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国秘史》潇栩睿

32、第 32 章

　　几位姐姐都死了，死在权力的争夺中，后来，二姐姐也没了，四姐姐越来越沉默寡言，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我不知该去怪罪谁，是那高高在上的王位，还是四姐姐和鹊姐姐的一片痴心，她们好像都没错，又好像都错了，我不知道。

　　后来，四姐姐盯得我很紧，她说，我是在这个国家的希望，她打算把王位传给我，然后可以尽快去找鹊姐姐，或许我该尽早为她完成心愿，毕竟，她现在是我唯一的亲人，可是，我可以吗？那个王位，看上去那么遥不可及，曾经禁锢了母亲，现在又禁锢着姐姐，将来，我也将受其禁锢。

　　那年，姐姐派去东土的人回了来，只去了一年，回来就只有几人，她们满身疲惫，却一无所获，没回来的姐妹亦不知是死是活，或许，此时是我为国家出一份力的时刻了，于公，我已十七，又被立为太妹，理当分忧，于私，我想在被那王位困住余生之前，去看一看，女儿国外面的世界。

　　姐姐同意了，我苦苦求了她几天，答应她四年便回，她到底是宠爱我的，亲自为我将时语花做成了我最爱吃的糖丸缝在了内襟里，等到十八岁生辰的时候服下，她还记得我说过，想在十八岁时服用食语花，因为我记得姐姐十八岁时的样子，那时的四姐姐和鹊姐姐都好比.高高在上骄阳，逍遥自在、意气风发，同时又隐忍蛰伏、励精图治，我也想像她们那样，像山间的风，如天边的鸟，靠自己的努力去为国家献力。

　　我出发已半年有余，这一路上，我已经记不起路上遇到了多少回强盗，又病过几回，食物和钱财已所剩无多，最糟糕的还不是这些，是隔三差五的兵祸，东土的百姓似乎都已经习惯了，看样子，周天子还在，只是不是以前的周天子了，大周朝已经被无数的诸侯国撕咬碎裂。

　　我和大队人马走散了，不知道是哪个国家的兵鲁子把我们的车队冲散了，那为首的将领强行掀开了我的帘账，他说我生得俊俏，要把我献给令尹，岂有此理，我是活生生的一个人，怎能让他作礼物随意献赠，我拼命呼救，却被他一把提到了马上，我举目四望，想找我国护卫和法师，却见她们被那些官兵团团围住，已难自救，我自认为从小学了许多拳脚功夫，可在真正的男人面前，却显得如此无力，我只能拼命挣扎，撕咬拉扯马的脖子和鬃毛，那马受了惊，将我和那将领都摔了下来，我没穿盔甲，行动比那将领更加灵活，迅速起身后抢了他的剑趁他没反应过来刺向了他的喉咙，围攻我随从的那些官兵看到长官被杀，拿着兵器转过头来刺向我，我队伍还活着的人拼命赶上前来营救，但是他们人太多了，每个都身穿甲胄，拿着长戈剑戟，混乱中，我的护卫递给我一副弓箭，让我跑，我先逃了几米，回头看我们的人是否跟上，不想她们被杀的杀，奸的奸，我想回去救她们，耳边却传来她们拼命的嘶吼，跑！快跑！别回头！

　　外面的世界比我想象的可怕太多，我白天只能躲起来，晚上才敢悄悄出去觅食，为了活下去，我吃过泔水剩菜，也刨过树根，那座城我不知道是哪里，但那里已经被战火屠戮，留下来的都老弱妇孺和强盗流氓，有一天，我看一个老头用一个女娃跟另一个老头家的女娃交换，我悄悄跟了上去，看到那老头欲把那换回来的女孩儿烹杀了，我忍不住冲进他家把小女孩儿救了下来，谁知那老头屋里还有另外一个小男孩儿，他说，没粮食了，这叫易子而食，他也不想，他哭倒了在我脚下，我心软了，我蹲下想把他扶起来，不曾想他趁机用水瓢砸晕了我，等我醒来，已被他绑在了柱子上，小女娃已经被他杀了，地上只有一滩血水和她的头发，后来，他把头发丢进灶里烧成灰，我亲眼看着他们爷孙吃了那女娃，想象着另一对爷孙吃了他家女娃，我胃里像是有东西在翻腾，食罢，他把孙子抱到了我面前，告诫他看好我，他去找人牙子，我不知道什么是人牙子，我以为他也要把我吃了，只听他后来说，把我卖了就有钱买粮了，我方知他意欲何为，估计像那将领一样，想把我送给富贵显赫之人为奴为婢，随后，他把一根烧得彤红的火棍递到他孙子手上，告诉他，若我敢动，就用火棍烫一下我的脚踝，不准烫到其他地方，尤其是脸，反复告诫了几次，就把门反锁了起来离去了，我惊恐且防备地盯着那小男孩，谁知他竟然对着我笑了一下，于是，我也对着他笑了一下，再后来，他竟然丢了火棍朝我走来，他解开了我的绳子，然后跑到了我怀里来，开口管我叫娘，我一时间不知所措，不知过了多久，他一直待在我的怀里，我不敢动，直到他睡了过去，我把他放到了榻上，然后躲在了门后，又过了好一阵，我听到那老头语气卑微地引着一个人回来了，我在地上捡起了弓箭，对准了门外，他打开门的一瞬间，我立刻放箭射死了那个所谓的人牙子，那老头吓得跪倒在地，我看了一眼坐在榻上惊醒的小男孩，终是放过了那老头，我决定还是躲到城外的林子里去。

