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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7 我的存在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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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恩察觉到了他的异动,侧目看了一眼。段誉没注意到她的目光,整个人往前倾着,眼睛盯着台上那个穿着灰色训练服的男生,一眨不眨。
谭述还在唱。
考核曲是一首节奏明快的流行歌,但到了他这里, somehow 被拖出了一种不一样的质感。他的技巧确实粗糙,高音区明显气息不足,副歌部分甚至有点破音的迹象。可那种破,不是失控的破,而是情感顶到某个临界点后自然崩出来的东西。
段誉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打着拍子。
一曲终了。
谭述站在台上,喘着气,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台下安静了几秒,评委们交头接耳,随后下笔写下了评价。
等候区里,周玄激动得直跺脚,小声说“牛啊牛啊”,被旁边的人按住了。
谭述对着评委席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下台。
周玄立刻迎上去,勾住他的脖子:“你他爸唱得太好了!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谭述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拍了拍他的手臂:“松手……要死了……”
周玄松开,眼睛亮亮的:“真的,你刚才那个高音,我都替你捏把汗,结果你顶上去了!”
谭述笑了笑,没说话。他还在调整呼吸,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观察区里,段誉重新靠回椅背,但目光还追着那个走回等候区的身影。
“怎么样?”时恩问。
段誉的评价模棱两可:“很特别。”
时恩等着他往下说。
段誉却不再开口了。他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卫衣的袖口,像是在想什么。
时恩没追问。
她知道段誉说话的方式。他惜字如金,但每个字都有独特的份量。能说很特别,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这些年,段誉点评过的新人不少,能让他说出这三个字的,不超过三个。
考核还在继续。
后面的选手一个个上场。谭述站在等候区里,看着台上的人,偶尔和周玄说两句话,大部分时间还是独自沉默,心有余悸。
周玄问他:“你觉得我能过吗?”
谭述想了想,说:“你刚才那段rap,flow挺好的。”
“真的假的?”
“真的。”
周玄又高兴了,开始叨叨自己练了多久,背了多少遍词,昨天晚上紧张得没睡着。谭述听着,偶尔应一句,目光继续飘向舞台中央。
九点半,考核结束。
工作人员正在整合评分表,所有人的心都在这一刻狠狠提在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上去讲两句?”时恩朝舞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段誉摩挲着自己的手指,有些犹豫不决。
“你去吗?”他问。
“音乐是你的主场。”时恩轻轻笑道,“况且BOSS一般都只在最后关卡出场。”
段誉对上她的眼睛,咽下那点不安。他这两年很少对外活动,除了演唱会,其他时间几乎在圈内查无此人,不上综艺,不接专访,微博也发得少。
“那我去了?”段誉缓缓起身。
时恩叫来郑真,和她交待了一番。郑真沟通好,转而用对讲机呼叫工作人员。
段誉从观察区走出来,步子不急不慢,很快就出现在大众视野中。
评委们先一步接到了通知,纷纷起身致意。
“段老师。”
“段老师来了。”
段誉微微点头,走到了评委席的右手边,工作人员加了把椅子,他点头致谢,却没有坐下的打算。
等候区里那边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很快便炸了锅。
“卧槽,段誉?”
“真的是段誉?”
“他怎么来了?他不是从不参加这种活动吗?”
“我之前还想着段誉会不会来呢,毕竟考核曲都是他的歌,YS的项目叫一下自己人也不过分吧……”
出道五年,三张专辑,两座金曲奖,无数首霸榜的原创歌曲,当之无愧的新生代第一人。
周玄踮起脚尖往那边看,眼睛瞪得溜圆:“我天!段誉!活的!”
他使劲摇晃着身旁的谭述,谭述的世界顿时一片模糊,连段誉的人影都没来得及看清。
“别摇了,我头好晕……”谭述弱弱地开口,但声音早就被淹没在了人群激动的叫喊声中。
“大家都安静一下,让段老师说两句。”评委席的老师站出来稳定现场,激烈的热潮这才慢慢退去。
段誉接过话筒,微微弯腰鞠躬:“大家好,我是段誉。”
又是一阵猴叫的口哨和尖叫。
时恩在幕后无奈地摇了下头。
郑真忍俊不禁:“段老师人气很高啊。”
自我介绍完,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像是在寻找什么。
“大家的声乐考核我都看到了。”段誉说,“我没办法违心地说好,也不想打击大家说差。这是你们的第一次考核,希望大家不要有这么多的压力。”
“前面老师们都点评过了,我就说几个我印象比较深刻的吧。”
“29号,白晓洋是吧?”段誉望向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
白晓洋的脸上闪过一瞬的惊愕,随即调整好表情,弯腰道:“对。29号,白晓洋。”
段誉点头:“你的唱功很扎实,情感表达也到位,而且还是为数不多几个稳住高音区的选手,期待你之后更多精彩的表现。”
“谢谢段老师,我会继续努力的。”白晓洋鞠躬致谢,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段誉继续扫视人群,目光越过前排一张张人脸,停在最后一排靠右的位置。
“66号?”
