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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8 但他总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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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恩很长一段时间没去过基地了。
一来是公司事务繁忙,段誉的五周年演唱会,品牌方的春季时装周,最近江疏月的电影宣发也在进行,她作为最高决策者,忙得不可开交。
二来上次段誉的那些话,搅得她心烦意乱。她不是听不懂段誉的弦外之音,但听懂了又能怎样?他们本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对段誉来说走到终点的路,不过是她的起点。
楚迦来得频繁,她最近接了活,帮某位富婆的女儿筹办十岁画展。
“十岁。”楚迦窝在时恩办公室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啃苹果,“你知道现在的富婆有多卷吗?女儿才十岁,画展已经办到了第三届。前两届在丽都美术馆,这次要搞到西岸艺术中心。”
时恩低头看文件,没抬头:“你不是策展人吗?专业对口。”
“一山更比一山高啊。”楚迦啃完最后一口苹果,把核扔进垃圾桶,“她妈妈的要求是:要有艺术但不能太抽象,要有童趣但不能太幼稚,要体现孩子的天赋但不能显得她在炫富。这让我怎么搞?我都快疯了。”
时恩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还有能难倒我们大艺术家的事儿?”
“大艺术家也无可奈何了啊。”楚迦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别说我了,你呢?这几天不对劲啊。”
时恩重新低下头翻文件:“忙。”
“你哪天不忙?”楚迦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撑着手看她,“忙的时候你也回消息,也接电话,也陪我吃饭。这周我给你发了五十八条微信,你回了三个表情包。”
时恩抬起头。
楚迦冲她挑眉。
“段誉那天跟你说什么了?”
时恩垂下眼睫,继续签名:“没什么。”
“没什么你躲什么?”
“没躲。”
“没躲你一周不去基地?”楚迦绕过办公桌,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郑真天天往那边跑,你倒好,窝在办公室看文件。江疏月的宣发有团队,品牌方的时装周有对接,段誉的演唱会——”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时恩。
“段誉的演唱会,你连筹备会都没去。”
时恩把笔放下。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办公室每天都有清洁,空气清新,窗外是三月难得的晴天,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片金灿灿的光。
“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时恩说,“他他写他的歌,我管我的公司。本来就是两条线,偶尔交叉一下,然后各走各的。”
楚迦看着她,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开口。
她知道时恩的性格。有些事,时恩不说,你就问不出来。有些人,时恩不碰,你就劝不动。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爬到沙发,爬到茶几,爬到楚迦的脚边。
“那基地那边呢?”楚迦换了个话题,“你打算一直不去?”
时恩偏过头看她。
“郑真在看着。”
“郑真在看着,和你去看,是两回事。”楚迦说,“况且,你不想知道那小孩练得怎么样了?”
时恩没回答。
楚迦笑了一声,站起来走回沙发,重新窝进去。
“何必这么折磨自己呢,你什么身份?想要什么轻而易举。”
时恩苦恼地揉着眉心。
“咚咚——”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助理走了进来,在时恩耳边小声汇报了句。
时恩瞥了眼楚迦,对助理说:“我知道了,让他上来吧。”
“怎么了?”楚迦单手撑着脑袋,“有什么机密是我不能听的?”
时恩破天荒地笑了笑,意味深长。
楚迦竟有一种心悸的感觉,下意识摸了摸后颈。
她怎么觉得时恩这抹笑怪怪的呢?
不到两分钟她就明白了这抹奇怪笑容的含义。
是算计。
商嘉平出现在门口时,楚迦有一种强烈的跳楼的冲动。
“时恩姐。”他礼貌地点头问好,时恩也点头回应,而后他的目光落在楚迦身上,笑不达意。
“阿迦。”
楚迦一阵鸡皮疙瘩。
她手里的苹果核早就扔了,现在手里什么也没有,只能干巴巴地攥着沙发扶手。她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抗拒,又从抗拒变成对时恩的控诉,最后定格在一种微妙的“你怎么来了”和“你他爸怎么来了”之间。
时恩往后靠在椅背上,颇有一种看热闹不慊事大的模样。
楚迦坐直,清了清嗓子:“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商嘉平慢慢走进来,在沙发对面站定。他低头看着楚迦,表情看不出喜怒:“我听阿姨说你最近开工了,在丽都接了活。你跟时恩姐的关系又最好,肯定会来找她。”
“找我有事?”楚迦问。
“你已经一个月没回我消息了。”商嘉平眼尾开始泛红,“我很想你。”
时恩突然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儿。
她轻轻咳嗽了一声,起身:“你们聊,我去沏壶好茶。”
宽敞的办公室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人。
“行了,这里就我们俩。”楚迦双腿交叠,“别装了。”
“喏,有位置。”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对方坐下。
商嘉平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声音软了下来:“你总是这样想我。”
“不然呢?”楚迦拿眼觑他,“我还得陪你演情意浓浓的拍拖戏码?”
