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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4 他一定要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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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刚过三天,年味还未完全散去,丽都街头的红灯笼在清晨料峭的寒风里兀自摇晃。
《星轨计划》的试训期也正式拉开了帷幕。
一共分五期,每期训练时间为三十天,预计七月中旬完成筛选,确认最终练习生名单。每期则有一百名试训生,分别从体能、声乐、舞蹈三个方面接受严苛训练,择优录取。
只有五分之一的录取率,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
一期试训生已经集结完毕,乘坐了YS安排的大巴前往位于郊外的封闭基地。那里原本是个废弃工厂,被时恩花钱买下后彻底改造,如今俨然一座与世隔绝的修行场。
谭述拖着行李箱找到自己的宿舍。是六人寝,上下床。同住的几个他都不怎么认识,有一个倒是隐约有点印象,之前在海选大厅碰到过,打过照面。
彼此点头打了个招呼,大家便忙碌起自己的事儿来。
谭述选了靠窗的下铺,把行李箱倒放,开始往外拿东西。洗漱用品、换洗衣物、几本乐理书,还有一把复音口琴。他把口琴放在枕头边,伸手摸了摸,颇有种安抚的意味。
这把口琴是他八岁那年和母亲搬到丽都时买的。那会儿母子俩刚在大城市落地,人生地不熟,好在是母亲谭惠聪慧能干,找到了可以糊口的工作。但租房、日常开销和谭述的学费,还是重重地压在谭惠肩上。
那时的谭述还在念小学,每天放学后就会坐在校门口的药店前等谭惠,药店对面是一家乐器行,生意还不错,来来往往的人很多,试乐器的声音混杂着大街的喇叭,轻飘飘地流进谭述心里。
谭惠来接他放学的时候,就看见一个半大不小的小豆芽摇头晃脑地跟着曲调打节拍。
他们回家的路上会经过那家乐器行,谭述的眼睛总会艳羡地飞到玻璃窗里面,但他们家的经济条件不好,他不想因为这个让母亲增忧。
“进去看看吧。”
谭述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星期五的放学下午,谭惠牵着他的手,停在乐器行的大门前,推着他走进温柔乡。
琳琅满目的乐器,好似一场美梦,叫他不敢眨眼。
老板热情大方,邀请他们一样一样地试一试,找到自己最喜欢的乐器。谭述第一次摸到那些可以发出美妙旋律的东西,爱不释手,只是兴奋劲过了,他又被乐器的价格拽回现实。
太贵了。
他默默把吉他放回原位。谭惠愣了一下,问道:“怎么了?不喜欢吗?”
没有不喜欢。谭述抿了抿唇,小声“嗯”了一下。
这下轮到谭惠沉默了。
老板见多识广,自然看出来母子俩的难处,豪爽一笑:“哈哈,小孩子嘛,正是对什么都有兴趣的时候。要不看看口琴,那个对初学者很友好,还方便携带。”
谭惠最后给他买了一把四百多块的复音口琴,他用这把口琴从“哆瑞咪发索”吹到烂熟于心的“卡农”,从还没有妈妈高的孩童吹到男孩模样。没有人教他,他就一点点摸索,自己看书自学。
后来,家里宽裕了一点,谭惠立马给他买了一把四十寸的吉他,作为他的十五岁生日礼物。
直到现在,谭惠依旧耿耿于怀当初没能送他去上器乐班的事。
于谭述而言,这就是母亲送给他的最好的礼物。一把打开音乐梦想的钥匙。
他爱惜地抚摸着这把旧口琴,上铺的人探下头来:“你会吹口琴?”
谭述抬头,是个圆脸男生,眼睛很大,看着就显小。
“会一点,不太专业。”谭述说。
“太好了!”圆脸男生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我也想学,一直没机会。回头能教教我吗?”
谭述还没回答,对面下铺传来一声轻笑:“得了吧你,五音不全还想学口琴。”
说话的是个瘦高个,正把衣服一件件往柜子里挂,动作利落。他看起来比屋里其他人都大一点,眉眼间有点疲态,但收拾东西的架势很熟练,像是经常出门的人。
圆脸男生不服气:“五音不全怎么了?又没人规定五音不全不能学口琴。况且我哪里五音不全了,你不要胡说八道好吗?”
瘦高个没理他,继续收拾自己的。
谭述怕两人吵起来,出来打圆场:“有兴趣都可以学,改天有时间我教你吧,不过也教不了太多,我也是个半吊子。”
圆脸男生心情又明媚起来,笑道:“好啊好啊,多学一点是一点。”
靠门口的上铺一直没动静,谭述目移看了眼,那人戴着耳机侧躺着,背对所有人,也不知道睡没睡着。
正对谭述的床位,坐着个戴眼镜的男生,从进来就没有说话,一直低头看手机,手指划得飞快。他旁边放着一堆东西——零食、泡面、保温杯、眼罩、耳塞,摆得整整齐齐。
圆脸男生显然是个闲不住的,又开始找话:“欸,你们都是哪儿人啊?”
