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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王三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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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是一夜的功夫风雨便清扫干净,销声匿迹,天穹一片澄澈湛蓝,四月的日头尚不炎热,干爽舒朗。
日光穿透酸梅树在楹窗上洒下点点光斑,隔着窗柔光映在萧怜的侧脸,好看的眉头先是皱了皱,少时舒展开,柳眉微挑。
她就知道。
赵颐那般恪守规矩的一个人,碰上她明晃晃的暗示,或说挑衅也安之若素。他不会将事情拿出来讲,也不会摆到明面上,即便没有第三人知晓也佯做不曾发生,不留下口舌。
那件绣辛夷花的小衣,指不定已经被他烧了,连同灰一起,埋在哪颗树下或倒进了灶门里。
沙棠园一到春日,后院随处可见辛夷花,烧了就能忘吗?
萧怜提起帕子凑到鼻前,轻轻闻了闻,一股淡淡的皂角味,还有清浅的香橼气,很是好闻。
将帕子折成一个三角,萧怜塞回匣子里,以免味道散开。
“小夫人。”秋月推门进来,面露焦急,“重阳跑到东院去了,奴婢不敢去寻……”
哪怕二公子仁厚,可究竟是赵氏名副其实的“家主”,整个人疏离讲礼,没有吩咐,她是万万不敢进他的屋子。
偏生此时重赢不在院里,重阳又是只皮猫,一副熟人勿近,生人更是滚开的模样,她也不好叫青山青石帮忙,以免重阳抓伤人家。
萧怜思忖片刻,目光忽明忽灭,轻声道:“你同我去看看。”
出乎意料的,青天白日走进东院格外顺畅,破天荒地青山没有出来拦路,萧怜领着秋月三两步就走了进去。
中庭的青梅树已经挂果了,粒粒清脆饱满,时不时坠下两粒砸在地上,萧怜下意识伸出手,偏巧就落了一粒在手上,她拿在手上捏了捏。
皮肉脆硬,青青绿绿的,丁点儿成熟的黄色都没有,可想而至有多酸涩。
她将梅子捏在手中把玩片刻,就朝崎岖的树干扔去。这一扔,便响起道清脆的敲击声,随后是道慵懒的猫叫声——
“喵——”
重阳躺在曲折的树弯处,被人扰乱了清梦一般,懒懒散散地伸了个懒腰又缩成一团,显然不是很清醒。
秋月眼疾手快地拿下,搂着它到萧怜跟前,顺着毛又在秋月怀里找了个舒坦的姿势睡去。
虽然已经找到猫了,但好不容易才在白日里进了东院,需要好好逛逛。
萧怜在院中慢悠悠地走着,时不时瞧瞧山花,时不时瞧瞧瓦当,甚至顺带着夸夸房梁。在回廊处,瞧见青石木楞地站在柱子下,探头探脑地不知在看些什么,她起了好奇心跟到身后。
青石比青山好说话,虽然也按赵颐的吩咐办事,但为人呆愣木讷,脑子里只有一根筋,煞好相处。
“在看什么?”
突然响起的声音,将青石吓了一跳,捂着胸口猛然回头,就见到一张春水明媚的脸。
青石心口吓得噗通噗通直跳,他心虚地瞥了眼外头,才捂着嘴低声问道:“萧姨娘是来找公子吗?”
萧怜扬了扬眉,指着秋月怀里的猫,“狸奴淘气到处乱跑。”
闻言,青石松了口气,这只猫儿他一早便瞧见了,只是看它在树上睡得香,故而没有驱赶。
他抿了抿唇,依旧压着声音,“原来是姨娘的猫,煞是可爱,以前就老跑来我们院里。”
说完,顿了顿,又道:“眼下找到了,可要青石送你们回西院?”
公子不喜旁人踏足他的屋子。
萧怜见他小心谨慎的模样,怎么看都觉不对,刚想开口就听到赵令梧徒然拔高的声响——
“二哥,为何不能带我去?”
萧怜侧身探头望去,就看到站在青梅树下的三个人。
赵令梧一脸痛心疾首,紧捂着胸口,泫然欲泣,“十日后的流水宴,二哥你就带我去罢。”
赵颐温和地笑了笑,拒绝她,“不成。”
“表姐都能去,我为何不能去?”
赵颐敲了敲赵令梧的脑袋,嘴边挂着一抹笑,“祖母请庄大家给你们姐妹授课,唯独你的课业跟不上,竟好意思同我提出去,去什么去?”
