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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5 天也慢慢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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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宿舍的灯准时亮起。
“啪”的一下,像开关被猛地拍开,刺得人眼睛疼。
谭述睁开眼,脑子还是蒙的。他睡得不深,昨晚躺下之后很久没睡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转来转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迷糊过去的。他把这种状况暂且归因为新环境的压力。
上铺传来周玄的哀嚎:“才几点啊——”
没人理他。对床的瘦高个已经坐起来了,正在叠被子,动作又快又有序。门口上铺那个戴耳机的男生也起了,下床的时候面无表情,趿拉着拖鞋往外走。
戴眼镜的男生还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跑动,脚步声杂沓,偶尔有喊声传进来:“快点!六点集合!迟到的要扣分!”
谭述清醒了大半,坐起来开始套训练服,他动作也算麻利,毕竟经常干活。洗漱间挤满了人,水龙头全开着,他草草洗漱了一番,跑回宿舍穿鞋。
周玄还在上面磨蹭,一边穿裤子一边嘟囔:“我外套呢?我外套哪儿去了。”
谭述顺手拿过旁边座位的外套递给他,提醒道:“还剩五分钟了。”
周玄也不顾其他的了,套好外套连滚带爬地下了床,穿上鞋子就往外冲。谭述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跑出宿舍的时候,天都还没亮透,地面上是湿的,昨夜下了场小雨。
训练馆灯火通明。
一百号人站在场馆中央,按照身高排成几排。谭述个子中等,被排在中间靠后的位置。周玄比他矮一点,排在前排,回头朝他挤了挤眼睛。
前排站着一个穿黑色运动服的男人,国家级退役运动员,三十来岁,皮肤黝黑,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他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等所有人站定之后,开口说:“我叫李刚,你们的体能教练。”
他的声音很洪亮,整个场馆都听得清清楚楚,震慑力十足。
“从今天起,每天早上六点到七点半,体能训练。跑、跳、力量、耐力,一样不会少。”他扫了一眼面前这些年轻的脸,“我知道你们有些人觉得自己是来唱歌跳舞的,体能不重要。我现在告诉你们,体能是地基。地基不稳,什么都白搭。”
没人敢吭声。
“今天第一天,我不为难你们。”李刚说,“先跑个三公里,看看你们什么水平。”
三公里。
大家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场馆内沸沸腾腾,嘈杂不减。
室内跑道一圈四百米。三公里,七圈半。
李刚站在起点,手里拿着秒表:“准备——跑。”
一百号人涌了出去。
谭述起步不快不慢。他高中的时候跑过长跑,不是体育生,但学校每年有越野赛,他被抓过几次壮丁。三公里对他来说不算轻松,但也不至于要命。
问题是他前面的人跑得太快了。
跑在第一梯队的是几个看着就经常锻炼的人,步子大,呼吸匀,没一会儿就拉开了距离。陆子骞也在里面,跑得很稳,像是不费力气。
谭述没追。
他知道自己的体力,一开始冲太快,后面就得崩。
第二圈的时候,队伍已经拉开了。跑得快的已经超了一圈,跑得慢的在后面喘着粗气。谭述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第三圈,他听见身后有人跟上来,脚步声很重。
是周玄。
他跑得脸都红了,呼哧呼哧喘着气,经过谭述身边的时候,断断续续说了句:“我……我不行了……”
然后被谭述超过了。
第四圈,谭述开始出汗。第五圈,腿有点发软。第六圈,前面的人越来越远,后面的人越来越近。
他咬着牙,继续跑。
