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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沈昭,一路好走。 ...

  •   “铮——!”
      李玄目眦欲裂,手持长枪带着尖啸,狠狠劈向沈昭头上的铁链!火星四溅,粗如儿臂的寒铁锁链应声而断!
      沈昭如一只破碎的蝶,直直坠下。李玄双臂一展,稳稳将她接入怀中。触手冰凉,轻若无物。那身被撕裂的红妆下,是触目惊心的惨状——鞭痕纵横交错,烙印深可见骨,肩胛处一个乌黑的贯穿伤口仍在渗血,染红了嫁衣内衬。
      她脸上毫无血色,唇瓣被咬得稀烂,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唯有一双眼睛,在看到他染血面庞的瞬间,亮得惊人。

      “李…玄…” 沈昭气若游丝,嘶哑的嗓音如同叹息,染血的指尖颤抖着,想碰触他脸颊的伤口,却无力抬起。
      “我在!昭儿,撑住!” 李玄的声音嘶哑紧绷,抱着她的手臂却稳如磐石,源源不断的温和内力渡入她残破的经脉,却如石沉大海,什么都留不住。
      “别…白费力气…” 沈昭艰难地牵动嘴角,想笑,却咳出一口暗红的血沫,溅在他的衣襟上,“我…我不行了…真好…最后…最后能…死在你怀里…”
      她涣散的目光努力聚焦在他脸上,只剩下眷恋和不舍,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听…听我说…”,沈昭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李玄…我好累…这些年…我太累了…我终于…终于可以…去找爹娘…李玄…”,她喘息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眼中却闪过一丝豁然的解脱,“你要…开心…,别…别再…活在…杀戮里了…,替我好好活着…做个明君…这世间太苦了…”
      举起的手缓缓擦去李玄的泪,轻抚着他紧皱的眉头,边咳边道:“李玄…别自责…我从未后悔过…做你的刀…为你杀敌,护你周全…我甘心情愿…”
      沈昭的目光飘向了满地的红烛,带着最后一丝憧憬:“每年…生辰…记得…为自己…点一盏…红烛…”声音越来越微弱,却固执地坚持着,“像…像寻常人家…那样…庆贺…庆贺你…来过这人间…值得…欢喜…”
      忽地,沈昭笑了,笑得像在哭:“李玄…生辰快乐…”

      话音未落,那强撑着的光亮骤然熄灭。染血的长睫缓缓阖上,搭在李玄臂弯中的手,无力地垂落。最后一点微弱的生机,如同燃尽的烛火,彻底消散在他怀中。

      “好…好…我答应你!我都答应你!” 李玄的声音哽咽破碎,滚烫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混着脸上的血污,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她冰冷的脸颊上,“昭儿…你别走…求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他像个失去所有依靠的孩子,绝望地哀求,从不示于人前的脆弱此刻暴露无遗,“没有你…我…我如何能开心?这人间…有什么值得…我又是…一个人了…”
      他死死抱着沈昭的身体,下颌绷紧如铁,喉结剧烈滚动,却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生辰?以后的每年七月七,是该庆我?还是祭你?

      李玄整个人如同化作了石雕。
      赤红的双目失去了焦距,空洞地望着怀中那张惨白凄美的脸。周遭的声音、尸山血海、远处隐约的厮杀……安静了,一切都安静了。只有怀中这冰冷的、再无生息的躯体是真实的。
      心仿佛被掏空,留下一个巨大、漆黑、倒着寒风的空洞。那里,曾经被她短暂地温暖过、照亮过,如今只剩一片荒芜。他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感觉不到身体的疲惫,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虚无,从那个空洞里蔓延开来,吞噬了他,毁灭了他。
      没有悲鸣,没有怒吼。他抱着她,目光呆滞,仿佛抱着自己早已死去的灵魂。

      直到——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悲鸣,终于冲破喉咙!他猛地抬头,双目圆睁!不再有丝毫犹豫,他抱着沈昭的尸身,纵身跃上墙边一匹战马!
      “驾——!”
      战马长嘶,四蹄翻飞,踏着满地尸骸与血泊,冲破晋王府的冲天血气,朝着长安城方向,绝尘而去!

