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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本羁旅客(四) ...

  •   一阵寒风吹来,鹿瞻恢复意识后,浮上心头的第一个认知是“冷”。

      冷,又凉又冷。

      她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快速、高频地颤抖,浸透衣物的血液被风一刮,开始变凉,身前属于长映的暖意也一点点离去,刺骨的寒风见缝插针地穿了进来,让她心口冰凉得近乎麻木。

      她试图睁眼,可血黏上她的睫毛,转瞬间就大半干涸凝固,勉强睁开一条缝,目之所及之处也只有一片暗红。

      就在这时,她终于听到来自外界的声音。

      有人在叫她。

      “殿下?”

      “殿下……”

      “殿下?”

      “……鹿瞻!”

      ……

      温热的指腹覆上她的眼睫,稍微用了点力,鹿瞻不觉得痛,反而觉得舒服。

      指腹擦到一半,又换了布料,大概是干净的衣袖。

      “……殿下?”

      “殿下别怕。”温和、低沉的嗓音在鹿瞻耳畔响起,“殿下,睁眼,没事了。”

      鹿瞻本能地跟着声音的指挥做,眼睫颤了几下,被日光一晃,半晌才睁开。

      “……长映?”
      鹿瞻张开嘴,却因为嗓子发哑而没能发出声音。

      长映扣住她的头,防止她摔下去:“长映在。”

      鹿瞻五指下意识一收,抓到一团柔软的东西,一低头,才发现自己躺在长映怀中,紧紧抓住她的手臂,恐怕早已将衣服下的肌肉勒得青紫。

      她连忙松开,视线朝周围散去。

      半步之外,地上有一滩深红色的血泊,血泊中横着一个人。
      那人半边脖子都被切开,死不瞑目地大睁着眼睛,早就没了气息。

      她怀里还护着一个被划开的包袱,大米散了一地,泡在她的血泊中,被染成红色的颗粒。

      鹿瞻记得她。
      不到半柱香前,她刚好伸手扶了她一把。

      这人嘴里还念念叨叨着这袋来之不易的米,惦记着要带回去给她的孩子吃。

      鹿瞻一颤,再次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殿下?”长映收紧了力道,掰着她的脑袋,强制她转头,“殿下,别看。”

      “噗。”
      空中传来一声刺耳的嗤笑。

      一片寂静中,官玖年骑在高头大马上,放声大笑,粗横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街巷间。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他爷爷的还以为是什么硬骨头!早知道是个见血就晕的软蛋,我还浪费这功夫作甚!”

      鹿瞻被长映的手臂圈着,呼吸局促地埋在长映胸前,闭上了眼睛。

      官玖年:“我们走!”

      马蹄声匆匆来,又匆匆去,留下一片前仰后翻的人,和一具泡在血泊中了无生息的躯体。

      “殿下还能走吗?奴背着殿下可好?”长映扶着鹿瞻站起来。

      耀眼的日光重新照射眼帘,鹿瞻木然地在原地站了半晌,僵硬的身体才渐渐恢复知觉。

      她想起什么,回头看去。

      妘府的大门早在不知道何时就关上了,门前清净地飘过几片落叶,连个看门的奴仆也不剩。

      严丝合缝的大门将宅院的主人护在这场闹剧之外,撇得一干二净。

      ……

      接下来,鹿瞻不太记得发生了什么。

      只依稀知道,长映带着她上马车,在木桶里洗澡,换上干净的衣物,最后躺在床上。

      鹿瞻在黑暗中睁着眼,腹部仿佛压着一块重石,迟迟无法入睡。

      不知道干躺了多少个时辰,她突然撑起身,趴在床边,猛烈地呕吐。

      “殿下!”
      长映就在床边,第一时间扶着她,用陶盂接住,拍着鹿瞻的背。

      鹿瞻今天本来就没吃什么东西,昏睡一个多月的“原主”的身体更是早就被掏空,吐无可吐,反而呕得她两眼发黑,几乎要晕在长映的怀里。

      长映接过另一个奴仆递来的温水,扶着鹿瞻喝了两口:“让后厨做些软烂的吃食,一会儿送来。”

      奴仆应了:“要不要叫几个侍男进来伺候?”

