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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轮回 这就是你的 ...

  •   一只燕子从檐下掠过,窝巢内乳燕啁啾,个个探出脑袋,看新柳抽芽,杨花纷飞。下面搭了戏台,台上表演傀儡戏,少年英雄上刀山下火海,历经磨难,终于斩杀妖邪,为世人称颂。

      粉雕玉琢的娃娃倚在人的臂弯间,眼珠乌溜溜转动,不管谁见了都要夸一句讨喜,有面目慈祥的婆婆靠近了,笑眯眯逗弄:“郎君好福气,竟得了这样漂亮的娃娃,不知是男是女?”

      沈庭燎抱着孩子:“你自己同阿婆说。”

      孩童忸怩,将脑袋埋进他怀中。

      正春光盛极,人间花团锦簇,歌舞升平。沈庭燎携小童行走阡陌,只觉暖风扑面,引人微醺。孩童两条藕节般滚圆的胳膊搂着他脖子,胸前挂赤金长命锁,身穿大红衣裳,袖口衣摆绣满莲纹。

      “你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吾是男是女。”

      “神灵没有性别,男女皆可化身。”

      小童眯着眼笑:“你喜欢吾是哪种?是了,你喜欢男人,应当喜欢男孩。”

      沈庭燎:“我喜欢与否,对你而言其实并不重要。”

      街边摊贩在叫卖,热腾腾的浮元子盛出来了,新朋旧友喝酒划拳,文人墨客歌辞唱和。

      孩童静静看了会儿,道:“这就是你的地狱?很祥和。”

      “我们走过很多地方,人们口中谈论了很多事。”

      “嗯?”

      沈庭燎停下脚步,询问路边卖泥人的摊贩:“我要找一个人。”

      “你找谁?”

      “巫山温步尘。”

      “不认得。”摊贩露出困惑之色,“是什么名气很大的人吗?”

      沈庭燎:“当今巫山剑派掌门是谁?”

      “巫山剑派?”摊贩笑道,“郎君莫不是话本看多了,虽然这年头江湖道上有人走动,可从没听说这号门派。”

      “多谢。”沈庭燎对小童道,“我们回去吧。”

      小童:“无知觉,不比有知觉的好?”

      “是吗。”沈庭燎指着摊贩面前一排泥人,“我若捏个假神像给你,你也未必欢喜。”

      小童不吭声了。

      此间天道意志改变,四方神随之化归邪魔道,大小邪神得势,更助推气运此消彼长。诸如大雪山、红莲之流的正神纷纷退隐,人间信仰缺失,愈发趋于崩坏。

      红莲境灵正因力量衰弱,才被迫维持孩童形貌,陷入恒久的寂寞。

      “与其走在寂寥的虚幻里,不如清醒着痛苦,”沈庭燎道,“我——”

      他猝然抚上胸口,丝缕异样的疼痛似针扎般闪过,魂魄泛起一阵战栗。

      “这是?”

      “看来该离开了。”境灵小手一挥,无限江山如烟幕消散,九幽冥火星星点点,飘荡在朵朵赤色红莲间。莲花在水面盛开,水中怨煞之气冲天,沈庭燎深陷其中,四望是无边苦海。

      剧烈而清晰的疼痛充斥神魂,大量浑浊的、暴戾的情绪碎片在高亢尖叫,内府一枚纯青小剑释出剑气,怨气愈多则剑愈冷,道道剑气逼退煞气也割伤灵魂,在他与红莲境的约定中,他要为境中神灵承担违逆天道的后果,施于邪秽的折磨将由他代为偿还,而这样生不如死的岁月还要持续到下一个轮回。

      等下一个轮回,人间清明气升腾,天道转向正道,倘若彼时他还有一缕精魂存世,或有缘重入轮回道中。如果有那天……如果有那天,师兄飞升成圣,神游万界,偶得重返此间,当可闲坐云端,看他轮回,生生世世。