      长安城外,十里坡。
      喊杀声震天动地!李玄麾下留守长安的少量“玄甲卫”,正与西南汗血铁骑进行着惨烈无比的厮杀!玄甲卫虽悍勇,但人数悬殊,且被突袭,已是苦苦支撑,防线摇摇欲坠,不断有黑色的身影在铁蹄和弯刀下倒下。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战马的汗味。
      李玄一人一骑,抱着沈昭的尸身,无视外围惨烈的战场,浴血狂奔,直扑紧闭的长安城东门!
      “城下何人?!速速止步!擅闯者死!” 城楼上守军厉声大喝,弓弩手瞬间张弓搭箭!
      李玄勒马于护城河前,战马人立而起,发出凄厉长嘶!他目光如电,扫过城楼,猛地从马鞍旁扯下一个血迹斑斑的布包,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着城楼掷去!
      布包在空中翻滚散开,一颗须发皆张、死不瞑目的头颅,带着淋漓的鲜血,重重砸在守城校尉的脚边!——正是晋王李琛!
      “晋王李琛已伏诛!开城门!” 李玄的声音惊雷炸响,带着煞气与威严!
      守城士兵看着脚下那颗头颅,无不骇然失色!那校尉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阻拦!
      “快!快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在刺耳的绞盘声中缓缓开启。李玄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冲入长安!

      他抱着沈昭,一人一尸,一步一步,踏着青石板路,朝着皇宫正殿的方向走去。马蹄声回荡,如同丧钟。巡城卫兵惊疑不定,无人敢上前阻拦。
      正殿内太子李璟黄袍加身,端坐于龙椅上,被密密麻麻、盔甲鲜明的府卫和倒戈的皇家禁军团团簇拥。
      李玄抱着沈昭,目光坚定,如入无人之境,一步步走到正殿中央,在距离李璟数十步的时候停下。他无视周围指向他的无数兵刃,面无表情的死死盯着高堂之上的李璟。
      李璟的目光先是落在李玄怀中那身刺目的破碎红妆,以及那张已毫无生气的绝美脸庞上。他嘴角先是微微一抽,随即竟扯开一个极其快意、带着几分癫狂的森冷笑容!
      “哈哈…哈哈哈!” 李璟的笑声格外刺耳,“李玄!你也有今天!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女人死在面前,滋味如何?!” 他眼中闪烁着扭曲的报复光芒,“当年本王的柳儿…不也是死在你的玄甲卫流矢之下?!一报还一报!天道好轮回!今日,你便好好体会本王当年的锥心之痛!”
      李玄抱着沈昭的手臂紧了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中暴露杀意,声音冰冷:“李璟,弑君篡位,天地不容!你以为凭这些乌合之众,就能成事?”
      “成事?” 李璟嗤笑一声,脸上是胜券在握的狂傲,“睁大你的眼睛看看!这皇城内外,御林军、京畿卫,甚至父皇的贴身侍卫中,都有本王的人!西南土司的铁骑也已入城!李玄,本王得感谢你啊,本帮王除了三弟、四弟这俩祸害!你已是孤家寡人,玄甲卫远在蜃楼城,城内这点残兵,能奈我何?你回天乏术了!跪下!本王或许念你往日功劳,留你全尸!”

      就在这剑拔弩张、千钧一发之际!

      “圣——驾——到——!!!”一声尖利悠长的唱喏,划破肃杀!

