧炎之后，交付真心，一次又一次挡在萧炎的面前，用性命护他周全。

　　若是让风闲来形容药尘，他大概会想到“湛然”两个字。

　　——或淡或浓施雨去，半舒半卷逆风来，天对云雨含有悲悯，但云雨过后，天依旧湛然澄澈。

　　所以当药尘大半夜把风闲从床上薅起来，非要拉着他到萧炎曾经养伤待过的石塔上喝酒的时候，风闲心里咯噔跳了一下，他总觉得眼前这个人有点“大事不妙”。

　　“尘哥...”风闲在冷风里打了个喷嚏，裹紧出门匆忙随便披的一件外袍，“你...”

　　“喝吧。”药尘往风闲怀里塞了一坛子酒。

　　“怎么突然想起来今天喝酒了。”

　　两个人这一年来，天天忙着对付魂殿的事务，组织联军，制定战斗策略，各种计划，各种部署，从前线到后方，到处奔波劳累，一天到晚忙得焦头烂额，连休息的时间都少得可怜。

　　“今天古族传来消息，他从天墓里出来了，已经达到帝境灵魂了。”药尘闷了一大口，语气难掩骄傲，但听进耳朵里，喉咙却回味出一点苦涩。

　　“古族的消息，我怎么没看到？”风闲打了个哈欠，突然停住，“卧槽，帝境？！！？”彻底醒了。

　　反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药尘说的是他宝贝徒弟，萧炎。也是，除了萧炎那小子，还有谁有可能在这种时候突破帝境。

　　这也不怪风闲反应迟钝，自从焚炎谷一别之后，药尘对萧炎绝口不提，不光是名字，关于萧炎的一切，都很难从药尘嘴里听到只言片语。

　　只不过每次从古族传来消息，药尘总是第一个拆开看的人。

　　药尘从他心口的衣服里襟取出来一张纸条，递给风闲，“你自己看吧。”

　　风闲恍然大悟，难怪今天看到尘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翻来覆去地看，看得手都有点抖，还以为是什么超长战报。

　　他只扫了一眼，就看完了，纸条上寥寥几个字：已出天墓，灵魂至帝境，魂族或有动作，老师谨防。——炎。

　　药尘把字条重新收回到老地方，继续喝酒。

　　“这小子，真是出息，尘哥，我有时候真羡慕你，收了这么个宝贝徒弟，是不是半夜躲被窝里笑得合不拢嘴。”风闲一边喝酒，一边调侃。

　　“嗯，”药尘的眼睛看向远方出神，仿佛黑漆漆的夜幕里藏着谁，声音很轻，“我养的，确实宝贝。”

　　那天风闲和药尘就着酒又说了很多，一直到天光乍破，才各自回去，至于说了些什么胡话，风闲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最后一句话，好像是药尘朝着月亮变淡的地方，感慨了那么一句。

　　“阿闲，人在荆棘中，不动不刺。”

　　风闲醉得厉害，没怎么听明白药尘突然来的一句，嘿嘿傻笑了两声，伸手勾着药尘的肩膀，拍拍他，“尘哥，你被刺成刺猬啦？”

　　药尘不置可否，提溜着他的衣领，把他扔回房里，“睡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