没人接话。
谭述反应慢了半拍,圆脸男生已经自己接着说了:“我津城的,第一次来丽都。这儿天气真冷,比我们那儿还冷。”
瘦高个人头也不回:“丽都冬天就这样。”
“你来过?”
“待过两年。”
圆脸男生来了兴趣:“那你之前干嘛的?也是练习生?”
瘦高个没回答。他挂完最后一件衣服,关上柜门,转过身来看了圆脸男生一眼。
那眼神不算凶,但圆脸男生没再问了。
谭述低头继续收拾东西。他把乐理书叠好,放在自己的桌位上,起身在屋内转了一圈,问道:“洗手间在哪儿?”
“走廊尽头。”瘦高个说,“左右各一个,左边人多就去右边。”
谭述点点头,拿上洗漱用品出门。
走廊里比宿舍还安静。他走过几间宿舍,门都关着或是虚掩留着条缝,偶尔能从里面听见说话声。他走到洗手间门口,正好撞上一个人从里面出来。
那个人个子很高,穿着件红白色的棒球服,工装裤,帽子压得很低,上面还有一个白色的刺绣字母“L”。
两人差点撞上,同时停住。
谭述抬头,虽然不认识这个人,但并不防碍这张精致的脸庞带给他的冲击感。
陆子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后微微点了下头,侧身让开路。
谭述也侧身,两人错肩而过。
进洗手间的时候,谭述回头看了一眼。陆子骞已经走远了,背影很直,步子不快不慢,走到走廊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
谭述洗了个脸回去,宿舍里的气氛比刚才活跃了些。圆脸男生已经从床上下来了,半蹲在戴眼镜的男生旁边看他玩手机。
“你玩什么呢?”
“游戏。”
“什么游戏?”
“说了你也不知道。”
“你说说嘛,说不定我知道呢。”
戴眼镜的男生叹了口气,把屏幕往他那边偏了偏。圆脸男生凑近看了几秒,失望地缩回去:“哦,这个啊,我不玩。”
瘦高个已经躺下了,闭着眼,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寐。门口上铺那个还是老样子,戴着耳机一动不动。
谭述坐到床边,把口琴拿起来,随意吹了两个音。
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圆脸男生立刻凑过来:“吹一个呗?”
谭述摇头:“不了,吵到人。”
“没事没事,大家都闲着。”圆脸男生扭头看了一圈,“是吧?”
没人说不是。
谭述想了想,对准琴格缓缓吹了起来。是某首民谣的前奏,舒缓,安静,很适合这会儿的气氛。
圆脸男生听得入神,等他吹完才说:“好听!这是什么歌?”
“《南山南》。”谭述说。
“教我教我!就这个前奏就行。”
谭述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口突然有人敲门。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门开了,探进来一个脑袋,是工作人员,手里拿着名单:“都到了?我点个名啊。”
他照着名单念了一遍,每个人应了一声。念到“陆子骞”的时候,没人应。
工作人员抬头:“陆子骞不在这儿?”
谭述想起来刚才走廊里那个人:“他可能在隔壁?”
工作人员皱眉,看了看名单,又看了看门牌号:“哦对,他是三零七的,我看串行了。”
他划掉一个名字,又念了剩下的,确认人都齐了,然后说:“六点半食堂开饭,七点礼堂集合,有动员会。别迟到。”
门关上。
屋里安静了几秒,圆脸男生突然说:“刚才那个陆子骞,你们知道吗?就是海选那天跳得特别好的那个,我听说他之前在韩国待过。”
“而且他大眼还有六十万粉丝呢!”
瘦高个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圆脸男生被看得有点发毛:“怎么了?”
瘦高个又闭上眼,没说话。
“像这种有粉丝基础的人我们怎么可能拼得过嘛,一看就是出道预备役了。”圆脸男生感叹道,“还有那个白晓洋,铂悦的,大公司欸,让他来这儿跟我们争位置,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谭述把口琴放回床头,躺下来,看着上铺的床板。
窗户没关严,有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凉飕飕的。他拉了拉被子,把肩膀盖住。
圆脸男生还在那儿嘀咕:“我们就只有陪跑的命咯。”
戴眼镜的男生终于开口了:“话多。”
圆脸男生闭嘴了。
谭述闭上眼,听着外面的风声和走廊里偶尔走过的脚步声。
明天开始,就是真正的训练了。
他想起刚才走廊里遇见的陆子骞。那个人看他的眼神,像是认识他,又像是不认识。说不上友善,也说不上敌意,就是淡淡的,扫一眼,然后移开。
谭述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这个地方,和外面不一样。
六点半,食堂准时开饭。
基地的食堂很大,能同时容纳几百号人。试训生们陆陆续续涌进来,等着排队打饭。菜式不算丰盛,但分量足,红烧肉、西红柿炒蛋、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谭述端着托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他吃饭快,低头扒了几口,余光瞥见有人在他对面坐下。
是那个瘦高个。
他没说话,只是埋头吃饭。谭述也没说话,继续吃自己的。
陆续有人端着托盘经过,有的找认识的人拼桌,有的独自坐下。食堂里嗡嗡的说话声混着碗筷碰撞的声响,像一群蜜蜂在开会。
“这儿有人吗?”
