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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71章 你在乎在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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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医院后,阮羡搂着楼折直冲前台,护士看见那大片洇染的血迹,立即叫了人将楼折送进急诊室。
灯亮,阮羡僵立在外面,一动不动。过了近十分钟,扯到顶点的情绪轰然崩散,他弯颤了背脊,张着嘴急切、沉重地呼吸着,手撑在膝盖上,眼泪大颗大颗砸向地板。
这样的状态维持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渐渐放缓,阮羡透过温热的水光看向急诊室,差点喘不过气。
他快要撑不住,摇摇晃晃躲到无人的楼梯间,双手撑在墙上,头垂着,溢出了些许压抑的哭声。
刚从僵麻恐慌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又被拽进另一种更加残忍崩溃的情绪中。
他意识到,楼折是犯病了,自己没察觉出来。
他意识到,楼折是放弃了自己,放弃了自救。
阮羡无措崩溃地流泪,被这可怕的事实疯狂撕扯着,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打得没有任何反应之力。
出院以来,这数月阮羡一直小心翼翼、精心呵护,敏感的话他不敢提,过去之事也闭口不谈,生怕楼折又牵扯出什么不好的回忆犯病。
千防万防,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阮羡不理解,不明白,不接受。他觉得自己已经极尽所能去爱,去照顾,装作自然,装作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事实上,他也以为如此,慢慢地,放下了一点吊着的心。
但前不久,楼折看似正常却反常的举动让阮羡警惕了几天,心底也隐隐不安,却从未想过不久的以后,楼折给他的,是这样致命一击。
阮羡一时无法接受,崩溃至极。
等到情绪稍稍平复,阮羡还颤着的手拨去一通电话。他控制着自己的声线不抖,告诉游医生楼折今天的行为。
那边沉默叹气,让他回去后带楼折来复查。
一门之隔,楼折已经处理好手伤出来,立在门边,不知道听到了多少。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阮羡整理好情绪,抹掉脸上残留的水痕,出去。
楼折坐在椅子上,垂眼看着包了一层又一层的手。
阮羡轻步过去:“处理完了?医生说了哪些注意事项没?你给我说一遍,我记一下。”
楼折慢慢抬头看他,看他微肿淡红的眼,没说话。
半晌不见回应,阮羡知道他在看,没把目光撇过去,似乎有点无措,又说:“…我还是自己去问吧。”
楼折开口了,音色涩哑:“走吧,我不想待在这里。”
阮羡背影一顿,缓缓点头。
外面天色黑透了,走到露天停车场,这会儿没人。阮羡手握上驾驶室的把手,却突然没力气拉开,楼折静静站在一旁。
阮羡低声:“今晚回不了宿城,我开不了车。”
他沉了口气,转身:“楼折……为什么?”
楼折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还没说出话来,阮羡又道:“如果那玻璃割得更深呢?如果不是手呢?如果是扎到你眼睛、脖子里呢?”
“你也……”他梗了下,不敢说出后面的话,“你也什么都不做,任由自己残了、死了?”
“为什么啊?”阮羡蹙眉,带着点埋怨、痛苦地看楼折。他不敢想象,假如今天没有陪在楼折身边,假如出了点更致命的意外,是不是清明过去了,他接回的就是一具尸体了。
阮羡一想到这个可能,心口就窒得发疼。
楼折不敢直视,只低低说:“对不起……”
听到这三个字阮羡泄出去一口气,拼命眨眼抑制即将喷发的情绪。他无奈又焦躁地舔唇:“我没注意到你心情不好,是我的错,我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我的错……我、你为什么什么也不告诉我?你难受、不舒服,你告诉我行不行?别把我排斥在外、别闷不做声行不行?我真的……我有时候真的察觉不出来。”
楼折眼眶泛红,没有打断他混乱的言语,只是眸底深处挂着悲凉、无奈。
阮羡情绪越来越急,越来越口不择言:“楼折,都过去了啊,以前那些糟心事都过去很久了,现在你也得偿所愿了,有我、有家,越来越好了,你为什么还是停留在过去出不来呢?”
“你看看我好不好?你在乎在乎我好不好?我好怕,我特别怕,我一直小心翼翼、胆战心惊,我、我生怕你不要我了……”
眼泪随着句句锥心、哀求的言语流着,阮羡呼吸又急促起来,声音破碎,快要泣不成声。
他忍不住了,真的压不住了,他的心口快要裂开,就像有人把手伸进去将心脏搅住那般的疼。
“你今天……难道就没想到过我吗?楼折,你有一点点想到过我,然后不放弃你自己吗?”
