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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我有一个小秘密 她不打算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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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医室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迟迟不散。林沐言抹掉眼角的一点湿润,想往回抽的手被岱钦握得更紧。
他掌心的温度让她冰凉的手慢慢回温,本该慌乱,该继续遮掩,可对上他眼底未散的恐慌,她思咐,挑着最合理又不会让他担心的话,轻声开口。
她下眼睛,掩住自己眼睛里藏不住的不安与沉重,声音轻得像晨雾里飘来的风,刻意模糊了最危险的那部分真相。
“我小时候就有先心病,早就做完手术了,只是这个病做了手术身体也还是弱,受不得冷,也累不得,稍微熬一熬,吹吹风就会不舒服,不是什么要紧的大病,养一养就好。”
话落,她缓缓抬眼,看向岱钦,已经将所有的情绪回归平静。她不打算说出口的秘密是医生说,她的心脏瓣膜出现了新的问题,必须在半年内完成二次手术,否则身体状况不可预期。
可奥运备战就在眼前,岱钦熬了整整十二年,从草原上的小野马,熬成国家队最有希望冲金的骑手,她怎么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这样沉重的消息砸在他身上。
岱钦盯着她的眼睛,想要穿透她刻意伪装出来的平静与淡然。他看得出来她并没有全盘托出,却又不知道她说的所谓身体孱弱到底有多严重。
他不敢追着问,林沐言的性子看着爽快,其实心里敏感纠结。纵然她自己的想法,也会思虑千百回权衡才吐出。
若是逼得紧了,她只会缩得更远,藏得更深。
良久,他只轻轻“嗯”了一声,手指反复摩挲着她冰凉的手背,声音是惯常少有的温软,“以后不许再瞒着我,难受了、冷了、累了、胸口闷了,立刻告诉我,哪怕是训练到一半,我也会过来。”
“嗯。”林沐言乖乖的应了一声,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个笑容。
他选择相信了她的话,把那份悬在心头的不安,尽数化作了更细致、更明目张胆的照顾。
自从队医室那一幕过后,整个集训营的人,都心照不宣地看懂了岱钦和林沐言之间的关系。
那个平日里冷得像塞外寒冰,训练时六亲不认,除了训练毫无人类情绪的少年,唯独在林沐言面前,卸下了所有棱角与冷硬,温柔得不像话。
秋末天气冷的明显起来,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岱钦永远会比所有人早十分钟结束热身,绕到媒体区的栏杆边,把灌好热水的保温杯塞进林沐言手里。
杯身上裹着浅灰色毛绒套,触感柔软,水的温度刚好,不会烫嘴,也不会凉得太快。
她工作的地方原本放着一个折叠软垫凳,被岱钦换成了他从宿舍搬来的加厚折叠椅,椅面上铺着厚实的羊羔毛抱毯。
风一大,他就会快步走过来,把抱毯严严实实地裹在她身上,连领口都仔细掖好,半分寒气都不让她沾到。
中场休息的半个小时,是岱钦唯一会停下训练的时间。以往他要么留在场边调整马具,要么跟着体能师做放松。
如今却会一路小跑的奔向林沐言,端着提前温好的红枣桂圆糖水,看着她喝完,眼底的温柔藏都藏不住。
有相熟的队友凑过来打趣,说岱钦现在是“训练第一,沐言第二,马都得往后排”,岱钦也不恼,只是淡淡扫对方一眼,嘴角却会有些小傲娇的往上翘翘。
队里的教练、助理、马房师傅、后勤人员,全都看在眼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位跟着队伍跑全程的女记者,是岱钦放在心尖上、拼了命也要护着的人。
林沐言不是不忐忑。
岱钦的照顾太过温柔妥帖,太过明目张胆,像一张暖烘烘的网,把她牢牢裹在里面,让她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
再等一等,就这样一路陪着他到奥运会。二次手术仍然有不低的失败率,就当她私心也好,贪心也罢,这辈子也许只剩这么点的时间了。
她能做的,只有不拖后腿,不添乱,在他训练时安安静静地记录,在他休息时安安静静地陪伴,把所有即将到来的风雨,都挡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而训练场的另一侧,盛文俊也在经历着属于他的,最彻底的思想斗争与自我和解。
他站在围栏外,看着岱钦弯腰替林沐言理好被风吹乱的碎发,看着岱钦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看着那两人之间挡不住的暧昧与暖意。
心底不是没有怅然,不是没有失落。
他从小与林沐言相识,看着她从怯生生的小丫头,长成温柔沉静的模样,这么多年,那份藏在心底的在意,从未说出口,却一直都在。
可如今看着她被人拼了命地护着,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安心与柔软,他忽然明白,有些心意,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结果。
他更清楚,自己前半生的拧巴,从来不是因为求而不得的感情,而是因为他活在了别人的期待里,把父亲的梦想当做自己的命运扛在肩上,把最纯粹的马术热爱,磨成了逼自己前行的枷锁。
他输的不是技术,不是天赋,是那颗自己原来也没有懂得的自己的心。
阳光透过薄雾洒在马背上,盛文俊低头,轻轻抚了抚马颈。身下的马匹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像是在安抚他。
那一刻,所有的怅然、不甘、迷茫、执念,尽数烟消云散。
他松开攥紧的缰绳,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身姿挺拔如松,眼神澄澈通透,再无半分杂念。
跟孙教练谈话完后,他经历了三天的停训。当他再度上场时,彻底找回了状态。
组合障碍、连续越障、节奏把控、重心调整,每一个动作都舒展流畅,行云流水,人马合一的默契比以前更好。
双障腾空利落,三连栏节奏丝毫不乱,水障处马匹稳稳踏水,没有半分迟疑,全程零失误、零罚分,动作舒展大气,透着一股放下一切后的松弛与力量。
越过最后一道障碍时,马蹄落地轻稳,连一贯严苛的孙教练都忍不住高声鼓掌,对着身边的助理笑道:“这才是盛文俊!终于把心找回来了,这状态,比巅峰期还要好!”