      “真傻,”雪白赤裸的脚丫踩着水面,神灵凝望着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发出幽幽叹息,“天道一个轮回何其漫长,岂是这样脆弱的生命能等得起,或许到了那时,连吾也焚烧殆尽,去向死亡尽头,忘川中,还会有新的莲花盛开……”

      魂魄碎片飞了出来,轻盈地落在水面,水中怨煞如恶鬼扑食,要将其吞噬,神灵看一眼选择清醒的凡人,发了慈悲心,弯腰将碎片捞起,那碎片透明柔软,徐缓舒展,忽然,自当中沁出一点红,轻薄的红浅浅晕开,竟成一瓣淡妆桃花。

      神灵孩童般稚气的脸上露出奇异的微笑:“大道显迹,红尘问心,此间法则终于要改写了么?”

      邙山,忘川。

      死门打开,忘川接通幽冥,黄尘水冰冷刺骨,不慎溅在身上便如刀割。

      杨璀犹豫再三,劝道:“他先天得来一身气运,该是还的时候。你执意介入因果,稍有不慎,便永无可能回头了。”

      温越眼神微冷:“杨监正,你资质不足,如何窥见此等天机,是谁告诉你的?罢了,我想我很快就会见到他。”

      轰!

      清越剑鸣如凤鸟初啼,剑指九幽神鬼让道,忘川瀑布竟从当中分开,一眼望去深渊万丈,人在其侧,只觉心惊胆寒,不能久观。

      翻滚的忘川水中,乍有鳞片闪动暗芒。杨璀惊呼:“是看守的蛟龙!”

      温越不为所动,并指结印:“去!”

      兰池剑光湛然,锋利剑尖去势无阻,顷刻将那蛟龙肚腹剖开,阵阵狂龙怒吼自下方传来,龙身在瀑布间若隐若现,一截尾端大如楼台近在眼前,杨璀双眼瞪直,两股战战,紧紧贴着山壁不敢动弹。

      未及回神,就见素衣翩然,踩着蛟龙身躯没入黄尘,消失在被剑气劈开的深渊。整片邙山都因那纵贯九幽的一剑震动不休,杨璀抚着胸口,发觉汗湿重衫,他扑通跪倒在地,摸出几炷香,两手抖抖地点燃,然后在深渊旁拜了又拜。

      黄泉千重,遍地暝然。温越面不改色,兰池刺在蛟龙颈间大穴,蛟龙吃痛,不敢造次,带他直奔地下不知几许深处,少顷,面前蓦然一亮,竟是盏白纸灯笼悬于木杆,阴风吹动,灯笼光照出潺潺河水,河水影影绰绰,不计其数的破碎魂魄挣扎其中,原本窸窸窣窣嘈杂着,在他驭龙出现的瞬间收敛得了无生息。

      温越自蛟龙背跃下,向那幽冥地的渡口走去。木杆下方有只无缆的小船,船在浊流中摆动。岸上皆是细沙,晶莹剔透,五色缤纷,曼殊沙华开谢其中,迎接三途忘川每一个过路人。

      “你来了。”低沉苍老的声音响起。

      “我来了。”温越停在他身边,打量旁坐的一副白骨,白骨手边沙地里插着把剑,剑是灵器,失了主人,纵清光盈盈,亦不复生机。

      老人须发皆白,浑浊的一双眼望着剑:“老朽告诉他,此地是黄河涧,这艘船只渡魂,他境界不够,想上船,必须舍下这具肉身。他不肯,执意登船,忘川里的恶鬼吞吃他的血肉,老朽打捞上来的,只有一副骨架,一把剑。”

      昔日冷漠桀骜、信众无数的上清宫主,就这样孤独地死在执念里。

      温越眼神没在白骨上过多停留:“张道渊,我要渡河。”

      “老朽时日无多,不能为你摆渡。”

      “不能摆渡,何必返身红尘。不能摆渡,何必多一个冯润生?”