说了一长串话,分明在责怪,语气却无奈又宠溺。
萧怜近乎没眨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树下的画面。
流水宴。
大焉士族间颇喜在山林间举办宴席,年轻男子和不曾婚配的女郎常在借此聚在一起,饮酒做诗,骑马射箭。
山间的宴席常有,只是赵颐不常去。
萧怜转了转眸子,目光落在赵令梧身侧的一男一女身上。
日光穿透树叶的罅隙洒下光斑,映照在二人身上,好似度了层柔光,岁月安好的模样。
男子一袭墨衣芝兰玉树,女子梳着少女髻,身着鹅黄交领长裙,手里拿着幅山水画伸手递过去。
那女子生得很是讨喜,眉毛有六分英气,眼睛却活似葡萄粒一般,又黑又圆,十分灵动,鼻子小而翘,笑起来时嘴边漾起两个酒窝,让人情不自禁多看两眼。
这人约莫就是那位表小姐了。
一早就听说她住进了府上,只是久未见过,萧怜险些忘了这回事。
赵老夫人出生平州王氏,从前王氏的地位权势尚且勉强能与赵氏平起平坐,但五十年过去,如今朝堂上能和赵氏抗衡的唯有江阴崔氏了。
只是崔氏嫡系唯一到了婚嫁之年的女郎,乃崔琅的妹妹,才被崔氏找回两个月,自然舍不得她嫁人。
如此这般,赵老夫人着急赵颐的婚事,只能从旁的氏族里找了,这王氏的女郎,是她母家的人,和赵颐也称得上般配。
这位表小姐就是王家嫡系的女郎——王姰。
王姰看向赵颐时,眉目流转间几番垂下眉头,羞赧的眼波快要溢出眼底,连带着英气的眉都变得温婉。
萧怜愣了一下,望过去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连片刻,视线锁向赵颐,见他面带笑意极为儒雅地接过画卷,眼神变得阴寒幽厉。
她嘴角勾起抹嘲讽的笑,只是片刻又压了下去。
只见赵令梧抱着自己被敲的脑袋,狠狠跺了跺脚,扯着赵颐的衣袖撒娇。
不知他说了甚,赵令梧飞快跑去书房。
至于剩下的两人……
王姰侧身去看自己的画,声音清脆动人,“二表哥,前几日你说姰儿的画差了些东西,姰儿跑到岐山逛了一日,得了新的灵感,特意拿来请你帮看看。”
赵颐双手执着画卷,目光从左向右看了几息,徐徐笑道:“个人拙见,姰儿的画少了两分神韵,如若在写意上多下些功夫,会更好。”
他做过几年太子少傅,平时温和,但在传道授业之时一贯严厉,往往直击症结,不太会留情面。而面对王姰的请教,竟这般温煦。
话音甫落,王姰在画上停留几瞬,又望向赵颐,虚心道:“姰儿明白了,往后定然多做功课。”
赵颐笑着颔首,有墨发掉落在画卷上,他抬手拾下,声音低了些,“不过个人拙见,颐不擅画工,倒是有个门客极具天赋,改日可让他指点一番。”
王姰愣了愣,少时谦虚道:“那便谢过二表哥了。姰儿常在宅院之中,视野受限,这次流水宴表哥带姰儿去,姰儿很是感激。”
赵颐眸光淡然,轻声应道:“理应如此,亦多谢你辅导令梧的课业。”
……
后面的话越说越小声,萧怜只听到人声,却没听清说甚,到最后赵令梧从书房小跑出来,拉着王姰的手同赵颐道别。
赵颐垂眸走进书房,阖上了门。
萧怜收回目光,视线有些黯,这才想起回青石的话,“一会儿我自己回去便是。”
青石怔了怔,挠了挠自己的脑袋,“一会儿?”
“有话想问问你。”
萧怜面带笑意地看着他,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王姰倾慕赵颐,她正在情窦初开的年纪,身边有一个温润儒雅的表兄,情动在所难免。至于赵颐,他也是彬彬有礼,话也比平日里多……
思及此,萧怜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明知故问道:“那位就是王家表妹吗?”
依照她的身份,本不该称呼王姰表妹,但这没什么外人便随口问了。
青石回道:“是啊,已经在园中住了近半月了。”
“原是如此。”
萧怜扯了扯嘴角,王家女这个时候住进来,明眼人都懂是何寓意。想到半月里她几乎就没见过王姰,有些懊恼,也不知现下什么境况。
她眼中闪过一丝好奇,问道:“她经常过来吗?”
“这倒没有,公子很忙,东院也不接待外客,”青石解释道,“只是不知今日怎么就……”
说到这,又想到什么,青石顿了顿看向萧怜,目光是不带掩饰的困惑,“公子的心意哪是我们能够揣度的……”
公子受三公子之托护着萧姨娘,于是她住进了西院,这已是破例的事了。这萧姨娘怎么还对公子的事这般上心……凭着找猫的借口,没有通报大摇大摆就进来了。
只怕公子知道了不悦。
像是看透他心中所想,萧怜缓缓道:“常听三郎提起这个表妹,就是不曾见过,今日一见,果然和二公子很般配。”
“这话暂不可胡说,”青石松了口气,连忙打断萧怜,“还没提上日程呢。”
“……快要提上日程了?”