谭述抬头,是那个圆脸男生。他端着托盘,眼睛往四周看了一圈,好像哪儿都满了。
“没人。”谭述说。
圆脸男生一屁股坐下来,放下托盘就开始叨叨:“你们吃啊。我快饿死了,中午就吃了块面包,那会儿紧张,吃不下。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
瘦高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吃。
圆脸男生也不在意,一边往嘴里塞饭一边问:“欸,你们说今晚动员会说啥?”
“不太清楚。”谭述接话。
“我猜就是讲规矩吧,什么能干什么不能干。这种训练营我参加过两个,流程都差不多。”他嚼着红烧肉,含糊不清地说,“不过那两个都没这个正规,一个就是公司自己办的,练了一个月就解散了,另一个更坑,收钱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进去之后啥也没有。”
瘦高个放下筷子,端着托盘站起来。
“哎你吃完了?”圆脸男生看着他那还剩半碗的饭,“这么快?”
瘦高个没理他,转身走了。
圆脸男生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小声嘀咕:“这人怎么回事,一直板着个脸。”
谭述安静地继续吃饭。
戴眼镜的男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来了,端着托盘在远处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坐下,背对着所有人,又开始看手机。
门口又进来几个人,其中一个是陆子骞。他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男生,应该是同宿舍的。三个人找了张空桌坐下,那两个男生一直跟他说话,陆子骞偶尔点点头,偶尔应一声,但大部分时候只是在听。
谭述收回视线,继续吃饭。
圆脸男生还在叨叨:“你说咱们这一批有多少人能留下来?五分之一,一百个人里只留二十个,也太狠了吧。”
谭述说:“所以得拼命练。”
“拼命练也不一定能留下来吧。”圆脸男生叹了口气,“我听说这种选秀,好多名额早就定了,咱们就是来陪跑的。”
谭述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你也别想太多。”圆脸男生又说,“反正来都来了,就当积累经验。万一运气好呢?”
谭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圆脸男生冲他笑了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叫周玄,你叫啥来着?刚才点名的时候我听见了,谭什么?”
“谭述。”
“哦对,谭述。”他点点头,“你是哪儿人啊?”
“丽都。”
“你是本地人啊。”
潭述垂眸,扒饭的动作慢了下来,不太自然地回道:“对。”
“真好。”周玄神经大条,没多想,又说起新的话题,“那你签公司了吗?”
谭述:“没有。每个人都要签吗?”
周玄害了一声,说:“那倒不是。不过有公司之后的路会顺点,尤其是是那种大公司。”
“那你有公司吗?”谭述问。
“有啊。”周玄语气欢快,“不过我们公司就没几个人,纯纯小作坊。”
周玄貌似知道的很多,一张嘴劈里啪啦说个不停,听得谭述云里雾里,好不容易等周玄说累了喝口汤的功夫,他趁机问出自己刚才没听懂的地方。
“什么是空降啊?”
“空降就是……”周玄把汤咽下去,“就是没有预先通知半路突然加入的那种。”
“我们这里会有空降吗?”谭述好奇。
“据我的经验,百分之八十的几率有。”周玄郑重其事地下结论。
谭述若有所思地点头:“那空降有什么影响吗?我听你的语气这好像是个不好的词。”
“影响大着呢。”周玄说,“空降的要么有背景,要么有实力,人家过来完全就是来挤占名额的。”
谭述还是不太明白。
晚上七点整,礼堂大厅的试训生们集结完毕。礼堂的灯突然暗下来,原本嘈杂的说话声一下子停了。
台上亮起一束光,一个女人走上来。
是个干练十足的女人,穿着黑色西装,短发利落地落在肩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各位好。”她站在话筒前,咬字清晰,整个礼堂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是YS娱乐艺人经纪部主管,郑真。《星轨计划》总负责人。”
全场鸦雀无声。
“在座的有一百个人。”她顿了顿,“一个月后,能站在这儿的,只有二十个。”
没有人说话。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郑真扫了一眼台下,“名额太少,竞争太激烈,不公平,可能早就内定了。这些话我听得太多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灯光跟着她移动。
“我可以告诉你们——”
“没有内定,但有标准。”
“标准是什么?”她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脸,“标准是,你们每一个人,每一天,每一场考核,都会被记录。体能、声乐、舞蹈、创作、临场反应、团队协作、抗压能力,甚至你们吃饭、睡觉、说话、偷懒的样子,都会变成数据。”
“一个月后,谁的数据最好看,谁留下。”
台下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从明天开始,每天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熄灯。训练时间十六小时,中间有吃饭和休息的时间,但别指望能闲着。这里的教练不会对你们客气,这里的工作人员更不会哄你们开心。你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练。”
她说完,转身就走。
灯光跟着她消失在幕后。
礼堂里静了好几秒,然后轰的一声炸开了。
“十六个小时?”
“疯了吧?”
“一天就睡五个小时?”
“我不行了,我现在就想走……”
耳边充斥着七嘴八舌的抱怨,谭述坐在位置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一定要是那五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