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第 5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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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莳花楼的火光映透了夜空，花弄影、云破月都负了伤，彼此搀扶着，青纱帐伤情最重，千丈虹一直将她靠在自己身上，四人跌跌撞撞跑到了城西一座破旧的院子。
“浑身无力，我们被下药了，有内鬼。”云破月肯定地说道。
“哈哈哈哈，小姑娘挺聪明，小人拜见安在青野亲王。”滚爷带了几个人包围住了这座院子，那些人点亮了火把，花弄影和云破月仔细一看，这里是城西的暗窑，包围自己的人都是窑子里的窑姐和打手。
“是你，你带的路，是你出卖了我们！”花弄影捂着手臂上的伤口，愤怒地瞪着千丈虹。
青纱帐听闻此言，不敢置信，转过头看着架着自己的千丈虹，眼里充满疑惑和些许期望。
“对，是我。”
一句话，彻底将青纱帐最后一丝期望打碎：“为什么？”
千丈虹沉默着，任由青纱帐质问。
“是你把我从小黑屋里救出来，你重新给我希望，改变了我的想法，陪着我一起成为花魁，我什么都没有瞒你，可最终，为什么你要出卖我？”青纱帐眼里噙着泪花。
“不，我不曾出卖你，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千丈虹坦坦荡荡地说：“你知道什么叫各为其主吗？”
“你的主是谁？是那个女人？”
“我不是你们国家的人，除了你和滚爷，我再不认得其他人。”千丈虹看向那个假凤虚凰的大胡子：“既然话说到这里了，滚爷，她好歹也是你们国家的公主亲王，你就让她明白些罢。”
说着，滚爷命人丢来一个麻袋，麻袋解开，里面是被五花大绑、奄奄一息的文济隐隐，滚爷找人泼了她一瓢水。
文济隐隐露出脑袋后恶狠狠地骂道：“你们这些蛇蝎毒妇，既然抓了我，又为何要杀我丈夫子女！”
见青纱帐满脸疑问，滚爷缓缓说道：“当年您带着的那支队伍出事，这恶女便刻意将消息带了回国，老亲王和国王陛下觉得事有蹊跷，便派出暗探调查。”
“这么说，你们查明了真相。”花弄影问道。
“那为何不接我回家？”青纱帐疑惑道。
“您自己不也说了吗？已经败了名声又毁了清白的亲王，接回去，恐怕您的日子会比在外面更难过。”滚爷低下了头，略带愧疚地回复：“这些年东巡队带回去的书太多了，我们小国寡民又与世隔绝，难得有人才整理辨别，一些迂腐之说渐渐被一些有心人学了去，您出事后陛下的身体一直不太好，您姐姐担心因为您的事情，再败坏了王室威严，她继位后，恐百姓非议长短，所以......”
“所以她选择牺牲我，保全王室名声。”青纱帐冷冷地说道。
“至少我们杀了文济隐隐的全家替您报仇，现在把这恶女交给您亲自处置。”
“哼，你们是想把知道女儿国事情的人都灭口吧，还美其名曰替我报仇，祸不及家人，你们杀害无辜，我不需要你们假惺惺。”说罢，青纱帐回过头看着千丈虹，问道：“那你呢，你的借口是什么？”
“你说的，祸不及家人，但是我朝律法有连坐之刑，我的父亲本来只是一名小吏，因无意中卷入夺储之争，险些满门斩首，是窦太主开恩施救，我父亲才只被判流放，为了报恩，我才当了窦太主的眼线。”
“你跟我说过，你是因为母亲要养活弟弟，才把你卖给老鸨的，你说谎！”
“我没有说谎，我只是隐瞒你我父亲之事，我确实是为了养活弟弟，只不过真正买我的人不是老鸨，是窦太主殿下。”
“这么说你一开始接近我就是她的意思？”
