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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7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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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未董事长办公室。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玻璃窗洒进屋中,楼折发信息叫林之黥过来一趟。
等人进来后,他推过去一份签了名的任免提案,林之黥翻到最后一页,惊讶抬头:“你干什么?好好的卸什么权?!”
“我不要,我可不想那么忙,过段时间还想跟朝朝出去玩一趟呢。”林之黥推回去。
楼折靠在椅背上,视线从外面覆着余晖的高楼大厦转到他脸上,楼折没什么表情,淡淡的,话里叹着气般:“我累了,之黥。”
林之黥在膝盖上乱敲不安的手僵住。
楼折面上浮着挥散不去的倦怠,他看着对面的人,嘴角牵出一抹笑:“我们认识了十三年了吧。”
林之黥慢慢点头。
“我这个人,脾气臭,性格冷,这么多年,从没说过一句谢谢。今天我想说,”楼折顿了下,“谢谢你,之黥。”
“我病情反复,很多时候不理事,更是麻烦折腾。谢谢你,这些年帮衬我良多,也包容我。”
林之黥蹙眉,不敢看他:“干什么啊?像被夺舍了一样,说这些干什么?这么多年你也没不好意思过,现在还给我整上伤感了?”
“行行行,我接行吧,你不要搞些肉麻的话来恶心我啊。”林之黥尾音有点抖,“但是你要是后悔了,我随时让位。”
楼折:“好。”
无言。
林之黥深吸一口气:“要说谢谢,是不是我也应该再说一次啊?大学要不是你救我,现在我还在不在都说不定呢。”话落,他自嘲般笑了下。
楼折垂眼:“其实,我当时出现在那儿,不是意外。”
林之黥看他,没有丝毫讶异。
十三年前,楼折大一,没有朋友,独来独往,直到偶然遇见了同样来自中国的林之黥。
当然,学校华裔很多,但楼折偏偏盯上了林之黥,因为他高调惹眼、家境优渥。更巧合的是,他们同为宿城人。
如果能攀上这样的人,对复仇计划大有裨益。
有一次,楼折意外得知校内、校外都有人对林之黥下手,那段时间一直悄悄跟踪,最后才在关键时刻救下林之黥。
从那以后,林之黥就认定了楼折这个朋友。
林之黥笑:“我早知道了,多久的事儿了啊,还翻出来说什么。”
“……楼折。”他敛了故作轻松的笑,“现在越来越好了,你有爱人,有家人,你看那太阳,每天都会升起来……现在你身上,就有阳光。”
楼折坐于昏黄的余晖中,半边身子光明灿烂。他定定看着林之黥,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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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节,四月四。
他们去往青县,阮羡开车三个半小时,下午到达目的地。在县城草草解决午饭,买了香烛纸钱就又驾车去往一个镇上。
当年,楼折养母的儿子葬在老家附近的后山,养母死前也嘱咐楼折,要与早早病逝的孩子葬在一处,所以楼折每年回来扫墓,却没有迁坟。
阮羡在附近的农户借来锄头,两人先一起锄了草,垒了垒土。阮羡从未做过这些事,稍显笨拙,倒是楼折,熟练至极。
没有人说话,清明的风裹着湿冷的凉意,灰蒙蒙的天还飘着细雨丝。阮羡站到一边,沉默地看着楼折擦拭石碑。
楼折蹲着摆弄彩幡,轻声说:“你帮我找根竹竿,或者树枝,不要太细。”
阮羡不明所以,还是踩着有些泥泞的黄土去寻了,等他回来,楼折手中提着一吊长长的三色纸幡,阮羡没见过:“这是什么?”
楼折把竹竿插到坟头,将东西挂上竿顶,回答:“老家的习俗,彩幡。”
一阵风吹过,彩纸长条簌簌飘起来,在灰蒙的天光里晃出点亮色。
阮羡点点头。
楼折摊开黄纸冥币,点着,迅速蹿起火苗,纸烧得蜷起边,灰色纸屑被风卷着,飘向各处。
橙黄的火光温暖了一点冷沁的脸,楼折不断的、无神地烧着纸。阮羡站到更远去抽烟了。
楼折嗓子有点哑:“妈、哥哥。”
说完这句,他半晌没话,直到火光快要熄灭。
“我现在过得很好。”
又过去十分钟,阮羡头发上全是细碎的白点,楼折才缓步过来,他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脸色,没看出什么,又收回目光。
下午三点半,他们回到县城。这地方比较偏,没赶上大拆大建,十几年的岁月只是添了些斑驳的新痕,却还是那个旧时底色。楼折一年可能回来两次,对环境的更迭没有太大实感。
他走在街头,眼睛里映着现在的光景 ,身影却一脚踏进数年前的旧岁,这地方给过新生、怔忡、苦楚、快乐,旧时人零落,巷陌添新人。
这是第一次,他跟另一人一起回到这里。
楼折停在了一所中学校面前,目光深远地望进里面。
阮羡跟着停下:“你以前在这里读的书?”
楼折点头:“读的初中、高中。”
“……那,要不要进去看看?”阮羡看他一直盯着,以为他在怀念过往,“你好像从来没有说过你学校时期的事,给我讲讲?”阮羡随口一问。
从今早出发,到现在为止,阮羡就一直觉得楼折在压抑着什么,整个人蒙着层深重的郁色。即使他表面上跟平常没两样。
所以阮羡想转移话题,多说点什么。
楼折却摇摇头,淡淡掠过:“没什么特别的,跟普通人一样。”
阮羡没再追问。
他们又辗转到楼折十来岁时住过的老房子,在县城偏巷的巷尾,挨着两面斑驳的老院墙,房前立着一颗老桐树,树干粗实弯曲,枝桠斜斜探进院墙。
青砖平房,砖墙被风雨浸得深浅斑驳,墙根处爬着细碎的青苔。
木门推开,吱呀吱呀地响,一股子久未通窗的闷潮,裹着旧木头的气味裹挟而来。里面并没有想象的糟糕,只是灰尘稍重。
阮羡到处瞧瞧:“你之前来打扫过吗?”