      长映似是沉思片刻:“不用。殿下这儿没什么事了,你也低调些,不要惊扰太多人。”

      奴仆:“是。”

      鹿瞻气若游丝:“我、我不要侍男……”

      长映安抚道:“奴知道。没有叫侍男。”

      “长映……”鹿瞻虚弱道。

      长映:“长映在。”

      鹿瞻却半晌没有后文。

      片刻后,长映突然摸到一手冰凉:“……殿下?”

      或许这个世界有种说法叫“女子有泪不轻弹”,但是……
      管他的呢?

      鹿瞻枕着长映柔软温暖的小腹,泪意上涌,根本憋不住,眼里仿佛泄了洪,一个劲地淌眼泪。

      长映沉默半晌,突然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的指腹刮过鹿瞻眼角,轻声安慰道:“殿下,官玖年向来残暴跋扈,视人命为草芥,可她断然不敢屠戮宗室。今天她不过是想吓唬您,绝不敢真的伤害殿下。”

      鹿瞻哭得收都收不住,涌出来的泪水很快将长映的手打湿。

      长映温声细语,继续安慰:“官玖年早有反心,但她没反,因为还没到时候。此时屠杀宗室,无异于将谋反意图宣告天下,她不会傻到这样做。氏族恨她已久,一旦她敢杀宗王,氏族必定人人自危,更不会放过她。”

      鹿瞻哭得厉害,几乎上气不接下气。

      “……”长映:“奴可以断言,官玖年现在最不可能杀的就是殿下,因为她对殿下别有所求。”

      “长、长映,”鹿瞻打断她,气若游丝地说,“我以为、以为今天死的人是你……”

      长映一怔,半晌说不出话。

      鹿瞻哆哆嗦嗦地撑起身,哭得稀里哗啦地抱住她,语无伦次。
      “我知道你挡在我前面,我以为被刀砍中的是你,我以为我身上都是你的血,我们才刚认识第一天,你就拿命替我挡刀,我还害死了你、我……我以为睁眼就会看到你的尸体,我以为我之后再也看不到你,我就只能、我只能一个人在这个世上……”

      只能一个人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摸爬滚打啊!

      天姥姥。
      她刚穿到这个世界不足十二时辰,还没有在长映不在场的情况下和别人说过话,甚至根本没和长映以外的人说过像样的话!

      没了长映她该怎么办啊!

      长映被她抱得身体僵硬,片刻后,抬手回抱住鹿瞻,轻叹一般道:“……殿下。”

      鹿瞻呜呜咽咽地说:“下次再有这种时候,你不要站在我面前了。我宁愿受伤的是自己,也比连累你好多了。”

      长映许久没有答话。

      鹿瞻以为她又要反驳,说那些“给命”之类的表忠心的话。

      然而出人意料。
      长映说:“……是。长映会惜命。”

      长映温热的掌心贴在她的脊梁骨上,沿着骨骼一下又一下地轻抚。

      鹿瞻慢慢地平静下来。
      她抽搭一下,抹了把眼泪,往床内缩了一点:“你上来睡吧,别整宿跪在地上了。”

      长映:“殿下,这不合礼数。”

      鹿瞻瓮声瓮气地说:“床够大够睡,不叫人知道就行。”

      长映半晌不答。

      鹿瞻以为她肯定要拒绝了,都做好再劝的准备,却不想长映说:

      “好。”

      盖好被子、准备闭眼的时候,鹿瞻不合时宜地走神想:

      长映这人还怪通情达理的,一点也不死脑筋。

      ……

      鹿瞻前一天又是被惊吓,又是吐又是哭,直接一觉睡到次日正午,醒来的时候,长映正轻手轻脚地换房中的炭火。

      长映看向她,眼中折射出窗外的日光:“殿下醒了,身体可有不适?奴让后厨熬着粥。”

      鹿瞻晕晕沉沉地反应半晌,含糊地应了两声。

      长映盖好炭盆,掀帘出去。

      鹿瞻乱蓬蓬、臭烘烘地坐在被窝,再次无比真实地意识到,她真的穿越了。

      昨天的所见所闻一股脑地涌入脑海,妘府门口那滩红红的腥臭血水又浮现在脑海中,鹿瞻胃部翻涌,差点又呕出声来。

      长映再次进来,鹿瞻连忙忍住,把恶心感压下去。

      “长映,”鹿瞻瓮声瓮气地说,“你昨天说,当街杀人的那个将军有求于我?”