千丈虹解释道：“你自己也明白，青楼里来往的权贵众多，打探消息非常容易，我也跟你说过，救你是我自己的意思，存下些钱财的时候，我也劝过你，让你从离开，是你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执意想找到文济隐隐，你将青楼经营得风生水起，那意气风发的样子，让我不舍得劝你离开，后来，你锋芒过露，引起了窦太主的注意，这两年皇后失宠，陈侯病弱，窦太主势力渐微，皇帝几次明赏暗贬，窦太主府中开始有些入不敷出，于是开始发展起了暗窑。”
“老亲王说，女儿国祖训，不可手足相残，但是为保王室尊严和太女殿下初登宝座的威信，只能借刀杀人，因此我们才找到虹娘子，替我们搭线，跟他们窦太主做笔生意。”滚爷淡淡说道，仿佛这些事与她无关：“起初，我们只是想遏制您的生意，可是后来您越发不可收拾，女儿国以女子为尊，结果您身为女儿国王室的亲王，竟然在东土做起了出卖女子的买卖，老亲王对此很是痛心。”
“我当如何？她们又当如何？这里不是女儿国！我们沦落至此均是迫不得已，你去问问，我楼里的姑娘们，我可曾亏待过她们？在这吃人的时代，我已经尽我最大的努力去保护她们，有些人愿意接受我的好意，有些人不愿意，甚至有些人她们不用逼迫便自轻自贱，她们从未拥有过我们那样的自由与自尊，我不知道我还能怎么告诉她们，女人也是人呢？”青纱帐无奈地笑道：“你以为我的生意为何这么成功？是我经营有方吗？不是的，真正让我生意红火起来的，是男人的私、欲与涩心，这些无处安身立命的女人太多太多，多到我一家楼馆都容不下她们，只能一家又一家、一家又一家的开张，我掌权后，除官妓外，我给过她们每一个人从良的机会，只要是愿意的，我都给了她们置办了安身钱，有的出去了最终过不下去又回来了，更别提失了身子的和没了家人的娘子说什么也不愿意离开，贞洁？什么狗屁贞洁？谁定义了女子的贞洁？凭什么女子要被这两个字束缚？她们离了这里没法活下去，你明白吗？”
“我......”滚爷一时无语。
就连花弄影和云破月也凝噎住了，她们怎么能明白呢，她们从未经历过，女儿国那道看不见的屏障，虽然挡住了她们的眼界，也确实挡住了这个世间大多数女子的苦难，而在爱情与婚姻中，她们要求的是彼此忠诚，而不是纠结于所谓贞洁，至少，花弄影是这样认为的，即使是云破月从小一个人孤苦无依的生长在野林里，但她从未丢失过尊严和自主性。
“殿下，卑职也是奉命行事，您的话，我会转告给老亲王，但是......”
“但是我非死不可，是吗？”
“是。”滚爷面无表情地回复。
“你呢？”青纱帐面向千丈虹：“你也希望我去死吗？”
“窦太主对我有恩，她需要滚爷的那笔钱，况且，我爹在时对我十分宠爱，如今他年纪大了，此生能否回乡还得仰仗长公主，她若不高兴，捏死我全家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账目一直都交给你打理，我都给她够吗？一定要用我的命来换？”青纱帐的语气开始颤抖，眼神里透露出绝望。
“长公主日常生活奢贵，又要打点朝中关系，那点子钱她不会放在眼里，况且馆里还有其她的姐妹，也是按照你的意思须宽待她们，我平日里对她们的照拂也不比你少，如今我们离开，她们得活下去，我已经找人接手了所有生意。”
“好......好......”青纱帐身体凉透了，她看了看周围，全是女子，她生长在一个全是女子的国家，然后沦落到一个全是女子的地方受难，今日离开这个世界，身边也尽是女子，她曾经爱过两个人，也皆是女子，第一个，文济隐隐，害她沦落到烟花柳巷，败坏了她的荣誉与清白，遭族人摒弃，第二个，千丈虹，她是救赎她冲出淤泥重生的神，是陪伴她度过孤独寂寥的梦，然而此刻，她的背叛反而使她陷入了更深层的地狱，更叫她觉得这天地广袤自己竟始终都是茕茕孑立。
