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第 90 章 ...
-
几步。
面前萧条的景象让沉昭止于此,她竟真因几句话被诓骗至此,当真有些滑稽。
脚下石砖缝中污垢堆积,春雨过,当中有几株绿意冒了头,这盎然的一幕在何处都是件生机勃勃的事,唯独在此处,眼前庙宇乌瓦错综凌乱,呼之欲坠,墙面乌黑,似大火烧过,或许当年真是因这场大火,此处才会荒凉至此,周边黑漆漆的梁木总不是假。
何况巡视一圈了都不见那老头的踪迹,沉昭就当被人诓了,作罢转身就走。
而还未曾出门,老头便提着壶酒水踉跄着着往里进,衣裳、斗笠仍是昨日那几件,后背的泥都干了,粘在上方,大幅抖动还会抖落,“来得凑巧,院儿大你随意站,可莫说我招待不周。”
沉昭退后几步,看他艰难走入,折腾中手腕处暴露出的烫伤,夜间无法视见的地方,白日见了个遍,不止腕上,甚至是脸上,下颚处被灼烧得平平,扁下泡如同泥一般贴在苍老的面容上,让他不论是笑还是常态,无一不呈现一副凶相。
她盯着老人手中的酒壶,老人心如明镜,待寻一雕像台坐下后,熟练地将无法动弹的那条腿搭上台子,手艰难地取过圆滑的酒壶,对着沉昭晃了晃,“我没开张哪来的银钱买酒,门外老井中打的井水罢了,这井水酸涩便不招呼你这姑娘家家了,若你舍得掏些银子出来,兴许咱们就能吃上一桌满汉全席,我这数日未曾开过荤腥了。”他说着似是饿急了,举着那酒壶抿了一口。
沉昭不语,望着他握酒壶的手只有三指,摇摇晃晃的渗出不少水,另一只藏在衣袖中不取出,想必也不会好到哪去,也不知他如何存活于此的,断腿、断指还有副骇人的面孔,属实艰辛了。
顾及到他的伤势和饥肠辘辘的状态,沉昭丢出了银票,生怕他兴奋跑出误了事,先道明着:“买消息的银票,你要吃也得将这银票先挣过去。”
老人酒壶一撇,三指捏起银票,乐开了花,“放心,我既拿了你的钱,事定不会差你的。”
沉昭满脸不信的望着他,“你且说说。”
老人揣好银票,紧实得按了按,随即拾起了身后的拐杖,站起身来,领着沉昭向里走去。
别说,他虽处处残缺,但捯饬的快,沉昭不需停下脚步等他。
破庙前,牌匾烧得与废铁无异,坠落在地,被走上前的老人踩得嘎吱作响,“姑娘京城人,知道这儿是哪吗?”
沉昭环视一圈,回道:“未曾听闻。”
“不知就对了,”老人用力碾着,“按你的年纪,这场大火来时你还不曾记事,我呀,也正直盛年。”
沉昭走近,盯着他脚下毫无动静的牌匾,问道:“你是谁?”她的猜想格外强烈,一个几乎与世隔绝,形同过街鼠的人,因何会选择在此时现身,知晓簪花楼众人入京,能拖着病体寻去,高楼偷听且安全脱离,甚至还能在外及时阻拦下住她,然能做到这些一是他装瘸,二是他人相助,三是他面不改色在说谎。
沉昭更偏向于三,若按书中几位与之相近的人物来看,此人应是……
老人呵呵一笑,也不知他声音是怎么回事,不似苍老后,而是舌头捋不直打着结,“姑娘这般急不可耐,这眼下饿着肚子的是老夫,老夫还未说上什么,你怎么的替我忧心上了,别说一顿了,就算几顿又能耐我何。”他倚着门坐下,背靠似炭块的门上,据他身上衣物来看,蹭上也不会怎么样的。
老人脚笔直一伸,好不舒坦,随着脸上惬意一扫而光,他掀开了遮挡右腿的衣物,膝盖处瘫软,成乌青色加剧了灼烧带来的恐惧,整只小腿被翻转,看后面长势应当没受到好的救治,耽搁着已至无可挽回。
然这并非是他身上最惨之处,之前沉昭就好奇,他为何只用三只手握那圆壶,头仰得高,水倾斜出的更多,可等他将袖一撸,手一伸,看到得是只圆物,他的右手沿腕处被整个砍了下来,只剩左手的三根肿胀的手指。
原来这是迫不得已,究竟是何种恩怨才至于此。
老人见她起伏不大,不由夸赞道:“姑娘好胆魄,若是常人早就被老夫这身伤吓得惊慌而逃了。”
沉昭环视着四周,淡然道:“多虑了,一般人在外看见这所破庙便会立即远去,更别说进来遇见你这位怪人,还等你一一数落伤势,早跑了。”
老人恍然道:“你说的不无道理。”
“……”沉昭不再与之废话,示意他浑身的伤,问道:“仇家?”
