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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3 丽都的雪要 ...

  •   “我金年喺利都过年嘎。”(我今年回丽都过年啦)
      “过咗初五就翻黎啦。”(过了初五就回来了)

      时恩瞥了眼站在窗边打电话的女人,点开手机,查看起下周飞往松桥市的飞机票。
      “唔使担森啦,我同恩仔喺埋一齐嘎。”楚迦放软了调子,慢步走到沙发旁,顺势坐下。(不用担心,我和恩仔待在一起的)
      “喏,你听住。”她把电话递到时恩耳侧。

      “干妈。”时恩对着电话那头喊了一声,“我是小恩。”
      她听得懂粤语却不会说,偶尔一两句还能应付得过来,最终还是要说普通话。
      “最近身体还好吗?今年天气冷,多注意保暖。”

      电话那头传来带着浓重港式口音的普通话,关切又慈祥:“好,我们都好。倒是你,又瘦了吧?工作再忙也要食饭睡觉,阿迦在你身边,我就放心些,免得她整天出去沾花惹草。”
      时恩轻轻地勾了下唇角。

      “丽都落大雪,出门要当心啊。等新年过完,我和你干爹俩个就回丽都,好久没见到你妈妈了,一切安好吧?”
      “都好。”时恩应着,目光落到茶几上楚迦带来的曲奇饼干和蛋卷。楚迦已经拆了一盒蛋卷,边吃边对着时恩做表情。

      “她又说我了?”
      “你还知道啊。”时恩用口型回她。

      电话絮絮叨叨聊了几分钟,时恩才将手机递还给楚迦。
      楚迦接过,又用软语哄了电话那头几句,方才挂断。她把手机扔到桌上,双臂环抱,倚在沙发靠背上,嘴里不知道念叨些什么。

      元旦一过,楚迦便从香港来到丽都,美名其曰来采风找灵感,但她们发小二十几年,对方什么小心思都一清二楚。
      “你跟商嘉平分手了?”时恩问。
      “嗯。”楚迦不太在意,随手搭在沙发上。

      “他没跟你闹?”时恩端起桌上还有余温的柠檬茶,轻抿一口。
      “他跟我闹得少?”楚迦觉得好笑,忍不住扯了扯唇角。

      有家里兜底,楚迦从小就性子野,干什么事也随心所欲。从学生时代起男朋友就一茬一茬换个不停,时恩问她:“没想过正儿八经谈个恋爱?”
      楚迦笑得轻巧:“没想过,我觉得我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但老司机也有翻车的时候。
      去年时恩前往津城出差,楚迦跟着一起去玩了两天。津城有家小有名气的酒吧,调酒师的手艺一绝,楚迦本想约时恩下班后小酌一杯,但那段时间时恩手头是上的项目正紧,累得连轴转,早早回了酒店休息。

      楚迦便一个人去了。
      她酒量一向很好,几乎没有喝醉的时候。那天也不意外,五位数的酒下肚,看人都不带重影的。她坐在吧台边,百无聊赖地转着酒杯,余光瞥见旁边落座的人。

      年轻,干净,眉眼生得冷淡,像是那种在画廊开幕式上会遇到的、被富婆带来的男伴。楚迦没太在意,直到那人开口,问调酒师要了一杯“教父”。
      声音很低,和那张冷淡的脸倒很相配。

      后来的事,水到渠成得有点过分。楚迦从不是什么矜持的人,对方也没有抗拒的意思。半推半就之间,某些事便顺理成章。只是商嘉平脸长得太嫩,楚迦搂着他的脖子,忽然警惕地停下了动作。
      “你成年了吗?”