      只见正殿内,金瓜钺斧,龙旌凤翣,皇帝竟在数百名御前侍卫的簇拥下,身着明黄龙袍,神色威严,大步走了出来!他竟提前结束了闭关!
      皇帝目光如电,瞬间扫过高堂一上一下对峙的双方,扫过太子身旁杀气腾腾的护卫,扫过李玄怀中那刺目的红妆女子,最后定格在太子李璟那张惊愕、变色的脸上。
      “逆子!” 皇帝怒火中烧,“尔等在此刀兵相向,意欲何为?!逼宫弑父吗?!”
      太子李璟脸色剧变,万万没想到皇帝会提前出关!他心念电转,立刻翻身下马,跪倒在地,高声道:“父皇明鉴!儿臣是听闻晋王李琛与魏王李琰勾结,欲行不轨,特率兵护驾!李玄擅离职守,怀抱不明女子尸身闯宫,形迹可疑,儿臣正要将其拿下!”
      皇帝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太子,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算计。与李玄几日前的对话犹在耳:“太子暗通西南,拥兵自重,其势已成。若其登基,父皇恐难安享太上之尊,心腹必被屠戮殆尽……但父皇若信得过我,我必将扭转此局,替父皇永除后患。”
      眼前的局势,太子兵锋直指宫门,西南铁骑虎视眈眈,李玄虽勇却势单力孤……李玄的分析,竟一语成谶!
      皇帝心中瞬间有了决断。他佯装盛怒,指着太子厉声道:“护驾?朕看你就是最大的祸患!勾结外藩,豢养私兵,图谋不轨!证据确凿!”
      他猛地转向李玄,脸色阴沉威压,急切道:“楚王李玄!护驾有功!此等危急存亡之秋,你有何话要启奏于朕?!” 皇帝的目光紧紧盯着李玄,那眼神深处,是赤裸裸的暗示与迫切——此刻,唯有李玄这把最锋利的刀,能替他斩除眼前这最大的威胁!

      李璟惊愕地看向李玄,没想到在他调虎离山之前李玄早已猜到一切,好个将计就计!入蜃楼城前,救沈昭时,李玄早已与父皇达成合作,此举正是请君入瓮。

      李玄动作极轻、极缓地放下怀中早已冷透的沈昭,他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姿势,避开她颈间数道伤痕,指腹微微颤抖,最后一次拂过她的脸颊,替她理好额前散乱的几缕青丝。慢慢地,他俯下身,冰冷的唇虔诚地、轻柔地印在她毫无血色的额头上。
      再抬起头时,李玄脸上所有的温柔、不舍、痛楚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无感情的平静、麻木,眸子里只剩下令人心悸的冰冷与决绝。

      “父皇,”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穿透了殿内的死寂,“沈家遗孤,就在此。”
      他微微侧身,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罪女沈昭,为报沈氏灭门之仇,处心积虑,蛰伏多年。勾结太子李璟、魏王李琰、晋王李琛,与太子李璟、魏王李琰、晋王李琛暗地勾结,豢养私兵。趁今日京畿动荡,宫闱生变之际,意图里应外合,攻破皇城,颠覆社稷,行江山易主之大逆!”

      字字有力,剖心挖肝。

      “幸得天佑我朝,其谋已泄,其党已诛。”李玄的声音斩钉截铁,再一字一顿道:“沈昭负隅顽抗,儿臣已诛。”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片更深的死寂。落针可闻。

      高踞御座的老皇帝,冕旒下的目光在李玄麻木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向他脚边那具无声无息的女尸。他的嘴角,那丝若有似无的弧度终于清晰地弯了起来,形成一个意味深长的、洞悉一切却又选择沉默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震惊,只有一种了然于胸的、近乎欣赏的算计。他仿佛看穿了背后真正的推手是谁,看穿了眼前这个儿子的决绝下埋着怎样的情感与野心。但他不说破。

      “好。好得很。”老皇帝转着玉扳指,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牢牢锁定李玄,那笑容更深,更冷冽,带着一种“你递刀,朕便用”的默契。
      “太子李璟,勾结逆贼,意图谋反,罪证确凿,无可宽宥!”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响彻大殿,“即日起,废黜其储君之位,褫夺一切封号,打入地牢,永世不得开释!”
      紧接着,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回李玄身上,锐利如刀,带着审视,也带着最终的抉择。
      “皇四子李玄,”皇帝的声音放缓,“忠勇果决,护驾平叛,功在社稷。深肖朕躬,堪承大统!即日立为皇太子,入主东宫!”
      “儿臣,”李玄撩袍,重重叩首,额头触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发出沉闷地一声,垂下的眼中,再无半分波澜,只剩下空洞与通往那至高之路上必经的、永恒的孤寂,“领旨,谢恩!”

      殿外,沉重的宫门缓缓合拢,发出悠长而压抑的声响,隔绝了殿内的死亡与肃杀。

      烛火跳动,将御座上龙纹的影子拉得扭曲而巨大,笼罩着地上那抹刺目的白,李玄扬长而去,再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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