楼折环顾四周:“租出去过几年,我不常来,怕待不了人。”
房子采光不好,老桐树遮去一部分天光,明明下午时分,犹如傍晚,深处的角落湮在昏暗中。
除去九岁前的部分时光,也就这里承载了为数不多的温情,但是这片已经被政府下了拆迁通告,马上要拆了。
过去也渐渐留不住了。
房子最里间有个小房间,木门斑驳着虫蛀的痕迹,楼折要低着头才能进去。
这是他的房间。
十几岁时,拥有的属于自己的一片小小的天地,不大,十平方,一扇小小的窗户,框进了那颗老桐树的枝桠。他日复一日,看了六年的春去秋来,四季变换。
阮羡没有进来,给楼折余留了自己的空间,他又站在外面抽烟。
楼折楞楞站了几分钟,思绪飘远。转身准备离开时,余光恍然瞥见柜子底下一个东西。
柜子是木头制作的,常年在不得光照不通风的房间中渐渐蛀蚀,不知什么时候垮塌了一只角,将地下的一个盒子推挤了出来。
楼折把木盒子拿出,灰尘沾了满手,没有上锁,卡扣一掀就打开。他又怔住了。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一些他少时的旧物。泛黄的奖状,满分的试卷,养母在冬天时织的手套,还有一些其他不起眼,却处处沾满着生活痕迹的小物件。
那手套,楼折记得。养母说,她也给哥哥织过,还勾过毛衣、帽子 ,她要楼折也暖着过冬。
楼折一点点翻过去,从下面翻出一个玻璃罐,去触碰的手指在微微打颤。里面放着一根短粗的树枝,经过时间的逝消,早已干枯碳化。
他对着枯枝发怔,似勾连出了早已湮没在意识深处的记忆。
其实楼折的记性不太好了,近几年药吃得太多,觉睡得太少,导致很久远的一些事情,渐渐模糊消弭。
这是他十来岁,独自回去扫墓时,从那棵老树上折下的一根枝丫。生养他的故乡在楼折走后三年便拆推重建了,面目全非,他便将这根树枝作为念想。
楼折打开玻璃罐,两根手指放进去勾攥,瓶口卡住手掌,他收回手指,将玻璃口向下,摇了摇。但树枝没被抖出来,玻璃罐却因为手抖猝然掉落。
砰-
碎片飞溅、枯枝断裂。
楼折愣住,忽感一阵尖锐痛意,他垂眸往下看去,掌心连接手腕处,在不断地涌出鲜红血液。
原来刚才被溅起的玻璃片渣划破了口。
那血争先恐后往外冒,顺着掌纹往指缝钻,瞬间漫了满手,抬手时又顺着腕骨滑进袖口。灰尘厚重的地板也砸出杂乱的红痕。
楼折是半蹲着的,此刻,他看着那还在不断淌血的伤口,没有什么反应。
他抬起右手,想去摁住,又仿佛想做什么自救的动作,那指尖抬起,又落下,膝盖脱力般砸在地板,左手垂在膝间。
楼折没有再做任何动作,就那么静静地跪坐着,任由血液浸透双膝。
痛,很痛,灼痛又裹上一层酸胀的钝痛。但好像又没那么痛。
从皮肉被划开到血液涌流不止,他始终没有痛感的表情,目光沉滞,无神空洞。
阮羡抽完一根烟,正到晚饭点,外街喧闹,放学的孩子嬉笑,他没有听见里屋一点动静。
又站了会儿,阮羡看了眼时间,出来已经二十分钟了,太阳一半湮在地平线下,凉意入体。
他转身进屋。
木门是半掩着的,阮羡轻轻推开,抬眸时,全身瞬僵。
他的脑子好像没有处理过来眼前的画面,动弹不得,身体却因巨大的惊惧而害怕颤抖。
里面的光线快被吞噬殆尽,残留的天光给楼折镀了层灰白的影。他侧对着门,垂头跪坐在地,跪在一地鲜红中。
阮羡快要窒息前怔然回神,猛地冲过去,双脚踉跄,狼狈地滑跪到他身边。
他的声音发抖:“楼、楼折……怎么了,你怎么了?”
“走……我带你去医院,起、起来。”阮羡神思惧慌,被本能反应支配着去摁楼折手腕的伤口,沾了一掌心的血后又突然归点理智,慌里慌张地脱掉自己的外套,抖着手缠在他手腕上,嘴里碎音呢喃,“怎、怎么不叫我呢?我就在外面的……怎么不叫我?”
他眼眶绯红,这才去看了楼折的脸,发现他正面无表情、无声滑着眼泪看着自己。
那双眼水光淋淋,却怎么也遮不住从深处透出来的绝望、无助,瞳孔散神,化不开的浓浓死寂。阮羡震然,一时间没有了动作。
阮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楼折带上车的,神思完全回归之际已经驾车快速穿梭在车流间,只是扶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还在颤着。
楼折无力地靠在座椅上,脸色苍白如纸,眼神无光僵木。
车厢唯有沉沉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