“我知道,我没那么理解你在想什么,对压垮你的那些痛苦更不能感同身受,我没能力真正将你拉起来……”阮羡漏了哭腔,“可是、可是你不是说过需要我吗?我也需要你啊楼折。我求你,以后擅自做决定前,哪怕想起我一点,不要一声不吭的就……”
阮羡说不下去了,两只眼睛都在无声流泪。
楼折不住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要对不起……”阮羡猛地抱住他,抱得很紧,“我只要你在乎我!需要我!我只要你给我陪在你身边的机会。”
“好不好?”他在楼折耳边急切地说,仿佛想要一个保证,哪怕虚无缥缈,他也想要,去填补现在内心无处可散的恐慌和害怕。
楼折右手覆于后脑勺,紧紧地回抱,想要抚平他颤抖的身体。
半晌,他回答,没有发出实音:“我努力。”
听见这无力的三个字,阮羡颤抖的幅度更强烈,整个身体在他怀中如筛糠般抖动起来,呼吸急促粗重。
楼折将他的脸撑起来,发现阮羡快要呼吸不过来,满脸泪水。他心下一骇,连忙把人送进车中,阮羡太过于激动,呼吸碱中毒了。
他身上就余留一件单衣,外套早脱下来给楼折止血,四月初夜晚的凉意仍旧逼人。
坐进车中,楼折打开暖气,抽纸巾为阮羡擦眼泪,右手抓着他的手,心疼不已:“慢慢呼吸,不要激动,你说什么我都应你。”
几分钟后,阮羡逐渐平息,撑在方向盘上缓着余劲儿,大悲之后便是无止尽的疲惫,他神色倦沉,眼眶仍旧绯红。
楼折不作声,默默陪伴,又或者不知道说什么。
阮羡状态不好,支撑不了长时间的驾驶,便订了酒店在青县停留一晚。
车启动,阮羡泄了点车窗,任由晚风吹散一车窒气,两人无言,沉默以对。
阮羡将车停在一家服装店门口,没什么语气:“我去买两套干净衣服。”
他们身上多多少少沾了血渍,就这样去酒店,前台估计得报警。
楼折摁下他正在解安全带的胳膊,说:“我去,外面冷。”
阮羡看了眼他的手,下意识拒绝,楼折已经出去。
他脱力般靠在车座,目光滞焦地望着外面。
进了酒店房间,阮羡让楼折先去洗澡,后又跟着他进去,念念叨叨:“我帮你吧,你手不能碰水。”
楼折站着,任由他为自己褪去衣物,等到身上只剩一件贴身衣物,楼折抓住阮羡的手:“我可以自己洗。”
阮羡没抬头,摇头:“不行,万一沾水了……”
话没说完,楼折又重复:“我可以自己洗。”
阮羡垂了手,转身出去。
他站在房间,突然不知道干什么,一下没了着落点。饥饿感此时强烈袭来,阮羡才惊觉,两人都还没吃晚饭。
餐到后,楼折也出来,阮羡已经将包装盒打开,连筷子都撕去包装,有序放在桌面,对着楼折说:“你先吃,我去洗一下。”
阮羡没再看他,抓起衣服就进了浴室,里面还有寥寥热气。热水从头顶浇下,消解几分疲惫。
片刻,阮羡捂住眼睛,头随着肩颈往下沉着。其实他已经哭不出来了,眼睛涩得发疼,但心口滞於却没有因不久前的发泄就有所缓解,反而更加难受。
阮羡突然后悔,在停车场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他接受不了、崩溃痛苦,难道楼折就好受吗?难道楼折就愿意这样折磨自己的身体吗?
