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chapter.1 像藏在心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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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都上一次下这么大的雪还是九年前。那会儿正值公司发展初期，时恩一掷千金在最豪华的地皮中心盘下来一栋楼，重新装修规划。
郑真在那年遇上事业挫折，手里带的艺人爆雷，被业内封杀，公司又把她扔去负责刚起步的模特部，美名其曰“沉淀”，实则是边缘化。
她心高气傲，受不了这种鸟气，一封辞呈甩在总监桌上，拎着箱子就走人。
走出那栋光鲜亮丽却让她窒息的大楼时，天空中正飘着那年的第一场雪。细碎的雪花落在她肩头，很快就融化成冰冷的水渍。
她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忽然有些茫然。
这些年只顾着埋头往前冲，带着艺人跑通告、争资源、应酬周旋，练就一身刀枪不入的本事，却也耗尽了最初的那点热忱。
下一步该往哪儿走？她不知道。
然而，也是在这个雪天，她接到了时恩的电话。
“听说你辞职了。”对方开门见山，“我在丽都中心盘了栋楼，正在组建团队。”
“有兴趣过来聊聊吗？”
郑真握着手机，脸部僵硬得面无表情。丽都寸土寸金，对方却轻描淡写地说自己盘下了一栋楼，而郑真甚至都没听过对方的名号。
但她去了。
新楼还处在毛胚状态，空旷的水泥空间里弥漫着灰尘和冷冽的空气。时恩就站在五楼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漫天飞雪和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衣，黑裤，长发绾在脑后，浓骨淡颜，颇有几分文艺片女主角的气质。
郑真问她：“为什么邀请我？”
两人素不相识，在郑真的印象中，更是与她毫无交集。
时恩转头，脸上隐隐有笑意。
“惜才。”她说。
郑真却不大相信资本家。
“我身上可背着霉运名声，敢在我身上押宝，你就不怕？”
怕？
时恩轻笑出声，反问她：“怕的话我还会找上你吗？”
“你在那家公司的模特部，三个月，把一组资质平平的新人盘活了两个。虽然用的法子剑走偏锋，争议不小，但有效。”她道，“你带出来的那两个新人，在解约风波里，是唯一没跟着踩你一脚，反而私下找你道歉的。”
“看人看最低处，也看最细微处。”时恩最后说，“你眼光毒，手段硬，心却没完全冷。”
郑真怔愣在原地，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些话出自一个才见第一面的人的口中。
时恩又问：“你觉得铂悦怎么样？”
铂悦是郑真的前东家，当时在业内稳坐前三的位置。
“你想对标铂悦？”郑真惊讶。
“对标？”时恩似乎笑了一下，正视她的眼睛，语气认真，“十年之内，我会超过铂悦。”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
郑真觉得她在痴人说梦。但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小几岁的女人，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野心和清醒，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
那种久违的、几乎要被磨灭的热血，似乎又被点燃了。
后来，郑真成了YS娱乐初创团队的核心成员之一，主管艺人经纪部。她和时恩一起，在后来那栋被业内戏称为“雪楼”的建筑里，度过了无数个不眠的夜晚。
而她后知后觉，时恩的背景远超乎她的想象。以至于九年后，她真的像她当年说的那样，超过了铂悦。
窗外的雪簌簌，亦如当年那场。
时恩下了车，郑真在门口等她。
“Shawn,好久不见。”郑真上前，张开双臂想来个久违的拥抱，时恩抬手拒绝了。
“身上冷。”时恩微微颔首表示抱歉，和她一起进门，“不是说不用等我吗，你负责就好了。”
“这个项目很重要，我觉得你亲自来看看比较好。”郑真说。
