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忘川录》神醉

202、焚心 珠沉玉碎，

　　九州十方尽沉寂。

　　烟霞漫天，人间之势瞬息万变，诸天神灵留下图腾幻象高悬天际，将真身暂隐。

　　但这一切，都不在温越眼中。

　　金色海棠花影落成结界，维持世间最盛大的燃烧。火光瑰丽绝艳，青色长剑在火中低吟。铸剑者定是倾注心力，才在这把剑上加持诸多护身法门，只要剑的主人遇到逼命危险，便能护佑那一缕精魂。

　　而纵使百般护持，也只舍他一个对视的瞬间。

　　应是早就做好准备，烈火焚心，沈庭燎神情淡然依旧。但在素衣兰池出现的那一刻，那张脸骤然失色，仿若死水微澜，山呼海啸，痛彻心扉的原来是比死亡还要浓烈的感情。

　　温越凝目看着，他师弟双唇颤抖，开口说了一句话。

　　万世千秋，不敌此间悲笑。他脑海中唯余一念，若就此永诀，这个瞬间将使他痛苦一生。

　　无尽红线携着清冽剑气冲入业火，在场众人只见巫山掌门一剑开天，飞掠至御前监察使面前，纷乱红线将二人团团包围。

　　“师弟，”温越眼泪落下，抚摸亲吻渐渐冷却的面颊，将人紧紧抱入怀中，贴着耳畔呢喃，“这归梦桥的红线，便是你我今生今世的姻缘，天上地下，碧落黄泉，我都不允许这样的离别。”

　　巫山掌门风流俊雅，目下无尘，谁人见他失态至此。杨璀缩在一旁，被那剑道威压所摄，更被此等惊世骇俗之举震得不敢动弹。

　　红线收束，取代红莲花痕，在心上凝成朱砂一点，另一头在温越尾指绕成环，他将师弟抱起，双目已恢复冷静，似一尊破碎神像重新站立。战场风萧萧，温越垂眸一瞥，荣长缨挥师疾退，只有贡拾王子留在原地。

　　祜桑·阿列赞拭去唇角血痕：“你何时修成天人境？”

　　“在我入关前。”

　　“为何又自降境界？”

　　“此间红尘难舍，我愿重走道途，再问苍天。”

　　“天人至尊，距离飞升仅一步之遥，竟敢留恋红尘，巅峰回头？”

　　“长成八尺之躯，心里有个人，看不得他痛，看不得他哭，很奇怪吗？”

　　祜桑面色晦暗难明：“九幽千重，因果缠身，此去自寻死路，我便袖手旁观了。”

　　温越颔首：“请。”

　　变故迭起，赵思明急得火烧火燎，刚回过神来要去看沈庭燎是生是死，就见东风误冯虚御风，起落无影踪。

　　“咳咳，”杨璀一边吐血一边叫住他，“赵将军留步，温步尘位及天人，倘若天底下还有谁能给沈大人招魂，便只有他了。”

　　赵思明声调顿时拔高：“招魂？招什么魂？那小子果真死了？！”

　　“跟红莲境抢人，没那么容易，”杨璀捂着耳朵苦笑，“但归梦桥生死相随，温步尘既然敢这么做，不将黄泉翻个底朝天，怕是不得善了。”

　　赵思明：“那现在……”

　　“固守望都。”荣妃自他身后走来，手上拖着昏过去的魇妖，眉宇间有深深倦意，“不是说要去黄泉吗，那就替他守着这里。”

　　永宁坊，沈宅。

　　姬小楼靠在小院海棠树下，看剑气天降，连忙迎上，张口欲问，瞥见对方脸色，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瞄一眼那怀中人，了无生气，心下便是一沉。

　　反是温越先叫他：“小楼。”

　　姬小楼：“你师弟传话给我，要我帮忙救出谭千秋，人伤得不轻，安置在客房医治了，中途醒了一会儿，交代了点事。”

　　“什么事？”