　　我在林子里找到了一间破庙，躲在里计划着找到我的人，然后返回家园，有一天，我听到外面传来打斗声，我躲到了神像后面，不一会儿，就看到一个青年男子护着一个少年进来，后面有人在追杀他们，那青年男子拼了命也要保护那个少年，让我不禁想起了拼命保护我的姐妹们，那少年后来摔倒在了神像旁，他抬起头看见了我，他的脸满是灰尘和血迹，可那双眼睛，太漂亮了，那样的清澈，那样的黝黑，我忍不住出手射死了两个追杀他们的人，那青年男子又杀了两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一个杀手冲到了我的后面，正要用刀砍我，我眼见避之不及，是那少年一把将我推开，自己后背上挨了一刀，到中途那么长时间，他是第一个救我的异乡人，我拿起一枝箭趁机捅在了那杀手的脖子上，至此，那些杀手便都死了，庙里只剩下我和那主仆二人。那青年说此地不宜久留，背了受伤的少年说是去投靠朋友，邀我一同前往，我本不想去，但我看那少年竟心生担忧，便忍不住跟去了。
　　后来，我才知道，周王朝没有灭亡，他们推选了宗室里另外一个人当了那周天子，可各诸侯国之间征伐不断，那周天子也差不多名存实亡了，我跟着他们，去了一个叫莒国的地方，那少年，他说他叫小白，是齐国的公子，跟着他的那个人，小白管他叫叔牙，他也姓姒，我在异国他乡无依无靠，机缘巧合遇到了一个同姓之人，想来几百年前也是一家，便认作了哥哥。
　　为什么不离开？我从未忘记过我的家乡，可是小白，他对我很好，非常好，那种好与幼时母亲和姐姐们对我的好不一样，也跟仆人护卫的那种好不一样，他总来招惹我，我也总是忍不住亲近他，那些和他在莒国逃亡的日子，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甚至不比我在外流浪的日子好到哪里去，至少之前我是自由的，可是和他在一起，却很开心，有一天，他拿来一封信，是一个叫管子的寄来的，他说他兄长殁了，我本想安慰他，不料他却很开心，他说可以回家了，回去当他们国家的主人，他说他想娶我，让我嫁给他，嫁娶，这是在女儿国从未有过的事，可我还是恼了他，兄长故去，他却想着继位娶妻，亲情难道真比不上那至高无上的权力吗？可他说，那些追杀的杀手，正是他兄长派来的，我震惊了，也疑惑了，当年姐姐们那场战争的画面反复出现在我脑中，权力？真的那么重要吗？
　　我还是陪着他到了齐国，他开始越来越忙，我几乎见不到他人，不知过了多久，思念冲昏了我的头脑，我想见他，我不管不顾地冲向他所在的前朝，每一次，都被侍卫架回了后宫，后来有一次，我在城墙头，想看看家乡在哪里，却看到了他在廊上与一美娇娘嬉笑，我抢过了侍卫身上的弓箭，一箭对着他的方向射了过去，箭直挺挺地钻入走廊的柱子上，那美娇娘吓的倒在了他的怀里，侍卫押了我去见他，我问他，你不是要娶我吗？我嫁！他不出声，我大声的喊道，我嫁！他笑了，挥了挥手让侍卫把我带回了房间，他没有处置我，直到天黑，我的房间被推开，他的气味，他的身形，我是如此熟悉，以至于即使没有点灯我也能立刻认出是他，那一晚，我们一宿没睡，女儿国的王姬不属于任何人，但他属于我。
　　那段时间他夜夜都来，黄昏时来，晨曦时离开，不久我便怀孕了，没有子母河的水，我依然怀孕了，我知道，我极有可能产下男子，对此我感到十分不安，若我有一天回家，我就不能将儿子带走，齐国不会放走一个公子，女儿国不能接受王室有男儿，我们母子注定要分离，当我郁郁寡欢之时，却发现齐宫开始挂满了红灯笼，红布绸围得整座齐宫里三层外三层，宫女说，这是成亲的礼节，我原本以为，那晚我俩所做之事，就算是成了亲，可是宫女说，那样的行为在民间是不合礼法的，男女无媒苟合，是要浸猪笼的，但是小白是齐国公，所以没人敢有异议，相反，那叫做宠幸，是光荣，而真正的成亲，不仅有红灯笼和红布绸，男女双方也要穿喜服，要奏喜乐，喝喜酒，最重要的是拜天地，礼节虽然繁琐，但是代表了夫妻双方对这段姻缘的郑重，我听了之后，心里很是欢喜，那天后，我一直等，一直等，等着派人来给我送喜服，然后迎接我出去拜天地，可是我一直没等到，直到有一天，我从睡梦中惊醒，钟鸣鼓震的喜乐响遍了整个齐宫。
　　我嘶吼，我叫嚷，我问怎么回事，我要去找小白讨个说法，宫女们拼了命拦住了我，终于我觉得腹如刀绞，一股暖流直往下走，鼻子里传来一股腥味，我低头一看，身子下面都是血，我头晕目眩，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