“还有,没事别老往我家跑,当我家中央公园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楚迦不满地念叨,“我妈倒是放纵你,不知道的还以为楚家得了个二子。”
“阿姨说了你不待见我,让我别来烦你。”商嘉平说,“是我自己缠着阿姨问你近况的,也是我自己想过来找你,跟别人没关系。”
她妈确实干得出来这种事。一遍逼着她跟商嘉平好好谈,一边商嘉平说“阿迦不待见你,你别烦她”。两面派得很。
“这会儿你倒是听不进长辈的话了。”楚迦轻嗤。
商嘉平看人脸色有一套,见楚迦冷言冷语就逆来顺受,不反驳一句。
“你哑巴了?”
商嘉平摇头,又点头:“你说的都对。”
……神经病。
楚迦嘴角抽了抽。
时恩在外面处理了一批工作群消息,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才让助理沏了壶铁观音,自己端着茶进门。
办公室内,楚迦和商嘉平相顾无言,不知道是没话说还是话说完了。
见她来,商嘉平干脆利落地起身,颔首道别:“时恩姐,茶我就不喝了,晚点要回公司开会。这次来得突然没带礼物,下次一定双倍补上。”
时恩客套了一番,让助理送他下楼。
办公室的门一开一关,室内重归平静。
时恩给楚迦倒了杯茶,楚迦还耿耿于怀自己被“算计”的那一下,撇了撇嘴,有点傲气地扭过头。
“生气了?”时恩放下茶壶,坐到商嘉平刚才的位置。
楚迦哼了一声:“好啊你,到底是站在谁那边的。”
时恩嘴角漾起笑意:“我错了。请你吃午饭,想吃什么?”
楚迦刚想说“这事儿没完”,眼珠一转,想起了什么,一口答应:“好啊。”
太干脆了。时恩不禁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楚迦下一秒说:“你们基地的饭菜就不错,我中午想吃这个。”
时恩:“……我真的错了。”
楚迦就笑:“我也是真的想吃这个。”
时恩盯着她看了几秒,自己肯定是拗不过楚迦了,无奈地叹了口气,拿出手机:“我现在联系基地那边。”
上午十一点整,两人到达训练基地,还没到饭点,楚迦提议先去看他们训练。
训练馆里,试训生们忙得如火如荼。
他们在练习第三轮考核的舞蹈曲,这首曲子的节奏更炸也更快,跳好了视觉效果会很有吸引力,但舞蹈也更考验动作的力度,四分半下来,非常耗费体力。
场馆内五十号人,大家各有各的节奏,堪称群魔乱舞。
舞蹈老师是个韩国人,面对这样的景象眉头紧皱:“Stop,boys。”
他把音响关掉:“为什么到现在还是有人记不住动作?你们这样完全不OK,应该被打包Out。”
周玄扶着膝盖喘气,生无可恋地咕哝:“从扒舞到现在也就两个多小时吧,能记住动作的才是神了啊。”
潭述也小口喘息着,他也是没记住动作的那批,本来就是舞蹈负基础,跳到一半无助地罚站。
舞蹈老师毫不留情地批评:“还有,舞蹈是有感情的,你们的每一个动作都是语言,是要带给观众情绪的。不要像robots一样OK?而且robots能记住所有的动作,你们不能。”
“想象自己就是King,站在权力争夺的顶端,那种藐视感拿出来OK?”
“现在休息两分钟,然后我们再来一遍OK。”舞蹈老师拍拍手。
时恩和楚迦站在二楼。楚迦眨眼,话题跑偏:“哇,你没有听到那个老师说了几个OK?”
“……”时恩说,“你的关注点还挺奇特的。”
楚迦扯了几句皮,动感的前奏再次响起,整个训练馆就像一口正在拍打的鼓,节奏感极强。
“动起来动起来!”舞蹈老师开始跟着他们一起跳。
依旧是群魔乱舞,木偶成人。
也有极少数记住了完整动作的试训生,像白晓洋和陆子骞,两人的动作框架和节奏几乎一致,完全能跟得上老师。
惨不忍睹的也有,潭述就是一个。
这种节奏感强的舞蹈进一步放大了他的致命短板,身体软度和律动都不够。要是这样的状态登台,时恩十分怀疑他会被扔臭鸡蛋。
楚迦笑得差点岔气:“什么情况?这是请神上身吗?”
时恩看不下去了,移开眼。
“我去旁边接个电话。”口袋传来振动感,楚迦看了眼手机,边说边迈步往清静一点的地方走。
开完短会的郑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她旁边。
“怎么样,Shawn。有达到你的预期吗?”