　　“赤砂地的事。”姬小楼顿了顿，道，“那下边通往红莲境，沈庭燎跟境灵缔结契约，红莲境便只有他能打开，这也是为什么去赤砂地查探的人都空手而返。契约在他胸口，用百花杀印记做了掩饰，想必你已明了。谭家精通风水地脉法门，要让业火烧穿九州，最好的办法是通过八阵图引向八方地脉，这也是谭家人对八阵图严防死守的原因。”

　　温越：“谭家与他的合作，极其紧密。”

　　“事实证明，他选盟友的眼光不差，谭千秋非常值得信任。”姬小楼道，“那玄关布防图，是故意让荣长缨抓走谭千秋，布防图两层玄关都是真的，目的是诱导邪魔道围绕玄关设伏，在决战时使得四境之势按照他预想的每一步走。”

　　姬小楼看了眼温越的脸色，接着道：“经此缜密计算后所成的局势，恰与八阵图阵法呼应，创造了开启红莲境的最佳地利，所有到人间作乱的邪秽，都逃不开业火焚烧——这，就是沈庭燎真正想下的，隐藏在九州纵横局背后的，焚心局。”

　　温越闭了闭目：“我知道了。”

　　姬小楼：“还有，谭千秋说，契约生效，八阵图再无法连通红莲境，若巫山掌门生了执念，唯黄泉路可走，但黄泉路无穷尽，要找到通往红莲境的那条路，不知需几生几世。”

　　温越：“不必几生几世，我有归梦桥心血为引，只要黄泉让路，便能将师弟带回。”

　　“步尘，”姬小楼看着他，“若红莲境不允呢？”

　　“便让红莲境为我试剑。”

　　姬小楼一叹：“你剑道既然已突破天人巅峰，无论如何，这红线一绑，大因果加身，天道报应只会比咒罚更深，你要小心。”

　　“小楼，若我身死道消，你作何打算？”

　　“放心，姬某人手底一座欢喜阁，世事洞明，最大的优点就是看得开。”姬小楼拍拍腰间折扇，“这会儿正道大能死得不剩几个，要是你那山河万古阵再也开不了，十几年，几十年，邪神迟早帮着天道把无常劫走完。在那之前，我就游山玩水，等哪天走在路上，尽兴而死，未必有太多遗憾。”

　　温越笑一笑，道：“阁主风华正茂，何必将生死看淡。稍后我入黄泉，师弟肉身便交你照拂，不会耽误你太多游山玩水的时间。”

　　“好说。”姬小楼看他进去厢房，道，“对了，沈府的管家老爷子年纪大了，伤心又伤身，托我转达，你师弟在房里给你留了东西，自己看吧。”

　　房门合拢，窗纸透出一片斑斓。乾坤倒转，日月不明天幕，唯有霞色映彻人间。

　　温越使了个术法，除去二人身上血污尘泥，然后将师弟放在床榻上，卸去冠带软甲，剩一袭磊落青衫，清清爽爽拥入怀中。失魂的肉身阖着双目，看似沉睡，唯有夜夜同床共枕的人才能分辨，这绝非他睡着的模样。

　　床边有个暗格，温越轻车熟路摸过去，摸到一封信。

　　信没封口，“叮当”掉出个淡金圆环，环上挂着枚赤金葫芦。沈庭燎为人谨慎，困灵锁脱了手，就在上面多施几道封印，保证朱雀火不会外泄。锁链本身是绝品灵器，诸多变化，葫芦旁边多了个不曾见过的挂坠，看形状是片枫叶，也覆着一层封印。温越稍探了探，意识到里面是个秘境。

　　除开困灵锁外，还有张信笺。信上铁画银钩，寥寥写了数语——

　　师兄，我这辈子，钱财是君王给的俸禄和赏赐，名声离不开身世背景的助力，那都是不纯粹的东西。最后只剩下这片天地是我十分喜爱的，存着独占的私心，现在我将它送给你，望你珍惜。

