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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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攀停下车来整顿休息,待他脱下了厚重的斗篷,秧才看清了他如今的容貌,阳光下的他比三年前最后一次见面干瘦了许多,曾经玉树临风的少年郎,如今却脸色寡白、形容苍老,他敞开衣襟擦汗纳凉时,秧瞥见他身上有许多新伤旧疤,青一块紫一块不说,还有些坑坑洼洼的烫伤。
随后众人分散开来小解,秧她们三人完事后等候着,好奇攀的变化为何会如此巨大,于是三人悄悄翻看了一番攀的行李,那天出城的令牌是守武大都督手下一个校尉的,那个校尉的作风泉都城里多数人都曾听闻,秧和鑫学正对视了一眼,顿时对攀的遭遇心下了然,等了许久,攀才从林子中出来,秧神情复杂地看着他,忍不住皱起了眉。
“前面就是黑乡,我就送你们到这儿。”他整顿好衣襟,便重新坐上座架,准备扬鞭启程。
“你打算去哪儿?”秧问。
“西边,无涯海。”
“你要出去?你真相信那个传说?”鑫学正猜到了他的计划,震惊地问。
“是不是传说,总要去试试。”
“等一等。”秧叫住了他,随后把自己和石乐包袱里所有的宝石都拿了出来,又看了石乐一眼,石乐心照不宣地点点头,秧笑了笑,随后把宝石全放在了攀的包袱里。
“你这是?”攀不可置信地看着秧。
“你又帮了我一次,我不是忘恩负义之人,这些宝石你带着,若真能出去,一定有大用。”
攀看着秧,笑着点点头。
“这些肉干都给你,路上慢慢吃。”鑫学正把肉干一股脑的也全都塞进了攀的包袱。
“这把短刀你留着,防身。”石乐从怀里掏出了一把精致的刀。
“好刀!”攀拔开了刀鞘不禁感慨道。
“这可是我亲自在我们黑乡的一处精矿选了料子,村长又亲自到铁火镇,找了一流的铸剑师锻造的,自我离开家后就一直带着,如今回家了,只有亲人,没有敌人,我用不到了。”石乐边解释边露出了自豪的笑容。
“如此珍贵,我万不敢收。”攀推拒道。
“收下吧,我有一事相求。”秧说道。
“请讲。”攀拱手倾听。
“怯儿曾伴石乐研制模型,他偷剽了石乐的成果,我们虽气愤,但也不是不能理解,女儿国的男子确实不易,可想女儿国外的女子应当也如女儿国内的男子一般艰难,我只求你,真出去了,请多多帮扶她们弱质女流,如若不行,也莫要将这里的恨转移给她们。”
攀听闻此话沉默不语,只是低头若有所思,随后抬起头,扬鞭驾车而去。
“他这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啊?”鑫学正疑惑道。
“随他吧,咱尽力了,外面的事也管不了这许多了。”秧说道。
“想不到泉都城如今是这样的。”黑乡的乡长和府庠的庠老们听闻石乐回来了,纷纷聚集在了石乐家中,给石乐三人接风洗尘后又设宴款待,听她们详细说了这些年发生的事后,又气又悲。
“那广石族的大族母,难道从不曾帮扶过你?”乡长问。
“孩儿惭愧,从未见过大族母,我曾经去拜访过,可她们府上只是受了礼,我在角门等了一天,后来再去,亦是如此。”石乐说道。
“难道我们这些人,就永无出头之日了吗?”一位庠老哀伤地看向窗外的雀梅花,悲恸地说:“老祖宗呦,雀梅花又开了,可如今这些家伙,已经忘了当初的誓言了。”
清风摇玉树,女儿立誓书;烽休和止戍,宣政定府都。
雀梅藤缠缚,姐妹望相护;缚紧姐妹情,岁岁常相助。
朵朵梅花净,淳淳女儿情;诚诚姐妹书,寸寸女儿心。
单花不独落,众志可成林;姐妹千金诺,莫使泪沾襟。
我亦为女妆,我亦为武郎;我亦为闺友,我亦为母堂。
持幼齐偕老,相伴日月长;女儿声声唱,世世不相忘。
“有人忘了,但总有人记得,我们自己的命运,就由我们自己改变。”石乐坚定地说道。
秧和鑫学正也附和着,信心满满地点头。
从那以后,为了躲避泉都城士兵的搜捕,三人都改了名字。
鑫学正管自己叫做“钱来也”,言简意赅,从此帮着黑乡城与铁火镇交易铜铁矿料与煤,偶尔偷偷与泉都城的人倒卖宝石,倒也真的赚了一些,随后将赚取的钱财又学着资馆长的样子继续开设庠院,教书授徒。
石乐与秧,一个改名“广石山靠”,一个改名“丘木树栖”。
若上下求索仍找不着容纳自己的山,那就自己成为最壮硕稳重的山,若踏遍人间也寻不到属于自己的树,那就自己成为最坚韧挺拔的树,她们对着黑乡的山川树林,许下了一个了不起誓言,从此,不论是彼此,还是黑乡的乡亲们,都能有山可靠,有树可栖。
“她们的确守诺,一生都奉献在了黑乡的矿业与林业上,在山靠的带领下,一座座稀有珍贵的矿被发现开采,你敢相信吗,整整十五年,再没有一个矿工因采矿死去,而要开矿就要伐木,树栖就研究着如何伐,伐完后又如何重新种养,以防止水土流失、山体滑坡,黑乡日渐恢复了曾经的繁荣,可是她们二人却......”说到此处,大锤悲愤地向旁边的一棵树打了一拳。
“难道她们二人没有善终?”云破月关切地问。
“十五年过去了,伴随着黑乡的繁荣是她二人的声名鹊起,泉都城驭骁府再次闻到了金钱的味道,他们悄悄派人来到黑乡,查出了她二人的过去,那时的驭骁府权势已达到最盛,彼时荡王已垂垂老矣,久卧病榻,以怯儿为首的驭骁府意欲只手遮天,想用她二人的“过去”威胁她们配合驭骁府将两座公矿化为私矿,于是他们串通了部分在矿上帮工的男工,以聚众谋反的名义诬陷山靠和树栖,趁机抓了她们二人和三百女矿工,逼迫她们就范。”
花弄影忍住气愤,追问道:“后来呢?”
