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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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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醒来,已不知过了几日,齐国公小白,娶了卫国的卫侯之女,立为长卫姬,而我,被封为了少姬,从此,她为妻,我为妾,我腹中的胎儿也因气恼过度流产了,如此大辱,若是让远在家乡的四姐姐知道,我该如何是好?
流产那几日,我拒绝小白来见我 ,每日独自一人待在房中,有一日,我在花园中遇到了一个人,一个绝佳的美妇人,她说她叫姜,是小白的姐姐,但她的穿着比她的身份简朴得多,单薄的衣物却也遮不住她满身的贵气与骄傲,站在那株白色的茶花树下,她的眼底有着一股说不尽的忧伤与无奈,不知为何,我还在她身上感受到了几分迷人的妩媚。
“你就是小白带回来的姑娘?”
“是的。”
“你的事,我都听说了。”
“我的孩子没了,这都怨他。”
“你怨他,是因为你还爱他。”
“我不想承认,但这是事实,所以我更怨我自己。”
“为什么?”
“我想回家,可是我回不去了。”
“这如何能怪你,这大争之世,你一个弱女子,又能走到哪里去呢?”
“我曾经逃过了一个支兵马,为此牺牲了我所有随行的护卫,后来,我又从一个差点把我卖给人贩子的老头家里逃了,可是这次,这偌大的宫殿我出不去了。”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这是什么?”
“这是诗经里的诗。”
“我读过诗经,可里面没有这一篇。”
“想来你读的是尹吉甫收录的那部,如今已过去多年,自然有人写了新的诗。”
“没人再把这些年写的诗编录起来吗?”
“天下大乱,哪里还有专心治学之人,你若喜欢,以后都可来找我,我可授你些新诗。”
从那以后,我天天夜里都去找她,我们叫人在白茶树下放了几案,她给我讲诗,讲这些国家,讲小白这些诸侯攻伐的野心,我越来越想亲近她,每时每刻,我都想见她,我恨不得夜晚不要离去,那样,我就能一起和她永远守在那株白茶树下。
“你有在听吗?”
那天我趴在几案上,看着她的睫毛怎么就那么长,那么卷,她的嘴唇,红艳欲滴,讲读诗经的时候一开一合小巧可爱,如果可以尝一口,想到这儿,我竟忍不住害羞起来,脸上烧的慌,但还是忍不住愣愣地看着她,直到她拿着一卷竹简敲到了我的脑袋上。
“文姐姐,你可有喜欢过谁?”
听闻此言,她整个脸色都变的阴沉起来,我知我惹怒了她,却一时不敢吱声,只能看着她起身离去。
第二天晚上,我亲手做了糕点,特意加了那株树上的茶花,可我在树下等了她好久,她也没来,我回到房间,贴身侍奉我的宫女才告诉我,她的儿子来看她了,原来,她有个儿子,是如今的鲁国公,我央求着那宫女多告诉我些她的事,那宫女死活不肯,我威胁她,她若不说,我便不吃东西,开始她并不受我威胁,直到有一天,我真的饿晕了过去,她告诉我,姜此前与襄公私/通,后嫁给了鲁国桓公,生下了公子同,后来襄公派了公子彭生杀了鲁桓公。
那天,茶花已开始凋零,我又在树下见到了她。
“你都知道了。”
“是你让宫女告诉我的。”
“你怎知是我?”
“这样的秘辛,说出去是死罪,这宫女若非受人指使,又何必管我是不是绝食而亡。”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聪明,可惜,这里的世道不允许女子这样聪明。”
“你后悔吗?”
“不知道,但我自知有错!”
“有错?”
“错了就是错了,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是错的,此罪身死难消。”
“你既知是错,又为什么......”
“的他在这个国家便是权力与欲望的巅峰,没人能拒绝他。”
“你的意思是,是他强迫了你?”
“开始是这样的,但是你尝过权力的滋味吗?权力与欲望一旦重合,人就会变得肆无忌惮。”
“也许吧。”
“你爱过谁吗?”
“小白,他算吗?”
“你是怎么爱上小白的?他当初是如何软语温存?以至于后来纵得他对你予取予求?直到有一天,事情的真相浮出水面,天道说你们错了,人道说你们错了,可他却说,情爱无关对错,那是从心底里发出的欲望,原始又自然。”
“情爱无关对错,若关乎国家大义和世俗利益,你们就得让道!”
“国家大义?世俗利益?人字只有一撇一捺,如何顶得住这些大道?”
“可我的姐姐们,她们顶住了,她就是为了国家大义,放弃了自己最心爱的人。”
“那你的姐姐们一定又累又痛吧,当初他就选择了放弃大义和世俗,结果自食恶果,怨不得别人,我也一样。”
“不,不一样,他是王,你得活着,你没得选择,至于他,他之所以有那样的结局,不是因为他放弃了大义和世俗,而是他什么都没有放弃,他若真的放得下,就应该让位他人,带着你隐居山林,可他很贪心,他既想抓住权力,又不愿放弃自己的感情,他自大的以为凭自己的君权可以两全其美,甚至凌驾于人伦之上!他若真爱你,又怎会将你陷此腌臜之境,担下这千古骂名!”