是啦，因为文济隐隐，她知道了世间女子并不都是天生喜爱同性，她们有爱慕男子的本能，千丈虹更是让她知道了，若她不是高贵的亲王安在青野，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青纱帐，便不会所有人都围着她转，她心里挂着她父亲，挂着馆里的姐妹，挂着街坊领居，今日得知还有一个恩人窦太主，她不知在她心里自己到底排在第几位，因此，她爱慕千丈虹，但从未告诉她，她认为自己的依赖与亲昵对千丈虹来说都只是个撒娇的妹妹，是女子间互助互爱的仁义，她的爱慕，在这东土，显得小心翼翼、不可言说，如今，千丈虹的背叛不过是为了报恩，在对全家的救命恩情眼前，一个半途溺水被她捞起来的丫头又算得了什么，反而是她欠了千丈虹一条命呢，她又该以什么身份、什么资格去责备她背叛呢？
可文济隐隐不同，她们一同长大，一样的生长环境，一样的习俗观念，她明明白白清楚自己对她是什么样的感情，她曾在众目睽睽之下明目张胆地亲她、抱她，她亲口对文济隐隐承诺出巡回来后便与她成亲，她若心里有了别人，便不该对她隐瞒、利用，她是娇惯，但如果当初文济隐隐对她说一句实话，即使会恨她，她也绝不会过多为难，而她，却将她的无心之失默默记恨在心里，更是狠毒地将她投身到对女子来说最黑暗的人间炼狱，思及此处，她不管自己身上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拔出腰间的佩剑，摇摇晃晃地向躺在地上文济隐隐走去，文济隐隐看着她提剑向自己走来，眼神里没有丝毫恐惧，反而露出一丝猖狂的笑意，仿佛她也在期待着这一切的了断，青纱帐没有丝毫犹豫，一剑刺穿了她的喉咙。
她没有拔出剑，仍由剑插在文济隐隐尸体上，仿佛这样可以钉住她的耻辱，随后，她缓缓地向花弄影和云破月走去。
“老祖宗，您到我背上来抓紧我，我们二人今天拼死也会救你的。”花弄影扶住颤颤巍巍的青纱帐，小声耳语道。
“不必了，如今的我，活下去又有何意义，只是可惜了，没有机会看你们找到你们说的那支笔，我如今唯一的心愿，便是希望有人能看清当年的真相，看清今日的真相，我的冤屈，即使得不到伸张，也至少有人记得。”
“老祖宗......”
“不必再说了，谢谢你们。”语罢，青纱帐慢慢走到滚爷面前，趁其不备抽出她的佩剑，架在了自己脖子上：“我只一个要求，放了那两个丫头，你只当从来没见过她们，我身边什么人都没有了，只有这两个丫头与我投缘，我要她们替我收尸，你放心，我们的事，她们一个字都不会透露。”
“我凭什么相信她们。”
“就凭我相信她们！”青纱帐挺直了腰杆，眼里布满了红血丝，直直地瞪着滚爷，气势恢弘、信誓旦旦地说道：“凭我!亲王安在青野相信她们！我是为了国家离开的，如今我又为了国家去死，你的主子于国理于亲情，都必须准我最后一个心愿，你听懂了吗？”
滚爷被青纱帐身上透散出的决绝与霸气震撼，心道不愧是女儿国最年轻的安在亲王，她曾是国家的骄傲，仿佛是国内最耀眼的那朵太阳花，正因太过炫目，才招来亲姐姐的忌妒，国王陛下和老亲王对这位小亲王如今这番折损的局面失望又痛心，若不是有祖制，恐怕她会成为下一任王，而不会在辛苦出巡他国的途中被情人陷害，然后被心思多诡的姐姐有机可乘，最终被国家荣耀和世俗名誉逼迫自戕，于是，滚爷单膝跪地，应允她的要求，恭敬地送亲王安在青野上路。
血溅三尺，花弄影无望地哭泣着，云破月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千丈虹看着倒下的身体，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但她没有吭一声，缓缓走到她身边，她的眼睛没有闭上，身子却渐渐凉了下去，脖子上刺眼的一抹红惊心动魄，她摸摸了她的脸，拿起她手中的剑，看向滚爷，淡淡地说道：“麻烦您转告窦太主，贱妾千丈虹，还恩了。”语罢，她用同一把剑，同样的方式，抹了脖子，然后径直地倒在青纱帐身边。
