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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只有我死,你才能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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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王府外,杀声震天!
月光惨白,泼洒在朱门高墙之上,此刻是一片修罗屠场。箭矢如蝗,撕裂空气,带着凄厉的哨音攒射!晋王府的精锐如同潮水般涌出,甲胄碰撞,发出沉闷的金铁交鸣,雪亮的刀锋反射着月光,映出一张张狰狞扭曲的脸。
而在那片刀山剑海、人潮汹涌的中央,一道玄青色的身影,正劈开人浪,以无可匹敌的姿态,悍然突进!
是李玄!
月光悄悄爬上他的脊背,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岁月刻下的风霜深嵌在眉宇间,鬓角染上了几缕霜白。四十岁的李玄,已不再年轻。
曾几何时,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如今眉峰紧锁,眼眸里沉淀着化不开的孤寂。但那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他孤身一人,手持一柄长枪,枪出如龙,玄衣滴血。这些甲士,皆是晋王多年豢养的死士,身披铁甲,手持利刃,眼神凶悍,结成战阵,将他围在核心。
“杀——!”一声令下,前排十数名刀盾手齐声暴喝,钢盾并拢如墙,雪亮长刀自盾隙间刺出,寒光点点,直取李玄下盘!盾阵如山岳般碾压而来,气势迫人。
李玄双目赤红,却无半分惧色,反倒爆出一声雷霆般的怒喝:“挡我者,死!”他身形不退反进,足尖猛地一点地面,青石碎裂!人已如离弦之箭,直射盾阵!手中那杆丈二点钢枪,在他内力灌注下,枪身竟发出低沉嗡鸣!
眼见枪尖就要撞上铁盾,李玄手腕猛地一抖!那长枪竟似活了过来,矫矢如灵蛇!枪尖并非直刺,而是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贴着盾牌边缘,“嗤啦”一声刺耳锐响,竟将一名刀盾手执盾的手臂连甲带骨,硬生生削断!断臂与盾牌齐飞,鲜血狂喷!
惨叫声未绝,李玄枪势不停!长枪如毒龙翻身,一个“回风拂柳”式,枪杆横扫千军!灌注了雄浑内力的枪身,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砸在另一面盾牌上!
“轰——!”
金铁交鸣,震耳欲聋!
那持盾甲士如遭巨锤轰击,连人带盾被砸得倒飞出去,撞翻身后数人,口中鲜血狂喷,眼见不活了。盾阵瞬间被撕开一道缺口!
缺口甫现,后排长矛手如林的长矛已至!十数杆精钢矛头,闪烁着死亡的寒光,攒刺而来,封死了李玄所有退路!
好个李玄!临危不乱,身形如风中劲柳,猛地一个“铁板桥”,整个身体几乎贴地!长矛擦着他面门呼啸而过,带起的劲风刮得脸颊生疼!就在矛尖掠过,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李玄贴地的身体如同装了机括般猛然弹起!手中长枪化作一道夺命乌光,一招“夜战八方”,枪影重重,疾如闪电!
“噗噗噗噗!”
令人牙酸的利器入肉声不绝于耳!枪尖精准无比地点在那些长矛手的咽喉、心窝!
瞬间,七八名长矛手如遭电亟,手中长矛脱手,捂着喷血的伤口,嗬嗬倒地,眼中犹自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鲜血如同数道小泉,瞬间染红了他们身下的石板。
“放箭!”墙头之上,墨鸦厉声嘶吼。
霎时间,弓弦震响如霹雳!数十支劲矢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如同飞蝗般攒射而下,笼罩李玄全身!箭矢破空之声,摄人心魄。
李玄长啸一声,声震四野!他猛地将长枪往地上一插,入石半尺!双掌齐出,运起十成功力,使出一招刚猛无俦的“推山掌”!掌风呼啸,竟在身前形成一道无形的气墙!
袭来的箭矢撞上这澎湃掌力,如同撞上铜墙铁壁,纷纷被震得歪斜、断裂、倒飞出去!偶有漏网之箭,也被他身形如鬼魅般闪动,堪堪避过。箭雨过后,他身边地上插满了折断的箭杆,如同长了一片铁荆棘。
然而,王府精兵悍不畏死,前赴后继!又有数十名手持朴刀、狼牙棒的悍卒,如同疯虎般扑上,刀光棒影,织成一片死亡之网!
