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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69章 很早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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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秒后,阮羡扔下手机,着急忙慌地解安全带,甩回车门时震天响,三步并一步地跑向楼折。
“楼折!没事吧?耳朵还好吗,听得见吗?”阮羡急得一口气扔出几个问句,后又觉得声音太大,压低了音量,近乎哄着说话。
他眼中的怜惜和担忧凝成实质,化作壳子将楼折保护起来。楼折表情有些扭曲,眉头紧皱、面色发白。
他的耳朵本就敏感,如果没有戴助听器还好,这一下放大了声音直冲鼓膜,震得他耳鸣、闷痛。
阮羡的话只模模糊糊听见几分,他感到阮羡将自己搂住,以一种保护的姿态。
阮羡见楼折半晌没什么反应,气急攻心,怒火烧到了头,他忍着,偏头瞪了那个工作人员一眼,把楼折送回车中,又返回,怒气冲冲。
“你他妈是眼瞎还是脑子有问题?!礼炮冲着人轰?我他妈现在在你耳边轰个试试!”
阮羡很久没发这么大的火,他一想到楼折难受的样子就一阵心绞,理智烧了个干净,气势凌人,音量根本压不住,惹得越来越多的人围观。
那个轰礼炮的男人本来还有些自责,被阮羡当着众人这么一吼,年轻人气性也猛地冲上来。
“谁让他站得离我们店这么近?我们本来就在这边做活动,他难道看不见?”
阮羡压眉瞪眼,被这句话差点气笑了,说话更是难听:“你难道瞎?白长一对眼珠子只会瞪不会看?他站在这家店排队,离你店起码七米远,自己他妈不会放炮还赖上别人了。”
那男的脸涨红了。
“不跟你废话,你们店长呢?叫出来。”阮羡头一转,懒得跟智障交流的模样。
另外一个店员进去叫了,旁边买卤味的顾客插嘴:“得饶人处且饶人啊,就不小心轰到了一下,我们挨得这么近,也就吓了一下。我看你朋友年纪轻轻的,难道这一下还给耳朵震聋了不成?”
轰炮的那个赶紧附和两声。
阮羡转眼冷嗖嗖撇过去:“关你什么事?少在这里装烂好人,我就计较了怎么着吧。”
顾客是个中年男人,见没说教成,迅速挂脸想再说什么。恰巧店长小跑出来。
阮羡简短地说明了一下情况,言简意赅,要那男的道歉,话里话外讽刺人品不好。
那男的怕店长开除自己,据理力争,非狡辩自己没错,是楼折站得太近。
阮羡嗤笑:“我没现在拉你去医院做检查陪医药费算我仁慈,你要是最开始诚恳道个歉,这事就算完了,你非要在这里颠倒黑白,那这事儿就不是这么算了!”
车里楼折耳鸣渐息,耳朵里也没有一抽一抽地疼了,他看向窗外,阮羡气势汹汹,店长的目光突然朝这边投来,仿佛看清了这车,立马站在中间说和。
楼折开车门,站在车边,暂时没有过去。
这边,店长找人调出外面的监控,确认是自己的员工没有注意轰错了方向,开始冷脸教训。
另一个拿礼炮的女员工说:“赶紧道歉吧,不然这事儿真过不去了。那男的左耳戴的好像是助听器……是残障人士。”
她声音不大,轰炮那男的听见了,阮羡耳里飘进了“道歉”、“残障”几个字,他脸倏地黑了,冷冽的眼睛转过去。
女员工捂了捂嘴,站后边去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轰炮男最终诚诚恳恳道了歉,说是自己的错。
阮羡朝车边扬扬头,轰炮男又走到不远处的楼折面前,低头道了歉。
店长让那几个员工进去,再也不准放礼炮,那个男的丧眉耷眼,要么被扣钱,要么被辞退。
走向宾利的路上,阮羡的火气降了许多,但还是堵着不舒服。两人钻进车中,阮羡仔细瞧了瞧楼折的耳朵,皱眉道:“现在什么感觉?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楼折摇头,手背蹭他的腿:“没事,就那一下耳鸣了,有点疼而已。现在没感觉了。”
其实耳朵里还在细细密密地持续钝痛,楼折却分毫不显,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阮羡那样护着他,现在要再露个弱,估计这几天心里都不会安生了。
阮羡还是有些不放心,拴上安全带想往医院开。楼折制止:“回家吧,饿了,真没事。”
阮羡叹了口气,打道回家,开车时,他几次想问什么,每次快要脱口又梗在喉间。
晚餐后,楼折照例吃完药,看向正在盯自己的阮羡:“想问什么就问吧。”
捏着杯子的指尖一紧,阮羡愣了下又赶紧摇头:“没什么要问的啊。”
“问号都快印你脸上了。”楼折笑了下,坐到他旁边,“想知道我耳朵怎么聋的,对吗?”