      长映:“说是‘有求’,并不准确。”

      鹿瞻:“……”

      长映:“官玖年带兵横行东境,与圣上、氏族积怨已久。朝野盛传她有不臣之心,如果此言当真,官玖年谋反的第一步,就是扶持一个好控制的本朝宗室即位。”

      “好控制的宗室……”鹿瞻停顿片刻,又觉得难过又觉得好笑,“我?”

      长映说:“殿下若是不想被她牵连,可以尽早割席。”

      鹿瞻不答。

      虽然从昨天醒来到现在,只有短短一天,但鹿瞻已经看够了“原主”所遭的白眼。

      她想过“原主”上京半路就“意外”坠崖,处境多半不会好到哪儿去,可现在这么一看,岂止是不好,简直是四面楚歌。

      皇帝派人试探,不知态度;氏族对她避如蛇蝎,生怕和她沾上关系;兵马元帅拿她当猴吓,想逼她作一块安分的踏板;太子把她视作潜在威胁,不明势力的人早在两个月前就想要她的命。

      后厨做的粥不差,很鲜。

      但昨天残留在她心中的恶心感,实在让她没力气吞咽。

      鹿瞻吃了两口就停了。
      她抱着膝,看着奴仆只用单手就托起半人高的盘子碗碟,像扛水缸子一样就扛出去了。

      长映:“殿下恕罪,奴仆们平日里不做收拾碗碟的事情,举止难免粗犷。”

      鹿瞻摇了摇头,又觉得嗓子眼堵得慌:“长映,会不会有人在我的饭里下毒?”

      长映:“殿下放心,殿下的饭食都有数个奴仆试过,在殿下入口前,奴也会再试一遍。”

      鹿瞻呆愣地看着她,心情更不好了。

      “昨天殿下和官玖年打了照面,还装作了示弱的模样,这并非坏事。”不知道是不是看出来她的低迷,长映又在安慰她。

      鹿瞻:“……”
      并非“装作”。

      长映:“如果殿下不想外出,这些时日在府中静养就好,奴也会在这段时间教授殿下。”

      鹿瞻:“……”
      难得长映把“不敢外出”,说成“不想外出”。

      ……等等。

      鹿瞻不明所以地重复:“……教授?”

      “是。”长映说,“不过不急,等殿下精神养好些。”

      鹿瞻越像越觉得哪里不对,长映到底要教她什么?

      骑马?习武?
      还是读书?

      似乎不是这些。

      好像有什么信息又被她忽略了。

      然而久睡方醒的昏沉让她思考不能,昨天短短半天内摄入的信息量又过于巨大,鹿瞻一时懒得再想。

      但不管教什么,多学、早学肯定没错。

      鹿瞻:“就今天吧。我今天精神还行。”

      长映抬了抬眼,似乎诧异于她的急切与“好学”,但并没有反对:“是,那奴去取教学用的图籍。”

      鹿瞻木然地坐在原地烤火,长映出去片刻,再回来时,抬了一个两人宽的巨大木箱。

      木箱“咚”得一声落在地上,沉得鹿瞻面前的案几都抖了一抖。

      长映放下就又出去了,大概还没搬完。

      鹿瞻打了个哈欠,往木箱歪了一歪,打开盖子,随手摸了一本出来,眨着眼前的泪花,随便打开一页。

      泪眼婆娑的视线下,隐约出现了一片勾勒得非常清晰的线条。

      看着竟然像……

      没穿衣服的人/体。

      鹿瞻动作一顿,怀疑自己看错了。

      她飞快抬袖,擦去眼角的泪痕,定睛一看。

      书页上的确是一幅画。

      那片线条也确实是人体。

      衣服也的确是没有。

      画面上,一个女子一/丝/不/挂地、大喇喇地叉/着腿,气定神闲地坐在椅子上;膝下另跪一人,乌黑长发坠地,掩着身形,看不出是女是男,只看得出同样赤/身/裸/体,正埋首侍/弄着什么。

      鹿瞻:“……”

      鹿瞻彻底清醒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赶快翻到下一页。

      下一页依然是一幅画,依然是未着衣物的二人,不同的是这张是近景,甚至还有是舌/头和某个部位的特写。

      ……刚刚长映说什么?

      这是教学用的……图籍?

      鹿瞻如遭雷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我本羁旅客(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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