李玄拔枪再战!此刻他已杀红了眼,枪法再无半分花哨,只剩下权利场上淬炼出的、最直接、最有效的杀戮本能!
枪出如龙!一点寒芒先到,一名朴刀手咽喉洞穿!
枪扫似蟒!沉重的枪杆带着万钧之力,将一名挥舞狼牙棒的大汉连人带棒砸得骨断筋折,倒飞数丈,撞塌了半堵影壁!
回马枪!反手一刺,枪尖自腋下诡异穿出,将一名偷袭者捅了个透心凉!
他身形在人群中穿梭,如同鬼魅,每一步踏出,必带起一蓬血雨!枪尖所指,非死即残!断肢残骸四处飞溅,惨叫声、骨骼碎裂声、兵器碰撞声、垂死哀嚎声,混杂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将这王府门前变成了人间地狱!
月光之下,尸骸狼藉。
断臂、残腿、破碎的甲胄、折断的兵刃、以及一具具失去生命的躯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态铺满了石坪。鲜血汇聚成小溪,沿着石板的缝隙蜿蜒流淌,反射着惨白月光,触目惊心。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和内脏破裂的腥臭,中人欲呕。
李玄身上又添数道伤口,肩头被狼牙棒擦过,血肉模糊;肋下被朴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袍。他呼吸沉重,每一次挥枪都牵动伤口,剧痛钻心。但他眼神依旧锐利如鹰隼,燃烧着不屈的火焰!那挺直的脊梁,如同支撑天地的孤峰,在尸山血海中,巍然不倒!长枪染血,枪缨黏腻,在他手中,依旧是索命的阎王帖!
他一步步,踏着敌人的尸骸和血泊,朝着那扇紧闭的、绝望的朱漆大门,坚定地走去。
染血的手掌猛地推开朱门!
门内景象如冰锥刺心——沈昭被铁索高悬于梁下,一身风冠霞帔,此刻却成了染血的残破布帛。浑身纵横交错的鞭痕,衣料被抽得绽裂破碎,皮开肉绽。繁复的金凤冠歪斜欲坠,珠翠零落,几缕乌发被冷汗黏在惨白的脸颊上,面色惨白,唇瓣被咬破,渗出刺目的猩红。
月光如霜,冷冷勾勒出她纤细脖颈上紧缚的锁链、微微颤抖的足尖,以及那身被蹂躏的红妆下,透出的凄艳、惨烈。
四目猝然相撞,绝望如潮,瞬间淹没了彼此。
“李玄——!!!”
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沈昭不管不顾地嘶吼,声音因剧痛而变形:“你为什么来?!你明知是计!明知是陷阱!为什么还要来送死?!你走啊——!!!”
为什么来?
从她不顾一切潜入晋王府开始,他就知道这是李琛为她、也为他设下的死局。他怎会不知?
为何不阻止?
因为他不能!看着她二十多年的家仇就在眼前,看着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信念即将毁于一旦,他如何忍心?他早已失去太多,难道连她追寻真相的权利也要剥夺?
哪怕那真相通向地狱,他也愿意陪她走一遭。
满地的红烛…… 目光扫过账簿、油桶、快断气的褚玉娘……
李玄看到了密室中那诡异的、惨白的烛圈。生辰……呵。娘走后,这世间便再无人记得他的生辰,也再无人为他彻夜燃烛,为他挽冠束发。无人在意,甚至连他自己都不在意。
直到……看到那些蜡烛。李琛的恶意昭然若揭,但那烛光,却诡异地刺破了他的心。
沈昭,谢谢你……活了下来。若没有你……这二十多年的血雨腥风,从始至终,我都只是……一个人。
沈昭,我们总是孤独的。我们都只是于他人而言只是一把趁手的刀,皇帝……那高高在上的父皇,难道真对四个儿子间的暗潮涌动、对今夜这必然爆发的夺位血战一无所知?不!他心如明镜!他只是……不便亲自杀人。于是借太子之手除掉我,借我之手除太子,再借我这把最锋利的刀,来斩断最后的不安分子——晋王!