时恩用眼神示意,郑真看了眼楼下,笑容不减。
“这支舞是早上九点钟开始扒的,时间很短,不过也有突出的苗子。”郑真说,“你可以等六天后的三轮考核再来,说不定会有你想要的惊喜哦。”
“比惊喜先来的是惊吓。”时恩说话毫不心软,“我倒是希望我的小摇钱树们不会胎死腹中。”
时恩开起玩笑来让人忍俊不禁,郑真憋住笑,努力镇定:“就没有其他评价了吗?”
时恩盯了那个机械般的身影几秒,然后说:“瘦了。”
郑真循着她的目光,笑了笑:“都瘦。这两周练下来,没几个不瘦的。但谭述确实是瘦得比较明显的那个,练得太狠了。”
时恩没说话。
“他每天比别人多练两小时。”郑真说,“早上提前起床,在走廊里练发声。晚上熄灯之后,躲在洗手间里练歌。生活老师抓过他几次,后来也不抓了,就站门口听着。”
时恩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段誉说的那个再往下探一度?”
郑真点头:“他一直在练那首歌。还单独找声乐老师评估,你猜怎么着?”
时恩看着她。
“声乐老师说,他已经达到人音和一的地步了。”郑真说。
时恩垂下眼睫。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一些。
“还有一件事。”郑真说,“段誉上周又来了。”
时恩抬起头。
“他自己来的,没打招呼,就站在观察区听了会儿。听完就走了,谁都没惊动。”
“他来干什么?”
郑真看着她,欲言又止。
“说。”
“他来看谭述的。”郑真说,“站在那儿听了二十分钟,听完谭述唱歌,就走了。”
时恩沉默。
郑真等了几秒,见她没说话,继续说:“看样子段誉还挺看好他的。”
“而且……”郑真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时恩追问。
郑真叹了口气:“而且老实说,Shawn,潭述的vocal很突出,舞蹈劣势,综合来看他不太适配男团组合,反倒更适合solo。”
“后续抓优势专门培养的话,说不定会是下一个段誉。”郑真说这话时观察着时恩的表情,她不太确定时恩听到这个建议的想法。
从商业角度来讲,这是个不错的投资。从私人角度来讲,时恩可能不会再打造一个“段誉”了。
时恩没接话。
场馆内,突然响起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似乎到了下课时间,人群一窝蜂地涌向门口。
“到饭点了。”时恩说。
郑真跳过这个话题:“我让食堂那边留饭了,现在就过去吧。”
两人并肩往走廊尽头走,楚迦刚挂断电话,站在原地等她们。
“他如果再来,”时恩的脚步没停,“不用拦。”
郑真点头应下。
食堂里,谭述正埋头吃早饭。
周玄在旁边叨叨:“这套舞还真不是人学的,难度系数也太高了吧。副歌那part你懂吗?特考验核心底盘和身体控制,我差点死在那个飞踢了!踢完还要迅速走位,我整个人直接全场乱飞——妈呀这个土豆炖肉香死了你快吃啊。唉我胳膊和腿都好疼,一会儿吃完一起去训练室拉伸吧……”
谭述被米饭噎了一下,哐哐灌了半碗汤,回他:“好,我正好也捋捋舞蹈动作,熟练度太低了。”
周玄刨了好几口饭,咽下去后凑过来,压低声音:“哎,你知道吗,听说今天有大人物来。”
谭述抬起头:“什么大人物?”
“不知道。”周玄神神秘秘的,“刚才我去打饭的时候,听见两个工作人员在说话,说什么老板来了。老板欸!YS的老板!”
谭述愣了一下。
YS的老板。
他下意识往观察区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面巨大的单向玻璃,在阳光下反射着光。
“别看了。”周玄说,“那边看不进去,只能里面看外面。”
谭述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但脑子里却忍不住在想:
那个人长什么样?多大年纪?为什么要在背后看着他们?
郑真说“谁的数据最好看,谁留下”。
那些数据,最后会送到那个人手里。
那个人会一张一张地看他们的照片,一个一个地看他们的成绩,然后决定谁留下,谁离开。
谭述忽然有点紧张。
周玄还在旁边叨叨:“你说老板会不会来看我们训练?要是来了,我得好好表现,万一被看中了呢……”
谭述看着他笑。
“诶,你说我要是被老板看中了,然后签进YS和段誉江疏月当同事我能受得了吗?”周玄忍不住用幻想激励自己。
潭述很捧场,说:“等你出第一张专辑的时候我肯定买十份。”
“太够意思了兄弟。”周玄冲他抛了个感动的眼神,“虽然我连出道都还遥遥无期,但冲你这句话,我一定咬紧牙关也要通过考核!”
他低头狠狠刨饭,化痛苦为动力。
潭述笑了笑,也被他的斗志激起动力。
他低头把最后一口饭扒完,站起来,端着托盘往回收处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观察区的方向。
玻璃还是那块玻璃,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总觉得,有人在看着他。
好想一口气放完存稿然后躺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