      埋在她肩颈的人没吭声,唇却贴着她的锁骨,贪婪地亲吻。
      楚迦心跳漏了半拍,一把按住他的脑袋:“等会儿,你成——”

      “啪——”一张身份证飞到了手边。
      楚迦一眼就瞥见了身份证后几位数字,悬着的心松了下来,其他信息还没来得及细看,身份证就被抽走扔到一边,那人比她还急,扣着她的腰往床上带。

      之后的流程大差不差。早上楚迦醒得早,身边还温热,她没回头看,轻手轻脚下床,收拾妥当,往枕边塞了一叠现金。
      想了想,又摘下腕上的柏涛菲诺,一起留下。

      服务不赖,给这么多,怎么也算两不相欠了。
      如果是一般人,这件事到这儿也就结束了。

      但商嘉平唯独不是那个一般人。
      楚迦在津城呆了一个星期,被母亲一通电话劈头盖脸地叫回了香港。正懵着呢,一回家,发现商嘉平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真他爸惊悚啊,楚迦笑着的脸当即就垮了下去。
      跟商嘉平一起来的是他姐,商君婉。圈内赫赫有名的那位,做事雷霆风行,果敢狠辣。楚迦在商务场合跟她打过几次照面,平心而论,她很欣赏这样的人,但要是让她和商君婉再打个照面,那还是算了。

      跟她待一块儿的压迫感太强了。和时恩的那种不动声色的疏离不同,时恩是温柔里藏着刀的,笑不达眼底也让人如沐春风。商君婉这个人就不一样了,往那儿一站,浑身都散发着“爱谈谈不谈滚”“老娘没时间听你瞎逼逼”的大佬气质。
      而她们都是同龄人,人与人的参差或许就是这样。

      对于那天没在现场,时恩深感遗憾。
      据楚迦本人控诉,商嘉平纯粹就是个两面佛,当面一套背面一套,下了床装得人模狗样,跟她姐来楚家讨说法时精得要死,一口一口“我不怪姐姐”“没关系我也不想纠缠惹人烦”,也不知道眼角的眼泪怎么挤出来的,反正看着还真像他被欺负狠了。

      楚迦牙都快咬碎了。
      两人家世相当,母辈间有生意往来,人家都找上门来了,加之商君婉话里话外的敲打,总归要有个交代。

      于是两人就订婚了。
      不过一年的时间,楚迦就感觉过了一辈子一样。她和商嘉平在某些三观上并不契合,一有摩擦准是吵架,商嘉平比她小五岁,今年才大学毕业,放着自家好好的公司不去经营,非得楚迦屁股后面捡活。楚迦呢,大半的时间满世界跑,采风、看展、接商业委托。她不喜欢有人跟着管着,更何况是个没什么感情基础的陌生人。

      分手是她提的。
      没什么具体的原因。不是不爱,是压根就没爱过。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城市一片素白。楚迦心里不快,燥意团在胸口,坐也坐不住。
      她干脆起身,跳过这个话题。

      点到这里,大家心知肚明。

      楚迦来到她办公位面前,桌上有一叠一个小时前才送来的文件,时恩已经过目完了,在每一行意见栏里签了同意两个字。楚迦随便翻了翻,下面有一份选手文件。
      52号,谭述。

      楚迦的手停在这里。
      她的目光毫无意外地锁定在了右上角的那张照片上。

      “像吗?”时恩放下杯子,缓缓转过身来。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那双眼睛很特别,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时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和倦怠感,仿佛对眼前的一切都提不起太大兴致,像蒙着雾的深海。

      楚迦感觉有一把钳子夹住了喉咙,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她下意识去看时恩,却又在视线和她交汇的那一秒迅速挪开,转而看向沙发上的纹路。
      时恩起身,来到办公桌前,弯腰打开了最底层那层抽屉,拿出一张木质相框。
      是一张五人合照。时恩指着照片最左边那个笑容灿烂的男生,又问了一遍:“像吗?”

      当然像。
      像到如果那个人还在,她们一定会调侃一句“这是你失散多年的亲生兄弟吧”。

      所以楚迦没办法对着时恩说出这个“像”字,在旧伤口上撒盐,太残忍了。
      “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也没有两片完全不同的树叶。”楚迦说,“何况是人,像也总归是像点皮囊罢了。”

      时恩似乎聊到她会这么回答,反手打开桌上的电脑,屏幕里正是谭述之前二选的表演视频。她拖动鼠标,按下了开始键。
      视频里的人通红着一双手,骨节分明地握着麦克风,伴奏声缓缓流进,他深吸一口气,清透的音色如潺潺溪流。