皇帝不便贪污?这天下最大的贪渎,不正是他默许甚至纵容他的儿子们利用盐铁、丝绸之利,养寇自重、相互倾轧才滋养出来的吗?这盘棋,皇帝才是那个稳坐钓鱼台、冷眼看他们互相撕咬流血的……真正棋手!
某种意义上,我们都是一把体贴入微的为父皇遮风挡雨的伞,只不过后来这把伞承载的风雪太大,有些甚至快要落在父皇的肩上,于是理所当然地被抛弃了。
就在李玄心神激荡的刹那!
“轰隆——!”
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紧接着,一股浓烈的、刺鼻的焦糊味混合着油腥气,猛地弥散开来!
那火油桶,机关触发,桶身破裂!粘稠乌黑、散发着恶臭的火油,正迅速蔓延,眼看就要吞噬石桌上那两本决定沈家清白、揭露所有阴谋的账簿!一旦沾上火星,一切将灰飞烟灭!
“账簿——!”沈昭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啧啧啧……好一对情深义重、同生共死的苦命鸳鸯啊!”李琛的声音嘶哑而洪亮,脸上带着一种猫戏老鼠的残忍快意,“李玄,本王给你两个选择!”
李琛枯槁的手指一边指向那一点即燃的账簿,另一边又指向泪流满面、命悬一线的沈昭。“是抢这堆废纸,为她洗冤,还是……”,他嘴角咧开一个极其恶毒的笑容,火桶的光芒映亮了他眼中的疯狂,“……冲上来,救你这心尖上的人儿?”
“熟悉吗?李玄?二十多年前,她月魄也是这样死在你的面前。”
“选吧!李玄!用你的行动告诉本王!是沈家那点可怜的‘清白’重要,还是她——的命重要?!”
一言未毕,墨鸦和数名贴身铁卫迅猛出现,簇拥在李琛身后,恶狠狠地盯着李玄。
“李玄!不要!”沈昭撕心裂肺地哭喊。她看着下方那个被重重包围、伤痕累累的身影,心碎欲绝。猛然间,她心如明镜:若此刻李玄救她,城外太子的军马、西南的汗血铁骑,将再无顾忌,直扑皇城,龙椅易主,李玄纵有通天之能,也无力回天,何况李琛也不会放过她;若李玄此刻弃她,或可拼死阻一阻太子兵锋,但沈家一百三十七口的血仇,连同自己,再无昭雪之日。
怎么想,怎么算,都是死路一条。
良久,沈昭垂下的眸子下了某种决心似的,干裂的嗓子里蹦出一句:“沈昭为报灭门家仇,意图谋反,与太子李璟、魏王李琰、晋王李琛暗地勾结,豢养私兵,趁时局动乱,意在拿下长安,江山易主!”
沈昭噙满泪水的双眸里好似有光照进来,冲李玄笑了笑,道:“李玄,弃了我吧,拿我去做你的投名状,回到长安,告诉圣上此为真相。”
沈昭很清楚李玄不可能没想到这是如今摆在他面前最好的选择,只要杀了她,便能一箭三雕,便能扭转时局。换做从前的李玄,必会头也不回的做出选择。
二十多年前他救了她,二十多年间教她用计,教她习武,教她杀人,唯独没有教她如何自保。
沈昭依旧笑着,眼里带着赴死的决心,仿佛与李玄诀别:杀了我吧,求你了。你知道该怎么选的。李玄,只有我死了,你才能活。
以我骨血,铺你生途!
“昭儿!”李玄目眦欲裂,一股从未有过的、撕裂的剧痛和暴怒,如火山般在他胸中轰然爆发!
“李琛——!!!”李玄发出一声震天咆哮!杀意和疯狂让在场人都为之胆寒一滞!
他不再有任何保留!体内残存的所有力量,如决堤洪流,轰然爆发!手中长枪爆发出刺目的寒芒,一条真正的怒龙觉醒!枪势瞬间变得狂暴无匹,直指李琛!
“拦住他!”李琛脸色微变,厉声喝道!
墨鸦眼中寒光爆射,身影如鬼魅般第一个迎上!手中那柄短刀划出致命的弧线,直取李玄咽喉!与此同时,李琛身边四名铁卫也铜墙铁壁般合围而上,刀光剑影!
李玄完全放弃了防御!他眼中只有李琛!长枪如电,不顾墨鸦刺向咽喉的短刀,也不顾劈向肋下的钢刀,以同归于尽的惨烈姿态,一枪直刺李琛心窝!完全是搏命的打法!
