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背之上，记者小姐不许躲》沁棠汐

19、瞒不住了 怀中人轻得

　　集训营的清晨凉意习习，天边刚翻出浅白，训练场便已响起规律的马蹄声，比往日更多了几分沉稳舒展的气息。

　　经过孙教练的开导，盛文俊像是卸下了背负十几年的枷锁，整个人的状态都变得截然不同。

　　他不再刻意紧绷脊背维持标准姿态，不再每一步都精准卡死步幅数据，不再盯着计分牌与计时表患得患失。

　　他的动作都松快了许多，真正带着耐心与在意，低头跟马匹轻声低语，连一旁路过的助力教练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今日训练内容是组合障碍连贯越障，考验人马节奏配合与临场应变，是最能看出默契与心境的项目。

　　盛文俊排在中段上场，翻身上马时身姿舒展，缰绳握得松紧适度，哨声落下，马匹缓步启动，步伐均匀舒缓。

　　他不再一味追求速度与极致标准，每一道障碍起跳前，他都会微微放缓，顺着马匹的节奏调整重心，人马步调贴合得近乎浑然一体。

　　双障干净利落，三连栏节奏流畅，水障处马匹没有半分焦躁，稳稳踏水落地，全程零失误、零罚分，速度并不是顶尖，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松弛。

　　落地缓行时，连一贯严苛的孙教练都对着数据报表微微颔首，低声跟助理道：“这才是他该有的样子，心沉下来了，马自然就顺了。”

　　不远处的岱钦恰好完成自己的训练，勒马在一旁休息。他淡淡扫了盛文俊一眼，看得出，对方是真的找到了状态。

　　不再是执行标准化的机器，是真正开始与马并肩，开始感受马术本身的骑手。

　　岱钦收回目光，没再多关注，下意识转头，往记者区的方向望了一眼。

　　林沐言依旧站在老位置，背风靠在栏杆边，身上还披着他昨夜强行披给她的黑色训练外套，宽大的衣摆裹着纤细身形，衬得她整个人愈发小巧。

　　她低头捧着保温杯，小口喝着热水，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许，没有那般苍白。

　　岱钦眼中盛着一丝柔情，心中的担心也放下了一些。

　　这几日他没再声张，只是默默做了许多事。

　　知道她怕冷，最近风又有些大，他提前煮好温热的甘草水，每天清晨托工作人员送到媒体区。

　　知道她站久了会累，他悄悄在她常站的栏杆旁放了一张折叠软垫凳子，凳子上放着可以当做披肩的小毯子。

　　他什么都没问，却一点点护着她。

　　林沐言其实早就察觉到了。

　　保温杯里永远温度刚好的甘草水，栏杆旁忽然出现的软凳，相机包里莫名多出来的小糖果，还有身上这件带着他气息的外套……所有细碎又温柔的小事，不用明说，她全都知道是他做的。

　　心口被暖意填得满满当当，那点偶尔泛起的闷堵，似乎都被这股温柔冲淡了许多。她捧着杯子，抬头恰好对上岱钦望过来的目光，两人隔空相视，她唇角轻轻弯起一点浅淡笑意，眼尾弯成温柔的弧度。

　　岱钦耳尖瞬间泛红，飞快挪开视线，耳根却一路红到脖颈。两人之间悄无声息的互动不喧闹，却甜得发腻。

　　训练过半，盛文俊的状态越来越好，越障流畅度、人马配合度、节奏掌控力，甚至比他以往巅峰时期还要出色。

　　没有了执念，他骨子里的天赋反而更明显的展露出来，温和却沉稳，精准却不僵硬，连马匹都比往日更温顺亲昵。

　　孙教练站在场边，看着这一幕，眼底满是认可。

　　他要的从不是一个只会复刻标准的机器骑手，而是一个懂马、爱马术、能与伙伴并肩前行的真正选手。

　　盛文俊终究是醒了，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路，也找到了藏在心底的对马术的热爱。

　　中场休息时，盛文俊牵马走到水槽边饮水，遇见迎面而来的岱钦，难得主动开口，语气平和坦然的说道，“谢谢你。”

　　岱钦抬眼扫他一眼，淡淡颔首：“不用。”

　　他从不是好心提点，只是看不惯他委屈马又委屈自己，仅此而已。

　　盛文俊却不在意他的冷淡，轻笑一声，轻轻抚摸马颈，“我现在才明白，骑马不是为了谁，是跟它一起跑。”

　　岱钦没接话，只是微微点头，牵着马转身离开。

　　秋天的气温总是变化莫测，午后气温骤降，风裹着寒气刮得更烈，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落雨。

　　高强度组合障碍循环训练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选手们轮番上场，汗水浸透骑装，疲惫尽数堆在脸上，却没人敢松懈。

　　林沐言全程守在场边，记录、拍摄、整理素材。她已经尽量找机会坐下休息，可寒风侵体，再加上长时间紧绷心神，胸口不舒服的感觉还是汹涌而来。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胸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闷痛交织着滞涩，呼吸瞬间变得急促困难，眼前阵阵发黑，耳边所有声响都变得模糊遥远，扶着栏杆的手控制不住地发颤。