傻子，你不敢说的话我又何尝不知，只是你不敢说的话我也不敢说，我心比天高终抵不过命比纸薄，我从不怕什么，唯独对你，我怕了，你到底是女儿国的安在青野？还是守在我身边的青纱帐？你始终忘不了文济隐隐，一直以来就算你在我身边我也觉得好远好远，哪怕只剩下恨，你心里也只有她吗？可若是没有爱又哪里来的恨呢？她负了你，你可以亲手杀她，可为何我负了你，你却到死都不看我一眼？你质疑了我对你的感情，我不怪你，因为我也未曾放下对你的质疑。我欠了别人太多债，可笑的是，想要还清，还得多欠你一条命，你放心，欠你的我终究会还，我知你不再想理我，但还是求你，黄泉路上等我一等，我想最后陪你一程。
千丈虹缓缓闭上了眼睛，手搂着她的身子，头搁在她的脸侧，一如她们曾经共同入眠的那些夜晚。
所有人走后，花弄影和云破月为青纱帐和千丈虹立处理后事，新坟刚立，二人坟前上供焚纸之时，突然青纱帐的坟头崩裂，一到白光闪现，一支笔从坟里飞出，闪着光亮悬于空中，正当二人疑惑，忽听得坟内传来青纱帐的声音：“吾辈后生花弄影在否？”
“孙儿在。”
“曾闻汝言，后世有一神笔，名曰瞬息玉骨笔，可指点山海图册以穿越时间、空间，然未见之，实乃吾之憾事，不想今以吾之执念，以尸骨为器，化一笔身，你我有缘，且有些许造化，今将吾化神笔寄之于尔，尔等勿忘余临终嘱托，然，余将投胎，笔尚缺一缕魂灵加持，汝等所言神力方可驭也。”
“老祖宗，神笔尚缺何灵？”
“余乃我国王室女儿，以我骨发制笔，加持魂灵，须为东土者，且诚意殷切，爱我等女儿、知我等女儿、尊我等女儿、信我等女儿，方配我女儿神笔。”
“如此情真意切的东土魂灵，哪里去找？”说着，花弄影看向旁边千丈虹的坟，对云破月问道：“你能召唤她的魂灵吗？”
“你可不必考虑她，我生前恨意深重，本无缘投胎，是虹姐姐以真情殉我，释我仇怨，须她与我引路作伴，我方上得黄泉，你且另寻他人去罢。”
“可......这叫我去寻何人？”
“你们此番至此，皆是机巧，你且随缘，自会寻得。”
语毕，骨笔的白光和声音一起消散在空中，骨笔缓缓落在墓碑前，花弄影和云破月面面相觑，只能将笔先捡起来收好。
远处暗中，滚爷陪着一个坐在小轿中的人，远远观察着这一切，方才所有发生之事，轿中人悉皆得闻，并向陪同之人嘱托：“此事严加保密，切不可对外言说。”
“老亲王，是否容禀陛下？”滚爷问道。
“不必。”
“小人斗胆，为何不禀告陛下。”
“你方才没听到吗，此等宝物需有缘者方可使用，女儿国光子母河、矿藏和时语花这些宝物就已经招了许多祸事，再加上一支神笔，不知将平添多少无妄之灾。”
至此，瞬息玉骨笔之事，以口头形式，秘传于每一任安在亲王。
“快快快！快到市集口去，有人要被杀头啦！”次日，花弄影与云破月正于客栈内吃茶，并计划回宫找安流萤，忽听有人将被处刑。
“杀头之事太过血腥，有什么可看的？”一名路人说道。
“你不知道，被杀的是个小姑娘，说是个巫女。”
“犯了何罪？”
“听说她勾引皇后，秽乱后宫，有施巫蛊之术，加害嫔妃和皇帝。”
“真是了不得，我也去看看！”
听闻此言，花弄影和云破月脸色铁青，拔腿便往人群聚集的市井口飞奔而去。
“怪我怪我，不该叫你断了我二人的通感，这可如何是好。”
“莫急，待我前去做法，劫了那法场！”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第 5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