“噗嗤!”
“铛!”
“呃啊!”
数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墨鸦的短刀,在即将刺入李玄咽喉的瞬间,被李玄猛地侧头,刀锋狠狠划过他的肩胛,带起一溜血花!而李玄的长枪,则被一名铁卫拼死用刀格挡,枪尖擦着李琛的衣襟刺入他身后的石壁,碎石飞溅!但李玄的左手,如铁钳般,在电光火石间,死死扣住了墨鸦握刀的手腕!同时,他染血的右腿如同钢鞭般横扫而出,带着千钧之力,狠狠踢在另一名扑上来的铁卫胸口!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那铁卫胸骨塌陷,惨叫着倒飞出去!李玄扣住墨鸦手腕的左手猛然发力,如同折断枯枝般向下一拗!同时身体借着拧转之力,狠狠一撞!
“呃!”墨鸦闷哼一声,手腕剧痛,短刀脱手!身体被李玄狂暴的力量撞得失去平衡!
就在这瞬间!李玄眼中厉色一闪,那柄被他撞飞的短刀,尚未落地,就被他闪电般凌空一抓,反握在手!
“嗤——!”
幽蓝的刀光,带着李玄滔天的恨意和几十年的压抑,如死神的凝视,精准无比地、深深地没入了墨鸦毫无防备的心口!
墨鸦的身体猛地僵住!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属于自己兵刃的刀尖,眼中那万年不变的冰冷终于碎裂,被一种巨大的、空洞的茫然取代。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粘稠的血沫涌出。随即,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如同燃尽的烛火,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李玄看都没看倒下的墨鸦,拔出短刀,任由墨鸦的鲜血染红他的手臂。他如同浴血的修罗,转身,带着不死不休的决绝,扑向因墨鸦之死而心神剧震的李琛!
剩下的三名铁卫悍不畏死地扑上!刀光如雪!
“滚开——!”李玄狂吼,手中短刀与长枪并用,枪扫一片,刀取要害!招式狠辣凌厉到了极致!一名铁卫被枪杆扫中头颅,脑浆迸裂!另一名被短刀割开喉咙,鲜血狂喷!最后一名铁卫的钢刀砍在李玄的后背,入肉三分,但李玄仿佛毫无知觉,反手一刀,精准地捅穿了他的心脏!
三名铁卫,瞬间毙命!
整个晋王府邸,仿佛在这一刻陷入了死寂!月光下,李玄浑身浴血,肩背、手臂、前胸、后背,处处是伤,鲜血顺着衣角滴落,在脚下汇聚成一小滩刺目的猩红。他喘着粗气,如同濒死的猛兽,一步步走向那脸色终于露出惊恐之色的晋王李琛!
“你……你不能杀我!我是……”李琛踉跄后退,枯槁的脸上再无半分从容,只剩下面对死亡的恐惧。
李玄没有给他任何废话的机会!他眼中燃烧着为母、为爱人、为无数枉死之人复仇的烈焰!他猛地掷出手中那柄沾满墨鸦和铁卫鲜血的短刀!
短刀如闪电,撕裂空气,带着李玄所有的恨意和力量,精准无比地、狠狠地钉入了李琛的胸膛!透背而出!
“呃!”李琛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刀尖。剧痛和生命力迅速流逝的感觉席卷全身。他踉跄着,没有立刻倒下,反而抬起头,死死盯着李玄,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最后闪烁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其复杂、带着怨毒、不甘和一丝……诡异明悟的光芒。
他张了张嘴,鲜血从嘴角汩汩涌出,声音嘶哑微弱,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清晰:“呵……呵……棋差……一招……父皇……您……好算计……儿臣……服了……”含着最后一口鲜血,李琛瞥见那火油桶,大笑道:“李玄,我死了,你以为她就能活吗?”
话音未落,李琛的身体重重地向后倒去,砸在冰冷的地面上。那双深陷的眼睛,至死都圆睁着,空洞地望向污浊的夜空。
李玄,喘着粗气,还未等停歇之际,最后一滴火油注入油桶,轰然一声,顷刻间,账簿、褚玉娘、连同沈昭,笼罩于一片熊熊烈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