第七圈的时候,他看见跑在最前面的人已经冲线了。陆子骞站在终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胸膛起伏着,但脸色很平静。
谭述埋头往前跑。
最后一圈。最后半圈。最后一百米。
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李刚按了下秒表,看了一眼,没点评,但眉头一直皱着,想来不是很满意。
谭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砸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还行。”有人在他旁边说。
谭述抬头,是那个瘦高个。他站在两步之外,也在喘,但比谭述喘得轻。
“你跑了第几?”谭述问。
“不知道。”瘦高个说,“没数。”
他转身走了。
谭述直起身,慢慢走着,让呼吸平复下来。场馆里到处是瘫着的人,最后那几个还在第七圈挣扎。
周玄冲线的时候,整个人差点栽倒。他踉跄了几步,扶着膝盖,头埋得很低,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哭还是在干呕。
谭述走过去,递了瓶水。
周玄接过去,咕咚咕咚灌了半瓶,然后抬起头,脸和眼眶都红。
“我差点死了。”他说。
“还好,你现在还是活的。”谭述说。
“……你他爸会不会安慰人?”周玄被他人机似的回答噎住,愣了两秒,随后哭笑不得,通红的脸和湿漉漉的刘海,看起来惨兮兮的。
谭述抿唇笑了笑。
一直持续到七点半,体能训练结束。
楚迦是被闹钟声吵醒的,下意识往枕边一摸,发现不是自己的手机在响。
她环顾了一周,找到了声音的来源。床头柜上正在充电的那台,时恩的手机。但手机的主人却不在床上。
关掉了闹钟,楚迦又躺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愣了几秒。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时恩的枕头上有股淡淡的栀子花香,和她身上的一模一样。她们从小就这样,用一样的牌子,买一样的款式,有时候连口味都挑差不多的。
这种默契持续了二十几年。
楚迦又躺了两分钟,终于还是爬起来。她趿拉着拖鞋走出卧室,客厅的灯亮着,落地窗外的天还没完全亮,灰蒙蒙的光线透进来,照着沙发上那个蜷缩的身影。
时恩坐在沙发中央,腿上搭着条毯子,戴着耳机,眼睛盯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
楚迦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时恩没动,亦或者是太入神根本没注意到,眼睛还盯着屏幕。
楚迦也没出声,就这么坐着,过了几秒,把脑袋凑过去看她在看什么。
屏幕上是基地训练馆的画面,分割成十几个小窗口,从不同角度拍着同一个场景。
一群穿着灰色训练服的年轻男生正在奔跑。画面高清,足够看清每个人的脸。
楚迦看见了谭述。
他在人群中跑着,不靠前也不落后,表情专注,倒是和这会儿的时恩异常同步。
时恩的视线跟着他移动,从画面的这头到那头,再从那头到这头。
楚迦伸手摘了她一只耳机。
“几点起的?”
“五点半。”时恩说,声音有点哑。
“看多久了?”
时恩的目光还黏在监控画面,下巴压在膝盖上,忽略了这个问题。
楚迦看了眼屏幕角落的时间戳,05:47:23开始录制的。现在六点十六,快半个小时了。
她把耳机还给时恩,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丽都这几天开始回暖,但气温还是在几度上下徘徊,不怎么见太阳,怪阴沉沉的。
“你不是把他放待定观察组了吗?”楚迦问。
“嗯。”
“那还看什么?”
时恩又不说话了。
楚迦侧过头看着她。时恩的脸被屏幕光映得发白,没什么表情,但楚迦认识她二十几年,太熟悉这种没有表情背后藏着什么。
“郑真那边会处理的。”楚迦说,“你不用亲自盯着。”
“我知道。”
“那你还看?”
时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睡不着。”
楚迦没再问了。
她知道时恩为什么睡不着。潭述这张脸出现得太凑巧了,同样的年纪,相似的声调,但他的履历又干净得坦荡。
种种矛盾之下,谁知道里面是冷刃刀还是温柔乡?