      “你若有心,便送老朽最后一程。总归你要找的人已死,死人的时间,早一刻晚一刻,都不打紧。”

      “无常劫未竟,活人的时间等不起。”

      “等不起,又为何到这里来?”

      “因为我放不下。”

      “呵……”老人笑了,“此身已步尘寰,若能放下,何来后事之说。谢峙没选错人,老朽当年卜的那一卦,也没有错。”

      温越一叹:“看来此番定要与我将前事分明,莫非是天师道大能的通病?”

      张道渊:“小子不敬鬼神,不敬天地,难怪天道容不得你——坐。”

      温越依言收剑,在他对面坐下:“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在下不会与将死之人较真。”

      张道渊冷哼,缓缓道:“早先我道境臻至圆满,只差一点机缘,就与那雪山和尚一样,到幽冥地界来渡人,专渡冤魂厉鬼。如是若干年,仍无寸进,便遇上了那场大劫。”

      温越:“你是天师道大能,算不出命里有此一劫?”

      “别胡搅蛮缠,”张道渊一摆手,“我等天机算尽算不到自己,若算得到,何尝不是一种诅咒。”

      温越:“既如此,你当年卜了什么卦?”

      “你果然在意啊,”老人笑了笑,浑浊眼球中闪过一抹狡黠的光,“话还未说尽,须得从头听起。百年前大雍亡国,邪魔道得势,人间惨象不绝,天道高高在上,那时的我,竟然心生恐惧。”

      温越不语,修行至天人境,他知晓恐惧意味着什么。

      “一点心火湮灭,我境界跌落,从此天人五衰。”

      “就没想过修回天人?”

      “正如你相信手中剑,我也相信自己的推演,而恰是这份相信,对天师道修行者最是悲哀。”

      “相信既定的结局,便再难相信变数。”

      “不错。”张道渊闭上眼,默了一息,续道,“后来巫停云携梦回入世,成就了第一个变数。我深知死劫衍化为无常劫,便舍了黄河涧,重返红尘游历百年,卜算大道机缘。”

      “嘉和元年,我师尊谢峙拜会望都。”

      “我算出有大气运者投身剑圣门下,但道途险峻,情关难过,前路莫测。”

      温越摩挲尾指一截红痕:“原来如此。”

      嘉和五年,谢峙游历东海,得遇千机城温氏,收大公子温越为徒,心中欢喜,又生忧愁,命其修行无上剑道,以求念头清净,不添俗尘烦恼。

      “未曾想数年后,谢剑圣又得沈照为徒,你二人气运纠缠,扑朔迷离,老朽直觉不妙,便拿了过去捏的一个在人间躲懒的分神,丢在他身边照看,以防不测。”

      “这就是你同意为他行七情杀阵的原因?”

      “以令师弟心如烈火的性情,纵我不允,他便无法了么?”张道渊深深吸气,气流经过肺腑,发出破败声响,“后来他‘死’在西域,我伏羲甲碎裂,毕生修行尽化焦土,实在无甚颜面,就辞了钦天监职位,回来这里等死。”

      温越不置可否:“一生终了,你不算没归处的人。”

      张道渊视线落在他尾指红痕,大能眼中,那枚形如戒指的圆环延展出长长一段红线,红线另一头指向幽冥深处,遥远不见尽头。

      他带一点洞明又复杂的神色:“温步尘,老朽在这无人地,用那分神的双眼看着,天人回首,你已走出自己的道途,证那万万人不敢证的红尘大道,后世千秋,便由你来见证,与我无干了。”

      “好。”

      幽冥风吹来,曼殊沙华随之起舞。张道渊侧耳听风,眉间一舒:“方才迟迟未能感知他去向,行不得船,现在是时送你一程。”

      老人手里现出一柄拂尘,身骨乃玉竹制成,莹润光洁,下坠三千长须,须皆雪白。

      长风浩荡吹穹宇,为问何时再有仙。张道渊任大宁钦天监监正,常手持此物,谓之“寻仙”。

      “去。”

      拂尘化为一支长篙,温越掠上船头,长篙在岸边一点,轻盈地滑出。他向老人正色一礼:“多谢前辈。”

      那双苍老的眼慢慢合上。

      “温步尘,向前去罢,不必再回头了。”

      一颗夺目流星自绚烂天幕划过,姬小楼手一抖,险些将扇子跌碎:“天人境陨落……不,不可能!”