是去年年初提出的项目，男团选秀。类似的项目前几年有人做过，但没什么起色。转机是在去年夏天，一档素人乐队竞演节目《破晓之前》意外爆红。制作粗糙，选手青涩，却因为某种原始的、未经包装的生命力，和节目中流露出的真实友情与残酷竞争，戳中了当下年轻人的审美疲劳点，逆袭成为年度黑马。
市场的风向，有时候就是这么难以预料。巨头们反应过来时，风口已经悄然转向——观众们开始厌倦完美无瑕的工业糖精和千篇一律的人设，渴望看到更多真人部分，哪怕有瑕疵。
郑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在内部会议上力排众议，重启了这个曾被搁置的男团选秀企划，并将其命名为星轨计划。
“我们要做的，不是另一个《破晓之前》的复制品。”会议室内冷气充足，郑真站在投影屏前，激光笔的光点落到精心制作的PPT上，“而是取其内核：真实感、成长性、以及强烈的故事感。但我们要用更专业的制作，更系统的培训和更精准的运营，把这种真实包装成更高阶的产品。”
屏幕上闪过初步筛选出的练习生资料，一张张年轻的面孔，眼神里有渴望，也有不安。
“时代变了，Shawn。”郑真看向坐在长桌尽头的时恩，“观众在进化，市场在洗牌。下一个风口，属于能真正建立起情感链接、展现多维成长的人，而不是被资本完美提线的偶。”
时恩当时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沉默地翻完了厚厚的企划书。三天后，她给了批复：预算翻倍，资源倾斜，但要求更严苛的选拔标准和更清晰的长期规划。
“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成标杆。”她的话言简意赅。
于是便有了今天，练习生二次筛选。
“你的音色不错，但气息不稳，高音区发飘，很明显缺乏系统训练。”声乐老师放下评分板，语气客观但严厉，“而且你选的这首歌，情感表达流于表面，没有层次。”
站在练习室中央的男生，编号37，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穿着干净的白色卫衣，在被当众点评时，脸已经红到了耳根。他手里还握着麦克风，指尖紧张地摩挲着麦克风的金属外壳。
男生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更深地低下头，嗫嚅道：“谢谢老师……我会继续努力。”
努力。这个词在这里显得苍白又无力。在场的人都明白，单凭努力，在这条千军万马争渡的独木桥上，远远不够。
时恩和郑真在观察室后排落座，没有惊动前面的评审团。巨大的单向玻璃将练习室内的景象清晰呈现，也将所有声音忠实地传递过来。
暖气很足，时恩脱下沾了雪粒的大衣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烟灰色的羊绒衫，衬得她肤色冷白。她的目光短暂地落在那个垂头丧气的37号身上，很快移开，转而看向评审席上另外几个练习生的资料。
郑真凑近些，低声在她耳边介绍：“37号，李然，十九岁，艺术学院声乐系在读，算是素人里条件不错的，但就像老师说的，野路子，没经过打磨。”
“璞玉也需要看质地和可塑性。”时恩的声音很轻，没什么情绪，“下一个是谁？”
郑真翻动手中的平板：“38号，陆子骞。二十二岁，有海外练习生经历，去年回国，之前社交平台上发过唱跳视频，有一定粉丝基础，舞蹈是强项。”
说话间，38号已经走进了练习室。和刚才37号的青涩紧张不同，陆子骞步伐从容，甚至对着评审席和镜头方向露出了一个游刃有余又富有感染力的微笑。他外形出众，个子高挑，穿着时下流行的潮牌，妆容发型一丝不苟，已然有了几分明星的雏形。
音乐响起，是一首节奏强劲的K-pop舞曲。陆子骞的舞蹈动作干净利落，卡点精准，力度控制得当，显然是下过苦功的。一段高难度的连续地面动作后，他气息微喘，但很快调整过来，接着演唱歌曲部分。唱功不算顶级，但音准在线，配合舞台表现力，整体效果颇具观赏性。
一曲终了，评审席上几位老师的表情明显缓和了许多。舞蹈老师率先开口：“舞蹈没话说，控制力和表现力比上次内部评估又有进步。看得出来是真正吃这碗饭的料。”
声乐老师也点了点头：“演唱部分稳定性不错，但技巧上还可以再精进，另外要注意情感投入，不能只顾着帅。”
陆子骞态度谦逊地鞠躬感谢，表示会继续改进。