“并非,当年老夫仇家遍地皆是,谁能伤我,”老人垂眸盯着断手,“老夫这一身伤皆是信人、用人不当所致,如今狗活在世就是为将那人给活刮了,替老夫这手、脚、脸还有我这一生的仇恨尽数报了。”
听完这番话,沉昭更加确信他的身份,俯瞰道:“你此话说得云里雾里的,我怎敢信,不如直接些,你是谁?害你的又是谁?何时讲清楚了,你我再谈互帮互助。”
“唉唉,都听姑娘的,老夫这仇算头等大事,”老人细数着,“第一个第一个,我是谁,老夫名唤顾大柯,曾风靡过一段时日,倒是许久没人提起这个名字了,就连老夫自己也亦是。”他骤然来了兴,问:“丫头,你可听过?”
顾大柯——上任大理寺卿,苗田之的师父。
沉昭:“在我的印象中,只有一人……”
“那便是老夫,”顾大柯大言不惭道:“来来,续下,下一个是谁害了老夫,啧,姑娘这便愚钝了吗,你二人昨日房中议的是何人,老夫害得就是何人啊。”
沉昭盯着他,“你因何觉着我会帮你?世人皆知你是受匪徒侵扰,还是受他所救,事后难堪大任主动卸职还乡,如此‘壮举’,审了麻烦,顾全自己。而他已然胜券在握,还要如此待你,不就将自身掷向火炕。”
顾大柯捧腹大笑,“倘若他这胜券在握也建立在谎言之上呢?”
沉昭蹙眉盯着他。
他笑得猖狂,“书中怎么写的?老夫不幸遭人生擒?瞎扯,老夫坐镇大理寺中,惧冷惧热,巴不得日日浸在那儿,若非有小人设计诓骗,老夫哪能沦落至此,什么营救,什么难堪大任,什么卸职还乡,通通是他的自导自演罢了。”
他抬手抹去嘴边的唾沫,“割掉老夫的半边舌头,谎称老夫失了言语,于家中养病,模拟字迹递上卸职书,断指断脚严刑逼问种种寺中机密,惧怕暴露便升起一把大火想将此处连同我尽数烧毁。”
“可他不知,火烧上了身,烧断了绳,老夫福大命大活了下来,并且回来找他索命了。”他阴恻恻笑着。
沉昭沉默,他衣物遮体,露出的部位少之又少,而就这么几块肉的地方全是灼烧的痕迹,从周遭的似炭木的建筑来看,当年火势定是极大,他能活下来绝非易事。
这般非人的经历,他朗朗上口,几句道完自己的悲惨一生,实则最难的怕是大火之后,他一个废人,无人照拂,在这处一无吃食,二还要防着人,苗田之何等的谨慎,沉昭迟疑道:“你没死,他怎的能容忍?”
“是啊,老夫没死,他怎能容忍。”顾大柯举着无掌的手,腿从宽大的鞋身抽出,竟也没了脚板,他无畏一笑:“总要失去些什么才能留下命来,倘若他不信的话,那老夫也只有半条命了。”
沉昭:“……”他对自己倒是够狠,她原以为他身上的伤皆出自他人之手,谁曾想他在这儿断手又断脚的,想必苗田之也未能在他口中问出些什么。
顾大柯拽回鞋子,用裤脚卡进,右手往宽袍中一缩,斗笠扣下些又恢复如初。
沉昭问:“你想做什么?”此人同乔褚不同,他无需谋证据,他便是证据,一个让两方知晓后,无法再忍耐、共事的人。
“做什么?”顾大柯抿嘴道出那两字:“进宫。”
沉昭并不意外,“进宫二字与我也不是小事,并非我说进便能进的,何况还要捎上你,难上加难。但法子还是有的,不过,就算一切都稳妥了,当下不是进宫的时机,陛下器重他,若说丑些,陛下可为他料理后事,料理掉你。”
顾大柯三指摸过拐杖,刚想挣扎起身,那般沉昭先拾起了他的酒壶,推开他身后的门,将人揣进,力道不大,在他毫无防备下便成了,他大躺着时,沉昭将酒壶丢在他怀中,并叮嘱道:“来人了,你之前怎么藏的现在便怎么藏,万万莫叫人找了出来,时机一到我会再次找回的。”
话落,沉昭在他惊愕的眼神下拉上门,身后传来连滚带爬的声响,沉昭知正门定走不了,硕大的寺庙中寻侧门无异于等死,片刻的犹豫,她听见巨大的踹门声,不曾犹豫,她快速走动找了处有助力物的墙角翻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