所有人向后望去。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一般,谭述感觉自己的脖子被什么东西扼住,无法呼吸。
他吞咽下口水,忐忑道:“段老师好,我是66号谭述。”
年轻一代的音乐创作者中,他最崇拜的就是段誉。那张在专辑封面,音乐节海报上见过无数次的脸,此刻就在自己的面前,中奖一样的眩晕感砸过来,谭述背绷得直挺,连大动作都不敢有。
“你刚才唱的最后一句,那个尾音降了半个调,为什么?”段誉看着他。
谭述愣住了。
他没想到段誉会问这个。
“因为,”谭述的声音有点抖,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因为我觉得,那种情绪下,不应该唱得太慢。歌词说的是能不能,是祈求,不是肯定。降半个调,听起来更像在问,不是在要。”
段誉没说话。
周玄在他身侧发出蚊子般的嗡嗡声:“大哥你是真敢说啊,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不,段誉啊!这可是他的歌!你在教原唱怎么唱?”
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
这首歌是段誉写的,谭述当然知道。考核曲是段誉第二张专辑里的歌,不是主打,甚至是他相对冷门的歌曲,但谭述最喜欢这首,他总感觉这是一首充满了遗憾的故事的歌,哪怕段誉本人在采访中并没有透露过多的创作背景。
段誉静了会儿,说:“你降的那半个音,再往下探一度,会更接近我想要的感觉。”
观察区的玻璃窗后,时恩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郑真站在她旁边,压低声音道:“段誉这是……”
“高山流水遇知音吧。”时恩抿唇,分不清这语气是感叹还是别的什么。
身体里的紧张在这一刻好像全部四散开来,谭述感到了一种久违的轻松,他深深鞠了一躬,语气真挚:“谢谢段老师。”
“你的音色,很特别。”段誉说,“希望下一轮考核还能听见你唱歌。”
他的点评就到这里,接下来的时间交给评委组公布淘汰名单。
段誉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场馆内一片安静,等待最终的判决。
谭述还没缓过神来,周玄的手就伸向了他的脖子,激动地摇晃:“太好了!我们都没有被淘汰!而且段誉还夸你了!前途一片光明啊!”
谭述还在舞台上,灯光明晃晃地照着,他却觉得像在做梦。
段誉重新回到了等候区,坐在时恩旁边。
他一言不发,时恩也不会多问。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看着舞台上那些年轻的男生们激动地拥抱、击掌、互相拍肩。蹲在地上哭泣的、仰着头笑意盈盈的、还有站在原地发呆,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通过了。
郑真在对讲机里安排着后续流程,一如既往的干练。
时恩的目光穿过玻璃,落在舞台边缘的位置。
谭述被那几个人围着。周玄的手臂挂在他脖子上,又蹦又跳,嘴咧得能看见后槽牙。谭述被他带得晃来晃去,脸上的笑容灿烂,闪耀。
段誉的双手放在卫衣口袋里,慢慢握成拳。
“如果我参加了这个企划,你会签我吗?”他突然问。
时恩侧过脸看他:“为什么这么问?”
“试想另一种我可能踏上的道路。”段誉垂眸,很快又抬起,“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不想回答没有意义的话题。”时恩说。
“好吧。”段誉轻轻叹了叹,“如果当年66号也在的话,你就不会签我了吧。”
这些年,他始终想不明白。时恩说他会写歌,但这个圈子会写歌的人多了去了,时恩说他很努力,但这个圈子努力的人不计其数。所以,为什么选他?
“你今天的话有点多了。”时恩冷声道。
段誉低下头,轻轻扯了扯嘴角,有些苦涩:“Shawn,我的存在对你有意义吗?”
时恩攥紧的拳头还没成型,又散开搭在扶手上。
“你想听什么答案?”时恩开口,“有意义。没意义。你希望我说哪个?”
段誉沉默。
“当初签你,是因为你有天赋,会创作,爱音乐,能给公司带来收益。”
“那现在呢?”他问,声音很轻。
时恩闭上眼,吐出一口气。
“现在,你是段誉。”
商业价值最高的新生代音乐创作人。
段誉听完,依旧保持沉默。
够了吧。
他这样告诉自己。
够了吧。
他的名字,他的荣耀,他的新生和有关的一切,都来自时恩。
奢求太多,就像她说的那样,没有意义。
段誉进YS那年,那个高管曾说过:“Shawn会喜欢这张牌的。”
他是资本家手里的一张牌,经过打散混洗,最后被分发到了时恩手上。
时恩对他太好了,好到让他总是怀疑自己真的有这么大的价值吗?后来参加各种营业活动和晚会,他才从别人的攀谈中拼凑出有关这个“好”的冰山一角。
“所以我一直不知道,我到底是像他,还是只是恰好出现在你需要一个人的时候。”段誉摇头,眼神恳切,“Shawn,我真的是我吗?”
时恩无端生出一股隐怒,冷冷睨了他一眼:“段誉。”
段誉明白,有关那个人的一切,都不会有答案,更不会有与他有关的答案。
“抱歉。”他站起来,“今天的话就当我没说过吧,Shawn,对不起。”
他把双手从卫衣口袋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长时间的蜷缩让指节有些酸涩,他轻轻转了转手腕。
“明天有工作,我先走了。”
郑真从外面进来,正好和段誉擦肩而过。她走进观察区,看见时恩坐在那里,面色沉如寒霜。
“段老师走了?”郑真怪异地看了眼远去的段誉,又看向表情不是很好的时恩。
“嗯。”时恩端起手边的水杯小口抿着。
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