      他脸色发白,乍惊乍忧:“黄河涧摆渡人?!”

      甜水巷子里,天一堂的小伙计垂首跪在一尊木偶泥塑的雕像面前,那雕像微微晃了晃,抬起手想来摸他们的头,然后维持着一个可笑的姿势,化成了飞灰。

      ……

      九幽冥迷。

      没了摆渡人,长篙自行撑船。船头浮着颗莹润珠子,珠中龙游,细看却是片烟霭。青龙珠为邪神宝物,哪怕下到黄泉,其光亮也不会被无边黑暗吞噬。

      只是,黑暗生翳障,数不清多少鬼怪幻象一路同行。温越舟行其间,恍惚又回到难以勘破的死地,历历不知年光,上不及天下不及地,只有船在脚下,水流或急或缓,漆黑细瘦的指爪扒在船边,试图抓住素淡衣摆,浑然拖入水中。

      兰池剑身无有血痕,倒是丝丝缕缕黑气纠缠,他听见一阵欢笑,一阵悲哭,一阵呐喊,然后是闷闷的咳,沉沉的喘,死物贪恋生魂活气,若非小船周围有桃花细屑纷飞,真不知会被推向何处。

      前方又是一片激流暗礁,刺骨的水汇成大小旋涡,在礁石上磨出牙齿噬咬的嚓嚓声。小船凫进去,不由自主开始打转。

      “当真是鬼见愁。”温越摇头,内府紫气升腾,剑锋清辉流泻,船下鬼影倏忽退散,似是明了这威压可怕之处。但还未等他刺出一剑,就听另一记剑鸣,好听极了,像春天黄莺在梢头叫,悦耳得让人忘记身在何方。

      他惊讶地看着,水底清凌凌跳出一柄剑,一柄与九幽全然不相宜的剑。剑上雕饰简单,略有几缕云纹,大抵巫山铸剑都向往大道至简,总之最精华在剑意,霸道利落,又不失轻快潇洒,完全可以想见百年之前,它号令江湖道斩杀四方神的飒爽英姿。

      梦回开道,浊浪翻折。

      温越发自内心地笑了,笑声在剑身弾响,使他越发轻慢一路而来的痛苦,那截红线绕在他尾指,混沌中疑似有桃源的香,于是痛苦中生出多少勇气和甜蜜来,允诺他坚定不移地向前走。

      沈庭燎栖身污暗莲池中,身边是一朵硕大红莲,孩童在莲心沉睡。池水中一层层人面鱼游过来,生着两排利齿,像撕咬血肉一样撕咬他的魂魄。

      境灵说,这都是邪秽被烈火焚烧后留下的怨煞之气,咀嚼了他的灵魂,就能减轻一分。当疼痛彻底消散,人面鱼会沉入水底,化为红莲的养料。

      沈庭燎并不详解个中原理,只是良药大多苦口,莫非他的魂魄也是苦的。他在这里,脚底踩着淤泥,像囚徒一样困锁原地,任凭人面鱼侵咬,始终没见到新的莲花盛开,反倒怨气还是那么多。

      池水也总异样,一时冷,一时热,冷得如荒原北极,热得如烈焰焚身。不过眼下情形使他困惑,水中人面鱼在胡乱扑腾,池水渐渐变热,又不及平常滚烫,他的身体是慢慢暖和起来的,心跳也特别明显——为何会有心跳?

      整个红莲境动荡起来了。沈庭燎怔怔地,听到一个梦一样的声音。

      “巫山绝式,剑一·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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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系列完结文:《烟波》《绝响》《死对头天天勾引我》 带预收:《猫找回来后不响了》《落魄神仙打工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