盛文俊勒马缓行,风拂过他的额发,唇角勾起一抹轻松释然的笑。
他终于直面了自己,放下了不该有的执念,把所有心思都放回了马术,放回了与他并肩的马匹身上。
训练水平一路回稳,甚至突破了以往的瓶颈,成为了集训营里最亮眼的选手之一。
他不再盯着岱钦的成绩比较,不再为了输赢患得患失,只是安安静静地训练,踏踏实实地前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与马术相处的方式。
傍晚的训练在暮色中结束,选手们陆续离场,岱钦第一时间拿起林沐言的相机包,想牵着她回宿舍,却被孙教练叫住了。
孙教练的目光落在林沐言身上,顿了顿,开口道:“岱钦,你先去等,我跟林记者说两句话。”
岱钦眉头微蹙,漆黑的眸底瞬间泛起担忧,脚步顿在原地,不肯挪动。他太清楚教练的心思,无非是奥运备战,怕儿女情长影响训练。
林沐言朝他轻轻点头,眼底带着安抚的笑意,缓步走到孙教练面前,轻声道:“孙教练,您找我?”
孙教练是看着岱钦一路成长的,从偶然看到他在草原上骑着马乱跑,到被选入省队,再到冲进国家队,这孩子的性子、执念、梦想,他比谁都清楚。
岱钦性子冷,心思重,以往眼里只有马和训练,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可林沐言出现后,他反而多了烟火气,多了牵挂,训练更稳,心态更沉,这是所有人都看得到的变化。
他没有拐弯抹角,语气坦诚而郑重,带着长辈的恳切,也带着教练的责任:“林记者,我开门见山说。”
林沐言微微颔首,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我不反对你和岱钦在一起。”
这句话一出,林沐言微微一怔,脸颊瞬间泛起浅淡的红晕。她以为教练会反对,或是让他们奥运之前暂停关系,却没想到是这样一句坦诚的认可。
“岱钦这孩子,吃的苦比谁都多,心里就憋着奥运冲金这一股劲。以往他太独,像草原上的孤狼。现在有你在,他反而更踏实,训练更上心,这是好事,我乐见其成。”
孙教练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目光里带着期待与重量,“但我只有一个要求,也是我唯一的请求,奥运之前别让他分心。”
“不管有什么问题,都等他比完赛,好不好?”
林沐言的心闷疼得厉害,眼眶瞬间微微泛红。岱钦对她的特殊照顾,孙教授一点点都看在眼里。没有人会这样过分小心细致的去照顾一个正常人,可想而知她一定有什么问题。
可她怎么会不懂。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岱钦的梦想,比任何人都清楚奥运会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也正是这份清楚,才让她拼了命地装作没事人,才让她在岱钦无微不至的照顾里,一边心安,一边煎熬。
她重重地点头,声音坚定,没有半分迟疑:“孙教练,我明白,我向您保证,我绝对不会影响岱钦的训练,不会让他分心,一定会陪他支持他到奥运结束。”
她的语气认真,眼神坚定,孙教练看着她,松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孩子,我信你。辛苦你了。”
夕阳把训练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林沐言朝着那个一直等在不远处的身影走去。岱钦站在晚风里,修长的身影在夕阳微光映衬下挺拔傲然。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眸底盛满了温柔,看见她走来,立刻快步上前,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另一只手轻轻牵住她的手。
“教练跟你说什么了?”他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沐言仰头看向他,露出一抹轻快温柔的笑,像平日里无数次那样,撒着无伤大雅的小谎:“没什么呀,就是教练看我最近身体不好,叮嘱我照顾好自己。哦对了,还说让我多盯着你,督促你好好训练,别偷懒。”
岱钦盯着她的眼睛,目光深邃,没有说话。他原本担心教练会为难她,不让他们在大赛前谈恋爱,现在看她的样子并没有发生这样的情况。他信了她的话,又好像从来没有全信。
在心底里他想,他能做的,只有拼尽全力训练,稳稳拿下奥运参赛资格,把每一场比赛都发挥到最好,最后带着她的陪伴与爱意登上奥运的领奖台。
林沐言靠在他身边,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底的不安被暂时压下。她知道,前路有风雨,有不得不面对的手术,可只要一想到赛场之上,那个骑着黑马、目光坚定的少年,她就有了撑下去的勇气。
晚风渐柔,他们牵挂在心底深深扎根,梦想与爱意,隐瞒与温柔,交织在一起,铺向了通往奥运的漫长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