“怎么样？”郑真问时恩，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陆子骞是她比较看好的苗子之一，外形、实力、星相，都符合目前市场的主流偏好。
时恩略作沉思。她看着陆子骞在评审示意下离开练习室，背影挺拔自信。直到门关上，她才缓缓开口，目光仍停留在空荡荡的练习室中央。
“技术过关，表现成熟，懂得展示自己，也懂得迎合评判标准。”她顿了顿，食指在平板电脑的边缘轻轻敲了敲，“甚至有点……过于成熟了。”
郑真微微蹙眉：“过于成熟？这不是好事吗？我们需要的是能立刻上战场、经得起镜头和观众检验的艺人，而不是还需要花大量时间从头教起的孩子。”
“是好事，也是限制。”时恩转过脸，看向郑真，头顶的白炽光映在她漆黑的瞳仁里，显得格外清醒，“他所有的表现，都在一个安全且高效的框架内。无论是舞蹈还是表现，都太标准了，甚至连笑容都是精心设计好的。他太知道偶像应该是什么样子了。”
“这有问题吗？”郑真不解。
“短期来看，没有问题，甚至很省心。但长期来看……”时恩微微向后靠进椅背，语气带着深思，“《破晓之前》为什么能爆？因为那些选手身上有人的味道，有笨拙，有挣扎，有不确定，有未经雕琢的原始力量。观众为之买单的，是那种真实的生命力和成长感。”
“陆子骞身上，这种不确定性太少了。他更像一个已经完成度很高的精致商品，接下来的每一步，可能都是在原有的框架里修修补补，很难再有颠覆性的、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观众最初可能会被他的完美吸引，但久了，可能会觉得缺乏惊喜。”
郑真沉默了片刻，不得不承认时恩的视角确实更毒辣，也更长远。她是在用打造品牌、而非快餐产品的思维来看待这些练习生。
“但市场需要即战力，Shawn。”郑真提醒道，“星轨计划是竞赛，是生存战，我们需要能迅速抓住眼球、稳住局面的人。真实和成长固然动人，但风险也大，可能还没等到绽放，就被残酷的赛制淘汰了。”
道理她都明白，就现在的内业生态来看，这样的人太难找了。
时恩翻动着平板上后续练习生的资料，速度不快，看得很仔细，试图从里面找出满意的人选。
观察室内安静下来，只剩下前方练习室里传来的歌声或节奏声，以及评审们时而严厉，时而鼓励的点评。
又过了几个练习生，表现平平。看得时恩有些疲惫，中途去了趟洗手间。
等她回来的时候，已经到了52号。
工作人员在等候区叫了一圈，却迟迟不见52号。郑真从工作人员那里了解完情况，转而询问时恩：“52号好像迟到了？直接叫下一个吗？”
时恩嗯了一声，重新拿起平板。
“对不起，我迟到了。”还不等下一位选手入场，这位52号选手就风尘仆仆地推门而入。
是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显小的男生，明眸皓齿，笑起来眉眼弯弯，微微仰起头将藏在羽绒服衣领的下巴露出来，鼻尖冻得有点红。男生脱去外套放到一边，里面是简单的黑色毛衣，头发柔软地搭在额前。
他对着评审席和镜头深深鞠了个躬，嘴里不停抱歉。几位评委老师交换了一下眼神，示意他开始。
男生迅速调整呼吸和状态，动作有些拘谨。音乐响起，是一首旋律舒缓、需要细腻情感表达的抒情歌。
他开口的瞬间，时恩翻动资料的手指停了下来。
“要是你心里真没我，
你不会剪去了长发。”
“闪动如蝴蝶在双颊，
那是眼泪吗？”
……
时恩整个人仿佛被电流击中，大脑轰的一声断了线。她盯着屏幕上的那张一寸照，恍惚地差点忘了呼吸。
照片上的男生样貌清秀，眉眼温润，鼻梁上有一颗小痣，笑不露齿，带着点初出茅庐的青涩和腼腆。
像。
太像了。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攀爬，时恩搭在平板边缘的指节微微收紧。
九年前的冬夜，也有这样一把声音，在清冷却又温暖的病房里，对着唯一的听众，弹着老旧的吉他，轻轻哼唱过这首歌。
他靠在窗边，身后是无边无际的大雪，睫毛垂下时，温温柔柔，宛如童话故事中的雪地精灵。
那人说：“这歌太老了，但词写得真好，像藏在心里的疤。”
那个人，早已安息在了遥远的南方，连同一段被时恩亲手埋葬的过往。
此刻，隔着玻璃、隔着九年时光、隔着生死，这个人却如同幽灵般重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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