“是啊,我也曾劝过他放手,可我没想到,他会派人杀了我的丈夫,我自此再无颜面见我的儿子。”
“可你儿子来见你了。”
“他不是来见我,他是来见舅舅,他需要齐国的势力帮他坐稳他的江山。”
她的眼角流下了两行泪,只是两行泪而已,可我却比当初见到小白流血还感到心疼,我忍不住帮她擦了擦眼泪。
“你不嫌弃我吗?”
我摇了摇头,除了怜惜,我哪里还能嫌弃她,她被骗了,她被迫担下了所有骂名,我想起了四姐姐,她应该以为我死了吧,不知她有没有喝下子母河的水,她应该不会。
我夜夜去找她,就想听她多跟我说几句话,后来,小白发现了我的心思,那天夜里,他在我去找姜姐姐的半路上截住了我,硬把我拉回了房间,他让我看清楚,谁才是这国家的君,谁才是这天下的霸主,我拿起了当年救下他的那枝箭划伤了他,可他已经不是当年的少年,他如今越发的魁梧雄壮,我激怒了他,那一晚,他折磨了我一夜,任凭我如何叫嚷也无人来救,原来这世界上有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我在床上躺了三天,身上伤痕累累,□□宛如撕裂了一般,我想起来走走,即使在宫女的搀扶下也始终难以挪动步伐,只能勉强走到梳妆台前,我细细想着离开女儿国这些日子的点点滴滴,我看着镜子里自己形容憔悴,我拿着时语花,始终没有服下,我已经不可能成为像姐姐那样意气风发的女子,我留住的,只是一具残破的躯壳。
几天后,她来看了我,在我已经被禁足的时刻,她居然能来,想来一定是跟小白谈了条件。
“我要离开了。”
“去哪儿?”我慌了,我紧紧地抓着她的手。
“回鲁国。”
“你的事情,鲁国人不会原谅你,你在自己家中也难免受人奚落,去到鲁国,可怎么得了?”
“我是齐国的公主,是鲁国公的母亲,没人配审判我!况且我没得选择,我想让你活着,也得让齐鲁两国变强。”
“可是你不在了。”
“你可以的,你还有肚子里的孩子。”
“孩子?”
“御医说,你又有身孕了。”
“可我......”
“我知道你的意思,所以我跟他说好了,等你生下孩子,他放你出宫。”
“那,等我出宫,我去找你好不好。”
“不,不要再为了任何人,进到另一个牢笼里。”
“可是我想见你,你和我一起回去不行吗?”
“嘘......”
“其实你什么都知道的,对吗?我的心意你是明白的,对吗?”
“我任性了半生,已经辜负了我的丈夫,我不能再辜负我的儿子,辜负我的弟弟,别忘了,亲情也很重要。”
“四姐姐......”四年之期越来越近,我怎么可能不急。
“是啊,你总不会忘了离开家的目的吧?你跟我说了你国家的事情,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你们吗?你的祖先,她们做了许多这世道女子不能做的事,你不能辜负你的先祖。”
“我怎么会忘呢,只是我已经......”
“傻丫头,家永远是家,去找回你自己,找回你最初的目的,找回你的自由。”
“那你呢?”
“我哪儿都不能去,我得活着,鲁国和齐国的盟约才不会断,两国的百姓也就能有一时安稳,我手中哪怕还剩一丝权力,我也要用完用尽才罢休。”
那一刻,我明白了什么是爱,我喜欢小白,感谢他在我身处困境时给予我关怀和陪伴,也享受他带给我那些在女儿国从未有过的新鲜感,回齐宫后,他的避而不见与美人在怀,激起了我的胜负欲,所有的一切都推着我走向了他,可他却没有信守他的诺言,他所处的地位与环境让他不会只守着一个人相度一生,我只是气恼自己听信了他的天长地久,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我因此被迫将女儿国王姬的尊严让他踩在了脚底,还白白把自己耽误在这异国他乡多年,我的对他的恨,不是因为爱,而是对自己愚蠢的选择愤懑不甘。
但那个女人,是她教会了我什么是爱,爱不是自私的占有,更不应该是禁锢,她的爱无畏,能超越世俗,现在她又勇敢的承担着后果,我看着她看我的眼神,便不再忍心要她爱我,她已经对接下去的道路做出了选择,而我也有我的道路,我能为她做的事情不多,我想把时语花送给她,可我看清了这世道,女子容貌艳丽不见得是幸事,我只能向老天许愿,用我所有幸运换她余生顺遂,然后怀着她对我的希冀和肚子里的孩子继续苟活在齐国宫中。
她离开那天,最后一瓣茶花也掉了,我没能去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