　　温越指尖抚过枫叶，封印为他而设，自为他开解。他一头扎进秘境，坠入另一个人间。

　　枫林如火，青衣白马。

　　那是他师弟的十六岁。

　　少年骑马过蜀中，在枫叶连天处驻足。

　　白虎镇。

　　他来此并非赏秋，而是公干。

　　温越不由自主走近，却见枫林深深，驻足之人仿佛被惊动，打马向深处去，他追了两步，眼前一花，竟换了一幕景象。

　　“这是……”

　　镇子在大雪山脚下，时有旅人停留，便有酒肆客栈。正值秋色韫浓，夜露寒凉，他师弟怀抱一柄冰冷的海沉木剑，神色复杂地看剑中师兄年少的幻影落地，吻过了面颊，方被哄睡般闭上眼睛，沉入梦乡。

　　温越眸中浮出点笑意，又品出一丝酸楚，还未等他多看几眼，忽而就被拉入这场梦境。

　　帘帷低垂，胭色沉昏，层层叠叠的罗幔深处，绮梦翩跹，梦中少年人神色虔诚，亲吻“他”的指节，温越愣了愣，眼睁睁看着那个自己抬手撬开师弟的唇。

　　饶是现实中多番亲密，见到这一幕，仍不免心头发烫，温越想起魔域中相似的情景，那时师弟神态异样，原来症结在此……这是白虎镇，师弟年纪尚小，遇上“罗”那样强大的魇妖，不免着了道。

　　巫山弟子到底自制力超乎寻常，很快察觉异状，从梦中脱出，妖物嬉笑遁走，少年拥着薄衾坐起，木剑撇在一侧不敢再碰，他脸色青白，大口喘着气，待吐息均匀，却再不能入睡。他将脸久久地埋于双手中，床榻上细沙似的白，是一道荒凉贫瘠的残酷月光。

　　沈庭燎十六岁，爱上木剑里的师兄幻象，茫然羞愧痛苦无人能可言说。他穿戴好烟青软甲，提着天子赐的长剑，一路追至江阳，借除魔卫道的名义将大妖斩于剑下，正要埋藏那一段荒唐绮念，却在生死关头瞥见一抹素衣身影。

　　那流云般的衣袖刺痛他眼睛，此后日夜回想耿耿于怀，竟成心魔痴念。

　　他找到冯润生。世有黄泉封棺石，杀七情、灭六欲，纵然清净，亦如饮鸩止渴，倘若那一段痴念再起，阵术反噬，管叫心魔成灾，生不如死。

　　到底是怎样的绝望，才对自己那般狠心？

　　长乐廿年冬，沈庭燎得到红莲境线索，亲身潜入西域，与敦煌道剑客匆匆一面，按下心中悸动，坚决立下誓约，以一身精魂气运换业火降临人间。

　　次年春，温越入关，二人夜宴重逢，命运的轮轴再次转动。所谓镜花水月，心魔绮念，与面前活生生的人重叠，让他再度陷入迷惘挣扎。试问人间情为何物，虚幻是痛，真实是痛，最痛者莫过于明月初升，星辰陨落，偏要见这一面，惹尽相思，徒增憾恨。

　　幸好，幸好。

　　烈焰焚心，烧出无常中一线生机，或许于他而言，便是圆满。

　　枫林再现，重重红叶尽处，是片澄澈湖水，骑白马的少年人停步回头，温越第一次看清那张脸。一双眼眸如秋水长天，世人画不出的神韵俱在眼前，唇角眉梢有令人意外的明快笑容，远远向他望来。

　　“师兄。”

　　心脏如失落悬崖，温越神魂归位，挥别如梦幻境，任身后画面急剧褪色，回到属于他的现实。

　　珠沉玉碎，月坠花折。

　　原来是这样，温越垂着眸，嘴角露出一点平静而释然的笑意，原来是这样……

　　月明空对照影，多情应似离人。

　　他俯身，自眉心轻吻至嘴唇。

　　胸口传来尖锐刺痛，内府震动，那悬而未决的一滴心头血终于落了下来，落在他心底广袤苍凉的荒原，氤氲出一片惊心动魄的嫣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