青石摇了摇头,“我也就随口一说,毕竟没见公子对哪家女郎这般上心过。”
前几日还命他送了好些字画到表小姐院里。
说完又忙摆了摆手,补充道:“不可当真的。”
萧怜逗了逗重阳,未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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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翻腾的黑云滚滚西去,天幕上澄澈透亮,已是既望之夜,月出东山,皎洁明亮。
青山在灶门前劈了大半日柴,用完膳后又跑来生火,某个问题依旧萦绕在脑中不得解惑。
他净了手,站在书房前等候,不出一刻钟,就见赵颐踏着月色归来。
白日里公子特意嘱咐,若是见萧姨娘前来,不必拦着。当萧姨娘真进来后,他一声不吭,直等着她出去,没曾想公子也出去了,亥时才回来。
赵颐远远瞧见灯影下站着一个人,走近了才看清果然是青山,他褪下外衣递过去,笑问:“有话直说。”
青山的性子,他太了解了。无非是出于担忧他,才会疑神疑鬼。
看着赵颐平静无波的眸子,青山心里一阵羞愧,他已不是当年能和赵颐谈笑风生的世家子了,但出于忧心,还是顶着冒犯前来一问。
“青山不解,公子为何将萧姨娘留在众妙堂?”
出了那样的事,沙棠园内无处安全,留她下来人之常情,赵颐神情不改,坦然道:“三郎托我看护她,为了她的安危,不过是无奈之举。”
无奈之举。
公子这样看,萧姨娘未必如此,便如今日,无人拦着她就大摇大摆进来了。
青山抿了抿唇,斟酌片刻,又问:“那公子今日为何又允她随意进来?”
青石那个家伙,他只是随口一问,就把今日发生的事全吐了出来。
什么劳什子萧姨娘觉着公子和表小姐很是般配。
也就青石傻,听不出话外之音。
赵颐闻声默了默,举头望了望天,道:“明日便不会了。”
顾左右而言他。
青山不好再问,他甚至也摸不清自己究竟是何目的,回想起萧姨娘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他叹了口气了。
是怕萧姨娘心怀不轨,公子坐怀而乱吗?萧姨娘举止怪异是真,可公子并非好色之徒,再次抬头,果见赵颐的神情一派温润无波,眸光平静澄澈,不见波澜。
公子为人如何,他比谁都清楚。
可心湖还是止不住地担忧,荡着圈圈不安。
不信萧姨娘,也该信公子,青山压下心底的忧虑,笑道:“青山明白了,夜色已深,公子可要备水沐浴?”
往日无事之时,公子的作息都十分按时,眼下正是沐浴的时间。
“不急。”
赵颐摇了摇头,正过身看向青山,对上他的眸子,徐徐道:“等她身子好些便让她到外面住着,待三郎回岐州,再接她回来。”
算是给青山一个交代,让他安心。
赵颐眸子微微动了动,继而吩咐,“你把三郎的私宅收拾出来,不必声张。”
桃苑,是三郎的私宅。购下几载了,族中除了他少有人知。
“奴明白了。”
他今日所问已过于僭越,况且得了公子的话,也安心下来,自是不便再问,“青山这便去备水。”
赵颐微微颔首,看着他消失在视线中,转身回了寝屋,屋内烛光旋即亮起,不出一刻钟,响起一道轻微的推门声,他起身去了净室。
接下来几日,青山都没在东院看到萧怜,倒是常看见女郎和表小姐,说也奇怪,公子分明不喜旁人进院,却准许她们二人常来。
或许如张嬷嬷所说,公子想通了,有成家的念头了。
青山瞧那位表小姐为人和蔼可亲,又进退有度,尤其是看向公子时的眼神,其中蕴藏的情愫都快溢出来了,虽满心眼里只有公子一人,但又不妨碍处理正事,无怪老夫人喜欢。
青山把海棠院中老夫人的两个眼线调去花房,又忙着收拾那两间宅子的事,是以白日里不常在,院中的消息多靠青石复述。
萧怜已许久未来了,安分不少。
光阴一晃而过,到了流水宴这日。
赵颐在祠堂修了几日族规后,近乎每日坐在书房中,清晨用完膳又一头迈进书房中,准备处理完政务就带着赵令梧和王姰出城。
这时,青山却是走来了,敲过门后行到桌前,幽深的目光中带着难察的不耐。
赵颐略带疑惑地望过来,他才开口:“公子,重赢去请大夫了。”
“说是,萧姨娘又起高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