　　她拼命咬着下唇，想撑住，可身体却不听使唤，视线一黑，身形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言言！”

　　一声带着慌乱的呼喊，打破了训练场的平静。

　　岱钦几乎是在一瞬间，不顾一切冲了过去。他大步冲到栏杆边，伸手稳稳将人揽进怀里，小心翼翼将人打横抱起。

　　怀中人轻得不像话，浑身冰凉，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泛着淡青，双眼紧闭，呼吸急促又微弱，全然没了往日的模样。

　　少年浑身紧绷，恐慌与心疼瞬间淹没所有理智，一贯沉稳冷厉的人，此刻声音都在发颤：“言言？你醒醒，别吓我……”

　　他从未这般慌过。

　　赛场面对强敌重压，无数次死磕训练，他从来都是沉冷镇定，哪怕摔伤，训练过度到爬不起来，都未曾皱过一下眉。

　　可此刻抱着意识模糊的她，他竟连手脚都在发软。

　　他早就发现了她身体有些不对，早就猜到她在拼命隐瞒，却没想到，会严重到这般地步。

　　周围训练的选手、教练、工作人员全都被这一幕惊动，目光纷纷投来，议论声细碎响起。孙教练快步走过来，眉头紧锁：“岱钦，先把人送到队医室，别围在这里。”

　　岱钦回过神，抱着林沐言转身就往队医室快步走，步伐急促却稳，小心翼翼护着怀里的人，生怕颠簸半分。

　　盛文俊站在原地，看着两人匆匆离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担忧与了然。

　　他与林沐言是儿时邻居，隐约记得她从小体质便弱，好像是……心脏病？！他记起来了，曾经听自己的父母当时聊到过，原来竟是这样吗？

　　岱钦一路抱着林沐言冲到队医室，将人轻轻放在诊疗床上，看着医生进行检查，很是慌张的问，“医生她到底是怎么了……”

　　队医进行了大概的体检后看向岱钦，神色凝重，“她好像是有心脏问题，现在应该是因为一些外因诱发，建议她去大医院进行检查。”

　　岱钦浑身一僵，站在原地，如遭雷击。

　　心脏病？

　　所有碎片瞬间拼凑在一起，在草原时她若有所思的问他，“你说人活着到底是为什么？如果很辛苦，还会让周围的人都很担心，那还要活着吗？”

　　她当年的不辞而别，她苍白的脸色，她下意识按住胸口的动作，她拼命隐瞒的模样，她那些拙劣的借口……全部有了答案。

　　她不是家里有事，也不是低血糖，太累了，头痛……

　　心疼、恐慌、酸涩、无力，所有情绪瞬间涌上心头，堵得他胸口发闷，拳头捏得紧紧的。

　　他一直以为，她只是不想说，只是有苦衷，却从没想过，她扛的是生死，是病痛，是独自一人的煎熬。

　　病床上，林沐言缓缓转醒，胸口闷堵感稍稍缓解，睁开眼，便看见岱钦站在床边，眼底红了一圈，漆黑眸里满是心疼与恐慌，死死盯着她，像是怕她下一秒就消失。

　　四目相对，林沐言瞬间慌了，脸色再度发白，下意识想躲，想编借口，想继续隐瞒。

　　她最怕的，就是这一刻。

　　最怕他知道真相，最怕他分心，最怕他为了她，放弃训练，放弃赛场，放弃他心心念念的奥运梦想。

　　岱钦看着她慌乱无措、拼命想掩饰的模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缓缓走到床边，轻轻坐下，小心翼翼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心滚烫，力道温柔又克制。

　　“别再瞒我了。”

　　他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心疼与不易察觉的哽咽，“我不需要你现在都交待清楚，但是别再硬撑，别再一个人扛，好不好？”

　　“我不怕你的病，不怕麻烦，不怕拖累，我只怕你有事，只怕你不告诉我，只怕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你难受。”

　　林沐言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听着他颤抖的声音，所有坚持与隐瞒瞬间崩塌，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温热滚烫。

　　她知道自己再也瞒不下去了，自己经历的病痛，思念，在这一刻都摊在的面前。

　　岱钦轻轻抬手，拭去她的泪痕，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将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不肯松开。

　　窗外风声呼啸，云层渐厚。

　　林沐言没有想到的是，岱钦这样一个脾气倔强又硬冷的人，却没有一丝的责备，只有满心满眼的心疼与守护。

　　盛文俊站在队医室门外，没有进去，静静站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释然与浅淡的羡慕。

　　有人拼了命隐瞒，有人拼了命守护，这样双向的在意与奔赴，是他从未拥有过的温柔。

　　“爸，你知道之前林沐言是在哪个医院治疗吗？”

　　“嗯，你问问她家里人。”

　　挂了电话，盛文俊回头看了一眼诊疗室的门，也许自己还能为她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