      这下连楚迦都没法再骗自己了。

      “哪儿找的人?”楚迦微微蹙眉。
      “海选选上的。”时恩按下暂停,视频定格在男生唱到高潮垂眸的那一幕。

      屏幕的冷光映着两个女人的脸。办公室内一时间只剩下暖气低沉的运转声。
      楚迦直起身,环抱双臂,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羊绒衫的袖口。她盯着那张定格的脸,试图从像素点里找出破绽,或者某种刻意的痕迹。但谭述的表情很干净,那种沉浸的、带着点笨拙的真挚,不像演出来的。

      “声音也像。”楚迦最终开口,语气嘲弄,“选的歌也凑巧。你查过了?”
      “背景很干净,干净得像张白纸。”时恩关掉视频,坐回椅子上,指尖轻点桌面,“南边小城来的,家里普通,履历简单。没有受过任何专业训练,海选就靠一把破吉他和这副嗓子。”

      “巧合?”
      “过于巧合了。”时恩抬眼,目光平静无波,“所以我把他放进待定观察组了。郑真会安排极限压力测试和背景复核。”

      楚迦明白“待定观察组”在YS体系里的含义。那是一个微妙的炼狱,既给你机会,也给你最残酷的审视。能力、心性、背景,任何一点瑕疵都可能被放大,然后淘汰。进了这里,要么脱胎换骨,要么粉身碎骨。
      她重新走回沙发边坐下,拿起一根蛋卷,没吃,捏在手里。

      “你怕他是谁安排来的?”楚迦问。
      “不排除。”时恩端起凉透的柠檬茶,“圈里的水很深。如果有人想用这张牌,代价不小,但收益或许值得?”

      “为了接近你?还是为了搅黄你的项目?”
      “都有可能。”时恩放下杯子,杯底与桌面轻碰,发出清脆一声响,“或者,他真的只是个巧合。”
      说这句话时,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楚迦却注意到了她不安闪烁的瞳孔。时恩很少动摇,一旦动摇,就说明这事确实扎到了最深处。

      “阿树他……”楚迦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走了九年了。如果有人要做什么,不会等到现在。”
      “时间能改变很多事,也能让一些事被重新记起。”时恩的目光飘向窗外,雪后的城市在暮色中泛起蓝灰色的光,“星轨计划是块肥肉,盯着的人很多。任何弱点,都可能成为攻击的靶心。”

      “那你打算怎么办?真把他当苗子培养?还是……”
      “看他能不能过压力测试。”时恩收回视线,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果决,“看他到底是块璞玉,还是精心伪装的鱼饵。也看……他到底是谁。”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件事,仅限于你我。”

      楚迦点点头。这件事牵扯到的人和往事都太复杂了。
      “放心吧。”楚迦咬了一口蛋卷,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驱散了些许心头的滞涩,“我这次来丽都,除了躲清净,也是给你当顾问的。需要我私下接触一下那孩子吗?”

      “不用。”时恩拒绝得干脆,“郑真会处理。你的身份太敏感,一举一动都可能被过度解读。”
      楚迦是香港知名画廊的策展人,艺术名媛,自带流量和话题。她若贸然接触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练习生,立刻就会掀起风波。

      “行,听你的。”楚迦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走吧,陪我去吃顿好的,我请客。这见鬼的天气,又冷又压抑,需要点热腾腾的东西和酒精。”
      时恩看了眼时间,也合上了电脑。

      “想吃什么?”
      “火锅。”楚迦拎起搭在沙发上的大衣,“辣的那种,能烧穿喉咙的那种。”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走廊的灯光将她们的身影拉长,一点点消失在光线里。

      火锅店的热气与辛辣,的确短暂地蒸腾掉了些许盘踞心头的寒意。楚迦喝了点清酒,话一如既往的多,从艺术圈荒诞的八卦,聊到对商嘉平那点破事的最后一点不耐烦。时恩大多时候听着,偶尔应和几句,热汤下肚,绷了一下午的神经也稍稍松弛。
      走出店门时,夜已深,雪不知何时又细密地落了下来,街上行人寥寥。空气冷冽,带着火锅味的暖意从大衣缝隙里迅速溜走。

