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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巧合的边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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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声音清透微哑,像薄冰下悄然流淌的溪水,淌进时恩几乎要冷却的心脏。
平板屏幕暗了下去,映出她自己模糊而凝滞的面容。她盯着单向玻璃后那个沉浸唱歌的身影——男生微微侧着头,眼眸半阖,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上那颗浅黑色的小痣,在顶灯下清晰可见。
七分像的轮廓,在这一刻被这声音和神态,硬生生重叠上了十分。
记忆的闸门被蛮横冲开。冰冷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现实……
同样的大雪天,苍白的病房。
那个人的身形愈发消瘦,总是带着点挥之不去的病气。他靠坐在堆高了的枕头上,窗外是丽都罕见的飘零大雪。
怀里的吉他轻轻拨动,长期输液的手指带着点细微的颤。
但他的声音却奇异般地清晰,甚至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温柔力量。
“生命的同花顺
底牌没有你
我也认”
最后一个音符和那时的咳嗽声一样,带着令人心悸的余颤,消失在寂静中。
练习室重归平静。
52号选手的表演结束,深深地鞠了一躬,等待着老师的点评。
“52号,谭述,对吧?”声乐老师的声音将时恩从冰冷的回忆漩涡里猛地拽出,“你迟到了。”
谭述立刻又鞠了一躬,脸上满是真诚的懊恼和紧张:“非常抱歉老师!下雪天堵车太严重了,剩下的路程我是跑过来的……耽误大家时间了,真的很对不起。”
他的解释有些急促,呼吸还没完全平复,额发微湿,不知是雪水还是汗水。
声乐老师点点头,随即开始评价他的表演:“技巧可以说几乎没有。”
“但你的音色辨识度极高,乐感是天赋级别的,尤其是情感传递,非常有感染力。”她翻了翻资料,“完全没受过训练?”
“没有,自己唱着玩的。”他浅浅笑起来,耳朵还红着。
舞蹈老师则没那么客气:“毫无舞蹈基础,肢体协调性一般,乐感能部分弥补节奏问题。但……”
后面的评价时恩没再听了,她缓缓后靠着椅背,视线从谭述身上移开,落到黑屏的平板上。
“他选的这首歌,”时恩双手抱臂,指尖有一搭没一搭轻点,“谁点的?”
“自选曲目。我们给了题库,也可以自带曲目,他选的是自选。”郑真回答,随即补充,“这首歌比较冷门了。”
是啊,冷门。
冷门到除了那个人,她几乎没听别人唱过。
郑真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在意,说:“需要我把52号的详细背景发你吗?”
时恩没接话,反而问道:“你怎么看?”
郑真斟酌了一下:“嗓音条件和情感表达是顶尖,但其他方面几乎是白纸,尤其是舞蹈,严重拖后腿。培养周期会很长,风险极高。但从星轨计划想要打造的真实成长故事线来看,他如果肯拼,或许会是一个很有张力的角色。”
“而且……”她看向时恩。
“而且什么?”时恩转向她。
“而且你对他有兴趣。”郑真笑了一下。
时恩依旧沉默,垂下眼帘。
她们并肩作战了九年,郑真见过她欣赏别人的样子,绝不是现在这副表情。
时恩现在的这个样子,更像是失态。
“今天就到这里吧。”被戳中心事,时恩只想快速逃离这个地方,她一向不喜欢被别人剖析。
“后续内容整理成文档发我邮件,我先回办公室了。”
回到顶楼的办公室,厚重的玻璃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外界的嘈杂隔绝。巨大的落地窗外,雪势未减,天地一片莽莽苍苍。
时恩脱下大衣,随手搭在沙发上,却没有立刻走向办公桌,静静地站到了窗前,看着外面。
九年。
YS娱乐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寂寂无名到行业标杆。她身边聚拢了最顶尖的人才,掌握了最优质的资源,一个决策可以左右无数人的命运。她习惯了掌握,习惯了冷静,习惯了将一切情绪都内化,碾碎,变成驱动事业前进的燃料。
她几乎以为自己成功了。成功地将那段过去,连同那个人,妥帖地封存在了记忆最深处,不再具有干扰现实的力量。
直到今天。
那个记忆中最深刻的脸庞出现在自己面前,让她一瞬间恍惚。
好像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他在音乐室里抱着吉他弹唱,时恩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那人弹唱到一半,把剩下的词递给她,想让她也唱两句。
时恩摇头示意自己不会,他就故作失望地低下头,发丝在顶灯下渡着一层毛茸茸的金光,和她生气是不可能的,不一会儿的功夫就绕到她身后,一句一句地教她新曲。
鲜活的,生动的。
所以她怎么会不觉得刺痛?
“谭述……”她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飘向远方的高楼建筑。
资料上显示,十七岁,高中在读,籍贯在九年前由南方的一个小城迁至丽都。普通家庭,毫无背景。
真的只是巧合吗?