阮羡张了张嘴,撇开眼睛,忽的涌上一阵涩意。
这个问题几年前他就问过了,也数次好奇过,现在仍旧不敢问,万一跟楼折过去难言之隐挂钩,被迫让他又回忆起那些不好的事,就麻烦了。
不仅这事,还有其他的,阮羡总是小心翼翼,生怕在不经意间说了不该说的话。
楼折缓缓讲述。
二十几年前,楼折父亲身亡,母亲数次辗转上诉,阮从凛亲自从公司下来处理,那时阮羡才刚满5岁,正是贪玩好奇的年纪,悄悄藏在父亲后车座下面,跟着一齐到了城中村。
阮从凛发现后,因为还焦急着处理工地的事情,就没有将阮羡送回,而是叫了助理看着。但阮羡待不住,机灵聪明地偷跑出去,一路跑到了楼折家附近。
小孩子玩了会儿,天色渐晚又无人陪伴在侧,渐渐地生出害怕的情绪,回头路早就不记得,只能丧着脸往前走。
走着走着撞上了一个高他半个身子的男孩,好不容易又遇上了个哥哥,阮羡上去就把人拽住,说自己找不到家。
楼折刚从小山坡的坟下来,眉眼都是冷气,垂眼下撇时阮羡的小手松了松。
半晌,楼折问:“叫什么名字。”
看穿着压根不像这里生长的孩子,那张脸又白又嫩,仿佛一碰能掐出粉嘟嘟的水来。
“我叫阮羡,哥哥。”
姓“阮”,楼折眼神一下就沉了,又问:“你爸叫什么。”
阮羡思考,抬脸乖乖回答:“阮丛林。”
“爸爸说在工地忙。”
说完这两句,阮羡就见这个大哥哥的脸色愈发吓人,像要吃小孩一样,他瘪了瘪嘴。
过了可能有一分钟之久,阮羡头仰得都要酸了,楼折才说话:“我带你回家。”
他往城镇的反方向走,阮羡步子小,要小跑起来才跟得上。
走了五分钟,越来越偏,楼折突然停下,拽着阮羡转身。
阮羡懵懵的:“哥哥,为什么又要回去啊,你走错路了吗?”
楼折没回答。
没有回应,阮羡自己叭叭地讲,抬头只能看见他紧绷的下巴。
又走了半个小时,阮羡被路边的野花吸引,松了楼折的手跑去摘。楼折冷眼瞧着,站在一旁。
不料阮羡脚踩着的是一块松动的石头,脚一歪摔在水泥地板上。楼折脸色一变,迅速过去抓住他后脖颈的衣服,将人提起来。
阮羡眼泪汪汪地小声哭,下巴擦破皮了,正冒着密密麻麻的血丝,身上也沾了泥巴,看着可怜兮兮的。
“该,谁让你去采花。”楼折冷脸。
阮羡瘪嘴,眼泪掉得更凶,畏畏缩缩的把手中的野菊花递过去。
楼折愣怔了。
“给我?”
“嗯...”阮羡一只手抹眼珠子,“哥哥带我回家,给哥哥。”
楼折的手缓缓伸出去,微微粗砺的指尖刚触碰到花瓣,就听得一声汽车急刹响在耳边。
“干什么!别碰他!”阮从凛以及几个黑衣保镖从车上鱼贯而出,他一把将阮羡抱走,瞧见了孩子脸上的伤,怒火中烧。
“爸爸!”