不会因为痛多了,觉得麻木了,就不在乎了。
楼折是不想好起来吗?他不想是一个健康的人吗?没有人愿意这样的,没有人愿意放弃自己的,除非根本自救不了。
阮羡恨恨地骂自己,不仅没有做到托举起他本就轻薄的生命,还在楼折脆弱发病之际指责他、埋怨他。
万分不该。
回过神来,阮羡心痛无比,无处发泄,无法平静。
他后知后觉,楼折的精神早就被那不堪回首的往事腐蚀殆尽了,现在留在他面前的,是楼折拼尽全力抵抗命运与苦难,留下的最好的模样了。
他的楼折,被缠绵多年的病魔蚕食得只剩一具空壳了。
他早就一个人努力走了好久好久,至今三十岁过,还不得解脱和痊愈。
阮羡没办法了,他不知道怎么做,不知道怎样才能修补起楼折那薄烂如纸的灵魂。
他在浴室待了半个小时,出去时调整好了心态,掩去愁容惨淡,露了点血色。
结果发现楼折一动不动坐在桌前,面前的菜没动一下,才整理好的心绪差点又崩散。他过去自然而然拿起筷子;“怎么不吃啊?菜凉了不好吃了,快动筷。”
“等你一起。”楼折答。
“嗯……”阮羡为他夹菜,“这个不错,没想到随便点的一家味道还挺鲜,再试试这个。”
“喝不喝水?我去给你倒……”
一顿饭,阮羡喋喋不休,楼折沉默无言。
深夜,两人静躺在床,月色倾泻在前面的角落,他们的面容湮没在夜色中。
阮羡是背对着楼折睡的,一动不动半个小时了,谁也没有半分睡意。
突然,楼折侧身从后面拥住了他:“我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好好抱过你了。”
以前他们亲密无间无数次,就这么个简单、无欲念的拥抱,却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
阮羡没有动,装作熟睡。
楼折将头磕在他温暖的肩颈,继续道:“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不用处处警惕,其实,正常一点就好。”
楼折没说出口的话,你不用那么精心照顾我,不用把大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这样会让我更加觉得自己是个病人。
阮羡悄然睁开眼睛。
“你在医院问我的话,我现在回答你。”
“阿羡,我好累,我不是想任由自己残了、死了……我是做不到。”
“我更不是没有想过你,我知道你需要我,可是阿羡,我走不动了,该怎么办呢?”
“这段日子,我经常回想失去记忆那段时间,那时候我什么都忘记了,忘记了过去,忘记了痛苦的根源,过得茫然但轻松。那时候我下意识逃避,记不起就当不曾发生过。”楼折缓慢眨眼,“但是后面我又想起来了,我不能装聋作哑了,我又得面对了。”
“阿羡,面对那些,真的好累。”
楼折感觉到阮羡的身体细微颤抖起来,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不是我不愿走出过去,是我走不动。”
“我很抱歉,给了你这样一个男朋友。让你为了我难过、伤心。”楼折伸手抹去他的眼泪,声音轻而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都在变好,但我没有。”
“我继续努力,好不好?”
楼折想,艰难走过三十几年,临到头,只剩一副残破的精神和疲惫不堪的身体。
今天看见那所学校,他忽的又记起了十多年前,那些快忘却,其实还深刻心底的记忆。
楼折少时孤僻冷漠,拒人以千里之外,无人愿意跟他做朋友,在同龄人眼中,自是异类。加上他左耳隐疾,在学校那种人心不极端但善恶纯粹的地方,成了一些恶人的眼中钉。他们以别人的苦痛取乐,因为别人的独树一帜而孤立排斥。
初中时,楼折遭遇两年校园霸凌,恶言恶语入耳数不胜数,他只有一只耳朵,听见的却还是那些脏东西。
高中升的是本部的学校,桎梏霸凌仍旧没得解脱,他爆发还击过,但赔了一次医药费后,就变得忍耐沉默。
直到养母去世,成了孤儿,他再无顾忌,用拳脚讲出硬道理,拥有不符合那个年龄的狠厉冷硬,才彻底杜绝了源源不断的恶意。
前十八年的颠沛流离、风霜满目,造就了现在这副不健康、疮痍残缺的人格,也无人知晓全部他的来时路。不想说,不知怎么说。楼折从不愿将自身苦难剖于人前,即使是阮羡,有些话难以脱口。
现在他抱着发颤的阮羡,口附于他耳,几次反复,还是没有出口。
先前剖白,楼折自始至终都很平静,语气无甚波澜,他感受到阮羡的眼泪越来越多,抹不净了,一声极轻的叹息化于齿间:“不哭了好不好?今天眼睛都快肿了……我以后不这样了,你天天盯着我也行。”
阮羡压制不住哭腔了,转身堵住楼折的唇齿,混着咸涩、喘不过气的一个绵长的吻。他去触碰楼折的唇瓣,又因哭气儿亲不到,楼折主动贴过去,慢慢的、细细密密地吻:“不着急。”
“楼折……楼折……楼折。”
“我在,我在……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