“她们和其中少数没有参与此项阴谋的男工被押在一座矿洞里做苦工,期间没有食物和水,还遭到了鞭打,短短十日就被折磨死了一百多人,终于,山靠和树栖在绝望中想出一计,她们诓骗驭骁府的人矿洞深处发现了新宝石,诱敌深入后,二人放了一把火,洞里的瘴气爆炸,撑着矿洞的那几根主木被炸断,矿洞塌陷,她们和驭骁府的人一起长埋在了矿里。”说到此处,大锤的眼睛已经湿润。
“好骨气,宁愿人和矿一起毁掉,也绝不让那些卑鄙之人得逞。”云破月赞叹道。
“可叹二人被挖到时,彼此还紧紧的拥抱着,女儿国习俗,定亲时要到荆棘岭寻木制钗,我们靠栖城自她二人后,每一对眷侣便不再远出寻钗木,而是在彼此身上选同一个位置分别纹上一个身影,合在一起便是山靠与树栖临终时抱在一起的样子,一来纪念她们二人,一来也是许下同生共死之盟。”
“同生共死么?”
“你们不用怀疑,也不用惋惜,我们靠栖城的人,只要没别的不得已之事,是真的会应誓殉情,这在我们看来是件幸福且骄傲的事。”
花弄影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她二人自是应该流芳百世,只是好生冤枉,可曾平反冤屈?”
“有一个侥幸活下来的男工,他是其中一个女矿工的情人,爬出矿后,为了给情人复仇,他假意讨好驭骁府的人,让驭骁府的人带他进了泉都城,见到了大都督和大相娘。”
“此人也是个有情义的,总算苍天有眼。”花弄影庆幸道。
“别说大都督、大相娘和王后要报杀女之仇,彼时还身为太女的乙亥定王和大部分朝臣早就有了铲除驭骁府、拨乱反正的念头,此事正好成了乙亥定王等人发动变法的契机,没过多久,在某个平和的夜晚,太女和王后伺候甲戌荡王汤药时,荡王突然撒手人寰,大都督带兵守住了宫门与驭骁府,大相娘连夜召集群臣拥护定王登位,定王初登大宝,第一件事便是彻查黑乡矿难一案,借此由头不仅裁撤了驭骁府,还查封了全国的男/色/营生,那些驹无子不论是外卖的还是家养的统统杀的杀、赶的赶,一些男工也连拉带扯的牵涉其中,风平浪静后,大都督和大相娘一起辞了官,到黑乡定居养老,并请旨将黑乡改名为靠栖城,不久王后也跟了来。”
“如此屠戮男人,想来这其中,也有些冤狱。”花弄影感慨道。
听闻此话,大锤颇有微词:“太女殿下,事关国本,换作是你,你会如何?”
“......”
“殿下年纪尚小,老妇赠汝一言,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
“那大都督,一生酷爱男/色,可当男/色危其国本,她割舍得果断决绝,再说乙亥定王,她之所以谥号为定,便是因为她雷厉风行,断常人所不能断。”
“何谓断常人所不能断?”
“你猜荡王到底是怎么崩的?”
“大胆!你敢妄议王室!”
“是不是妄议,殿下自行判断。”
众人陷入沉默,细细想着这其中的不可言说。
“只是这靠栖城,如今怎么还会贫困不堪?”云破月打破沉默,不解地问。
“一个压迫者倒下了,自然有另一个压迫者起来,事实上,民众们最大的压迫者还是那一个,就是那些世家大母和勋贵娘娘们。”大锤毫不忌讳,坦坦荡荡地说着心中的愤恨,“就像人的身体一样,拔除一个表皮上扎进来的异物容易,内部的溃烂才是最难治的,自定王陛下开始,再到当今陛下,哪一位不知门阀之害?哪一位没有试图改变?一些政策,对于中上阶层来说或许还有些成效,可对于我们底层来说却只是望梅止渴,于事无补。奈何,贪权逐利之流多,山靠树栖之流少,这个道理,世间哪里都一样。加上这些年女儿国外界不太平,虽无人敢乱议时政,但我们也能感觉到国家正在备战,故此日子过得更加难了。”
树林里一阵风吹过,吹开了弥漫着的一丝雾气,几声鸟叫从深林中传来。
“所以,殿下,你知道了这些故事,可否有所感悟?日后,还会传出太女殿下要贺礼之事吗?”大锤认真地问道。
花弄影正了正身形,双颊通红,对着大锤,深深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