那个人的十七岁,是在医院里度过的。
楚迦没经历过那段日子。那时候她在画室集训,鲜少回来,每次回来都发现他瘦一点,脸色白一点,笑容少一点。最后一次见他,是九年前的冬天,她参加完了专业课考试,去医院看他。
那天下雪。
他靠在病床上,抱着那把旧吉他,给她们唱歌。唱的就是谭述二选唱的那首。
楚迦想起那天的场景,胸口有点闷。她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水,靠在岛台边慢慢喝。
客厅里很安静,这里只有时恩一个人住,楚迦经常过来陪她,但她又总在公司,家里冷清是常态。
时恩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楚迦端着水杯走回去,站在沙发后面,看着屏幕。
跑圈结束了。那些年轻男生们东倒西歪地站着,坐在地上的,扶着墙的,弯着腰大口喘气的。谭述也在喘,但他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双手撑着膝盖,头埋得很低。
过了一会儿,他直起身,慢慢走着,像是在调整呼吸。
楚迦看见他走到另一个人身边,递了瓶水。那人接过去,仰头喝,喝完之后抬起头,说了句什么,谭述听完,好像笑了一下。
画面切了,变成另一个角度的镜头。
楚迦看不见谭述了。
时恩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划了一下,画面又切回来。
楚迦没忍住,笑了一声。
时恩没理她。
楚迦绕到沙发前面,在她旁边坐下,把水杯放到茶几上。
“你打算看到什么时候?”
“等他们吃完早饭。”
“然后呢?”
“然后上班。”
楚迦看着她:“你一晚上没睡?”
“睡了。”
“睡多久?”
时恩抿了下唇,没说话。
楚迦叹了口气,伸手把她电脑合上。
时恩这才转过头看她,眼神淡淡的,但也没说什么。
“你要是真不放心,”楚迦说,“就直接去基地看看。反正你是老板,去看看训练进度也正常。”
“现在不去。”
“为什么?”
时恩把电脑重新打开,屏幕亮起来,还是那个训练馆的画面。男生们正在往外走,应该是要去食堂了。
“太早了。”她说,“而且……”
她顿了顿,没说完。
楚迦替她说完:“而且你不想让他觉得你对他特别关注。”
时恩没否认。
楚迦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电脑里偶尔传出的杂音。
“恩仔。”楚迦突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他真的就只是一个巧合?”
时恩沉默着。
“我是说万一。”楚迦侧过头看她,“万一他就真的只是一个长得像、声音也像的普通小孩,刚好喜欢唱歌,刚好参加了海选,刚好被你碰上。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时恩盯着屏幕,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他就会是一个普通的试训生。”
“你会公平对待他?”
“会。”
“你不会因为那张脸多看他一眼?”
时恩没回答。
楚迦看着她,等了几秒,没等到答案。
“你看,”楚迦说,“你自己都知道做不到。”
时恩把电脑放到茶几上,往后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
“我不需要多看他。”她说,“最后的数据会说明一切。他行就行,不行就不行。”
楚迦听着,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时恩又开口,声音很轻:“我只是想知道他是谁。”
楚迦看着她闭着眼睛的脸,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那个人还在,时恩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她会笑,会生气,会在她们面前放松地靠着,说一些有的没的。后来那个人走了,时恩就慢慢变成了现在这样。
什么都自己扛着,什么都不往外说。
楚迦有时候会想,如果那个人还在,时恩会不会不一样。
但那个人不在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玻璃上,模糊了窗景。
楚迦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雨把一切都淋湿了,楼顶、街道、远处的树,都蒙着一层雾。
她转过身,看见时恩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盯着电脑屏幕。
画面里,食堂已经热闹起来了。试训生们端着托盘走来走去,找位置坐下,开始吃早饭。
谭述坐在角落里,对面是那个瘦高个,旁边是那个话多的圆脸男生。三个人埋头吃饭,偶尔说几句话。
时恩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
楚迦走回去,在她旁边坐下,什么也没说。
电脑里的声音很杂。碗筷碰撞声,说话声,脚步声,混成一片。
但时恩听得认真。
楚迦看着她侧脸的轮廓,忽然有点难过。
对时恩来说,那个人好像从来没走过。
楚迦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时恩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楚迦没说话,只是握着。
过了一会儿,时恩低下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我没事。”她说。
“我知道。”楚迦说,“我就是想握一下。”
时恩没抽回去。
她们就那么坐着,看着屏幕里那些年轻的男生们吃饭、说话、打闹,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电影。
窗外的雨慢慢小了。
天也慢慢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