时恩在这个圈子待了九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有人往她床上送过人,男的女的都有,年轻的、漂亮的、眉眼间带着几分像谁的。她不吃这一套,但布局者操控的手却没有停止过。最后她还是被摆了一道,栽在了似像非像的人身上。
这一栽,让她捧出个“音乐鬼才”,段誉。
那是六年前的事儿了。某次酒会上,有人把他带到时恩跟前。说是某音乐学院的高材生,父母离世早,他跟着舅舅一家生活,从小就学习并精通各种乐器,创作天赋惊人,就是性格孤僻,不懂人情世故,签了几家公司都待不长。
时恩当时正缺创作型艺人,有人牵线,顺水推舟,她和段誉见了一面。
性格确实像说的那样,孤僻,问一句答一句,还不敢正眼看人。但聊到音乐时又像变了个人似的,话多起来,见解滔滔不绝,有点灵气。
时恩签了他。
或许有一点菀菀类卿的意味在。
头半年,段誉表现得没有任何问题。他住在公司宿舍,每天泡在工作室写歌,交出来的demo一首比一首好。圈内捧高踩低,业内生态极度失衡,是时恩砸钱砸资源,给他配最好的制作团队,帮他发单曲,上音乐节,接综艺。
每一步路都铺得平坦又宽敞。
段誉红了。
红得很快。
快到时恩还没来得及多想,就有人把一沓照片放到了她桌上。
照片里,是段誉和另一个男人。酒店走廊、餐厅包厢、深夜的车里。那男人是某合作方的高管,时恩见过几次,四五十岁,已婚,在圈内风评很差。
照片附着一张纸,上面是段誉和那男人的聊天记录截图。时间跨度一年,从段誉还没签约就开始。
时恩把照片和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打电话给郑真,让她查。
三天后,结果出来了。
段誉从一开始就是高管安排的。音乐学院是假的,父母双亡是假的,“签几家都待不长”是假的。
除了天赋和性格,什么都是假的。那高管花了不少功夫,给他编了一套完整的履历,安排了酒会上的牵线,甚至找人教他怎么在时恩面前表现。
目的呢?
高管想通过段誉接近时恩,拿到YS的资源分成,还能坐享其成得到一个打磨好的“商品”。段誉的任务是取得她的信任,然后慢慢吹风,让她在合作上“松一松”。
段誉没拒绝。或者说,他拒绝不了。那高管手里有他早年一些事,足够毁掉他。
时恩把段誉叫到办公室。没骂他,也没质问,把那沓东西推到他面前。
段誉看了一眼,脸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给你两条路。”时恩说,“第一,解约,你赔违约金。那些照片我会处理,不会流出去。”
“第二,你继续待,该发歌发歌,该上节目上节目。但从今天起,你知道你是谁的人。”
段誉愣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问:“为什么?”
时恩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想起那些照片上的日期。段誉第一次在工作室熬夜写歌的夜晚,他发来的时间戳,都在那些日期之后。
他是真的喜欢音乐,这是时恩后来确定的。
但太年轻的年纪免不了走一些弯路,谁都一样。
段誉选了第二条路。
时恩处理好了后事,那个高管在圈内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没人知道去了哪儿。
段誉现在还在YS。他依旧是那个音乐鬼才,只是话比以前更少,眼睛也不看任何人。他写的歌,有时恩指定的合作方就唱,没有就压着。他从不问,从不催,日复一日地泡在工作室里。
偶尔有新人来请教创作,他会多说几句。常有媒体采访问他当初怎么签的YS,他就笑笑,说:“运气好。”
过于完美的巧合,往往意味着人为的布局。在这个圈子里,为了上位,打听她的过往,投其所好的事情,并非没有先例。只是那段事知道的人极少,且都已散落天涯,或被封口。
郑真的那句“你对他有兴趣”,更是给她敲了一记警钟。
不要掉以轻心。
时恩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拉开了最底下的一个抽屉。里面没有什么私人物品,只有几份旧文件,一个不再使用了的旧手机。她的手在抽屉边缘停顿了片刻,终究没去翻动更深的地方。
那里有一张照片,被她反扣着,压在抽屉最底层。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拿出来看过了。
深吸一口气,时恩打开了电脑。屏幕亮起,冷白的光映着她的脸。
她点开邮箱,郑真那边效率极高,关于今天筛选的初步总结和重点练习生资料已经发了过来。
时恩掠过了前面那些或成熟或青涩的面孔,直接点开标注着“52号-谭述”的文件夹。
里面是更详细的资料表,海选的弹唱视频,以及今天迟到原因的简要说明和交通截图。她先点开了海选视频。
视频里,背景似乎是单人卧室,房间看起来有点狭小,身后的墙壁上贴满了奖状。光线有些暗,谭述抱着把廉价的木吉他,坐在床沿,对着镜头腼腆地笑了笑,然后轻轻拨动弦线,开始唱。唱的是一首流行民谣,技巧生涩,但音色确实干净,抓人耳朵。
和今天在专业设备和评审注视下的表现相比,海选视频里的他姿态放松,更像一个纯粹爱好音乐的普通人。
那种青涩和紧张,不像伪装。
她又仔细看了一遍他的背景调查:父母姓名、职业、籍贯、教育经历……干净得如同一张白纸,甚至显得有些平淡。
时恩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籍贯”那一栏。
松桥市,那个人的安息之地。
巧合的边界在哪里?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办公室内暖气充足,寂静无声,只有窗外雪花扑簌的轻响,和她自己逐渐平缓下来的呼吸声。
有人已经下了第一步棋,她呢?要跟吗?
“已阅。52号谭述,列入待定观察组。下一轮集训,对他的舞蹈和体能进行极限压力测试,评估其抗压能力、学习韧性及真实心性。另外对其背景进行一次交叉复核,确保无未披露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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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斋节吉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