      两人沿着略显寂静的街道往停车的地方走,短靴踩在薄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这一片是商业街,往前再走几百米就是高中,碰巧遇到高中生晚自习放学,两边的小商铺挤满了人。

      “看什么呢?”楚迦凑了过来,带着点朦胧的醉意。
      “想起了高中那会儿。”时恩放慢了脚步。

      她们学校的教育和资源都是一顶一的好,连晚自习都是自愿而非强制。那时候一群人轰轰烈烈,晚上去学校的天文台观星看月,坐来回八个小时的飞机从丽都到津城看海,不眠不休一整晚又赶着第二天的早课。
      楚迦听闻后低低笑起来,吐出一口气,感慨:“我那时候还跟你说,天大的事儿都大不了逃课去看场日出,总能过去。”

      时恩侧耳听着,伸手理了理脖子上的围巾,下半张脸埋进柔软的布料,只留出那双看人薄凉的眼睛。
      她们走过那些三两结对吃夜宵的学生,时恩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街边。

      余光瞥见的瞬间,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前方不远,一个背光的简陋小摊支在路边,黄字红底写着“福鼎肉片”四个大字,还冒着腾腾白气。几张塑料矮桌凳摆在摊前,其中一桌坐着几个穿着蓝白校服的男孩女孩。笑闹声隐约传来,混在食物香气里,多添几分生气。

      而背对着她们坐的那个男生,侧影清瘦,微微低着头,正从面前的塑料碗里舀起一勺肉片。他似乎被同伴的话逗乐了,肩膀轻轻耸动,随后抬起手背蹭了一下脸颊,放松又随意。

      是谭述。
      他身上是那身臃肿的蓝白校服外套,拉链没拉严,露出里面灰色的连帽卫衣。头发有些被雪打湿了,软软地贴在额角。鼻尖冻得发红,但眼睛在摊位昏黄的灯光下亮得出奇,映着碗里的热气,和同伴说笑时,眉眼轻轻弯着。

      好像和记忆里的那个人没什么不同。
      又好像……天差地别。

      楚迦也看见了。她的话音戛然而止,顺着时恩的目光望去,眉头轻轻一挑。
      “还真是巧了。”

      时恩没吭声。她站在那里,隔着飘飞的雪花和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静静地看着。那个扰动她心神的男生,此刻动作轻慢地喝着汤汁,被烫得直吸气,又忍不住和旁边的同学笑作一团。
      他的笑容很亮,甚至有点傻气,是那种十七八岁少年人最寻常不过的快乐。

      剥离镜头和评审,没有决定命运的压力。只有深夜放课后饥肠辘辘时一碗廉价的热食,和三两同龄人短暂的嬉闹。
      一种极其平凡、甚至有些粗糙的真实。

      “和我们那时候一样的年纪。”楚迦凑近时恩,声音更轻,带着酒后的微醺和一丝复杂的感慨,“现在啊,和阿树一样。”

      时恩依旧沉默。她看见谭述似乎吃完了,一边和同学说着什么,一边手忙脚乱地在校服口袋里翻找。大概是钱。翻了一会儿,才和摊主结了账,然后裹紧外套,和朋友们挥手道别,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走路的样子有点蹦跳,像是为了驱赶寒冷,又像是残留着刚才笑闹的余韵。

      那个穿着宽大校服的背影融入街角的阴影,再看不见,时恩才几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
      白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走吧。”她转身,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楚迦跟上,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已然空荡的小摊。
      “恩仔。”她碰了碰时恩的胳膊,“说真的,你有什么感觉?”

      雪落在时恩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她目视前方,声音平静:“感觉就是,他很饿,福鼎肉片看起来不错。”
      楚迦嗤笑一声:“装。你就装吧。”

      车内暖气重新包裹住身体。引擎发动,车轮碾过积雪,驶离这条街道。

      楚迦靠在副驾驶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说:“那时候阿树总说,等我们都长大了,他要在海边开个小小的livehouse,不赚钱,就给我们这些人唱歌,唱到天亮。”
      时恩没搭腔,她总是这样,刻意躲避,闭口不谈。

      楚迦心情忽而沉闷,窗外的雪似乎又有了渐大的趋势。
      丽都的雪要多久才能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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