阮从凛把阮羡锁到车中,返回,眯着眼打量着面前的半大男孩,觉得甚是眼熟,看清那敌意、冒着沉甸甸怨的眼睛时,突然就想起来了,这不是那家碍事夫妻的儿子么,阮从凛见过的,有一次跟在他那个执拗烦人的妈后面。
“你打我儿子了?”
楼折不说话,死盯着他。
“我看你是想趁没人把他带着丢了吧!”阮从凛叼了根烟,“跟你妈一样惹人厌烦。”
“既然你没家长教导你,我替他们给你长个教训。”阮从凛抬了抬手,“我儿子流血了,你也见个血吧。”
话落,他转身回了车上。
两个保镖身强体壮,肌肉精悍,没有揍过小孩,即使收着力,对于一个几岁的孩子来说,简直是刮肉折骨的痛。
天色昏暗,楼折环着自己弱小的身体,一声不吭,他感觉自己的耳朵坏掉了,在往外流血。
车内阮羡听不见声音,只是砰砰砰地拍打车窗想要下去,没人理他。
那束野菊花在楼折狭窄的视野里被踩成花泥,肮脏破碎。
听完这无甚印象的故事,阮羡久久未能回神,脑中艰难地将楼折说的话转成画面,他不敢相信:“我们...小时候见过?”
“嗯。”
“我...我没印象。”阮羡面上渐渐浮上一层白,“我...我不记得,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那时还小,当然不记得。”
“所以,你至那时起,耳朵就...出问题了。”阮羡感觉提不上气,字一个一个往外蹦的,“所以...是因为我?”
他的眼睛虚焦,手肘撑在膝盖,背脊和头颅都低了下去,陷入了让他措手不及的真相中。
楼折蹙眉:“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阮羡倏地转头,眼睛里自责、迷茫:“如果不是我缠着你让你带我回家,如果不是我不小心摔伤,阮从凛也不会叫人打你....如果我没有遇见你。”
楼折轻轻叹气,仿佛就知道阮羡会这样。他说:“其实,我是有想过把你带去丢了的。”
那时他恨姓阮的,恨阮氏企业,猜到阮羡的身份后,也起过歹意。也想让阮从凛体会一把失去至亲之痛。
但那个念头最终还是被扼杀,父亲教导过他,以直报怨,不以怨报怨,做个善良的人。
后来无数个日夜,他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好人不得好报,而坏人却能活得自由潇洒。
阮羡:“……可是你最终没那么做,因为你不是跟阮从凛一样的人。”
楼折轻轻扯了下唇角:“所以,他那种人活得比好人要好。”
好人死于非命,好人被摧残得不能正常生活,好人活得举步维艰。
楼折丧尽亲缘,也冒出过孤注一掷、阴暗毁灭的想法,直接一刀将那些人捅了,再自我了结,多简单。
可后来他遇到的一些人,也告诉过他,死何其简单,活着才有无数种可能。
楼折没有告诉阮羡,因为耳朵聋了,他没有听到爷爷的最后一句话。
老爷子那时病情危急,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死亡气息笼罩着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
那夜,楼折跪在爷爷床前,脸被枯树如老枝的手轻轻抚摸,老人眼眶有泪,似乎想说什么,他仰着孱弱的脖子附在楼折左耳,力竭地说了最后一句话,就落了气。
楼折茫然,无措。
后来他回想无数次,爷爷大概是想说,让他好好活着。
除此之外,还能嘱咐一个即将成为孤儿的人什么呢?
阮羡没有注意到楼折一瞬的低迷黯淡,将脑袋埋在他的颈窝中,努力回忆:“我很小的时候,好像确实去过一个地方,不知道是不是你老家。”
他模模糊糊闪出几个细碎的画面,楼折抚摸着他的后脑勺,闻言:“嗯?”
“我记得在一个满是黄土的地方,有花,有树,还有……”阮羡皱眉思索,“还有…土堆?”
楼折顺毛的手顿住,慢慢道:“那些花…是你种的?”
“应该是吧。”阮羡努力回忆,他抬头,声音越来越低,“原来那么早,我就见过你和你家人。”
楼折没有说话了,只是搂着他。
夜晚,阮羡凌晨三点还未有睡意,他盯着楼折的耳朵,手不自觉抵在心脏的位置,难受得厉害。
亏欠、愧疚感愈发强烈。他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远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