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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负心人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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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数天,白济泽都没和黎墟明说上话。
他交代事情,黎墟明点头。他干活,黎墟明帮工。他走,黎墟明也走。他一回头,黎墟明就微笑。
笑容半点精心表演痕迹也无,只是弯了嘴角,眼神依旧冰冷,皮笑肉不笑,对比起黎墟明曾经精心设计的表情诡异极了。明辽新捡回山的小孩都被黎墟明吓哭一两个。
白济泽嘴角抽了抽,忍了几天,终于在搬桌子下千石阶的时候和他说了一句:“……别笑了。”
然后黎墟明真不笑了。
真是想不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一次纯正的原著三无属性男主。
那种脸上写着道心破碎被朋友背刺十次再也不相信人性再加一个被各派高手追杀十一年食不果腹的疲惫,居然能在黎墟明脸上看到了????
什么意思???他只是善意地提醒一下!被这样提醒一句难道堪比在原著东逃西窜那么多年的心灰意冷吗??
能不能有点出息!
白济泽道:“你还是笑吧……”
黎墟明点头。特意冲白济泽笑了一下,只一秒,又很快收起,像是特意给白济泽这句话的回答。再多一点交流都不愿意。
白济泽把桌子在桃树前放下,莫名其妙道:“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不和我说话?”
黎墟明整理着纸笔砚台,摇了摇签筒,手指点着里头的木签红牌。
白济泽:“你知道原本有几个吗你就数?”
黎墟明对他微微一笑,放下签筒,拿出随身携带的棉巾,把红木桌椅擦了一道,他在扶手上拍了拍,似乎是在请白济泽坐下。
白济泽呵呵笑了声,指着他:“有本事你就接着当哑巴。”
黎墟明点头,在桌侧拍了拍棉巾的灰,不为所动。
按照原本的计划,把桌子放好,他们该马不停蹄滚回去洗灵池,但白济泽看他这副表情,又觉得好玩。鬼鬼祟祟凑到黎墟明身前,背手围他转了一圈:“真不说话了?”
“……”
“这么听话?”
“……”
“来,笑一个。”
黎墟明这次笑得真诚了一些,持续时间也长了点。
白济泽满意点头:“哭一个。”
黎墟明面无表情。
白济泽:“怎么了?哭不出来?”不应该啊,黎墟明的眼泪不是说来就来吗?
黎墟明不答,白济泽上手去摸。黎墟明躲,他就拽着头发把人拉回来,摸了个够。
“还闹别扭?够了吧?福缘节都没几天了。你要过完节才愿意开金口是不是?”
黎墟明白皙的脸上被揉得全是红印子,他冷哼一声,开了金口。
“‘闹别扭’?”他摘了白济泽首句的词嚼了一遍,自嘲地笑了一下。表情和语气归于平淡,毫无起伏,一潭死水般,道:“师尊还当我是等人来哄的三岁小孩,这么多年就没变过。”
他冷声道:“从小到大,皆是如此。少时拿糖能哄好,就拿糖来哄。弟子长大了,用糖哄不好,想要旁的了。师尊竟然也能舍得,倾尽所有来哄……弟子真是,受宠若惊。”
黎墟明单掌托颊:“这么多天,我一直都在等师尊给我解释。我也在想……师尊到底把我当什么呢?”他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白济泽,似乎想从对方眼中映射的倒影中挖出自己的存在,“你叫我做个人。可是师尊,你从始至终,有真正的把我当一个人看吗?我想不明白。”
他叹了口气,拍拍自己的脸,紧皱眉头,脸颊未退散的淡红掐痕像枝头一簇簇渐谢的桃花。
“我看的出来,你待我与旁人不同,看我也不同。我就真的以为,我在你那里自然是最不一样的。最特别的。你离不开我,就像我离不开你……”他嘀咕着,摸了摸下巴,“可人真是太难明白了。果然,和母亲说的一样。人心瞬息万变,是上面最捉摸不透的玩意。你待我好是真的,推开我也是真的。明明把我丢在一旁,放任我伤心流泪,睡一觉起来又还是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逗弄我,寻乐子。为什么啊?”
“你救了我,你送我那么多东西,顺着我,哄着我,不是因为爱我吗?你对我好,你什么也不要吗?连我也不要吗?”黎墟明步步紧逼,“你不喜欢我?你不爱我?你骗我?”
他每问一句,话中的不可置信就多一分,语调轻上一些,到最后一句,又猛然坠地,将白济泽逼到了死角。
白济泽退无可退,背后是明决门开山时就驻守此地的师太祖。如果真在这发生什么事,还是临近福缘节的特殊时期,那他和黎墟明这一对叛逆师徒真真是板上钉钉的大逆不道,逐出师门八百次都不够还,老祖在天上看着都要劈雷下来送他们一程。
白济泽双掌朝外挡在身前,声音越来越小:“你听我解释……”
毫无说服力,可黎墟明偏偏还停下了。他抱臂环胸,一袭黑袍,与白济泽隔着半步距离,身后是簇簇芳菲霞云,桃瓣轻飘飘落下。此情此景此人,原本在搜肠刮肚寻找话题的白济泽对上黎墟明的眼睛,突然一愣,想起了十年前那个带着斗笠孤身前来讨公道的少年。
少年略显单薄的身影与眼前人逐渐重合,白济泽眼眶一热,被不合时宜的感动和欣慰填满了酸胀的心,宽袖掩面,急忙擦了擦眼睛。
黎墟明道:“在想我?”
白济泽:“?”
黎墟明歪头笑了笑:“觉得我十三岁时的皮囊可爱?如果你喜欢,我可以变回去。”
事到如今,说再多掩盖事实也无用。白济泽向来勇于承担责任义务,也包括承认自己的错误。
他双手举过肩膀,道:“我的错。”
如果不是他主动,仅靠黎墟明卖乖卖痴,他们之间的关系会到如今的地步吗?
绝无可能。
白济泽长叹一声:“非常对不起,我不应该因为个人私欲,对你做出那种事。是我先越界,让你误会了我们之间的关系。我的问题。”
是他因为愧疚,想用别的东西补偿黎墟明,越过了那条自己摆正的线。在他看来是还利息都不够的东西,可在黎墟明看来,是一个这段感情终于被接受的信号。
乱套了。
他想用最快的方式让黎墟明乖乖听话,没那个耐心去哄,黎墟明也早就不是三两句能哄好的小孩。他急于让自己的心归于平静,让自己强烈的愧疚和亏欠情绪平息,用一种奉献牺牲交换的自我感动心理……做了一场仅个人可知的交易,结果一切都乱了。
他大概是不适合教别人的。不适合坐在这个位置教黎墟明做人。
他不是个好人,教不出什么好徒弟。
他喃喃自语:“我的问题……”
白济泽深呼吸,捏了捏眉心。道:“对不起,那时候我心里太乱了,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后来这些年,心魔一直在我脑子吵,我精神不太正常。你想想……我有什么能补偿你的,我尽量配合。总归是我的错,我们把事情说开了,以后……还像从前那样。好不好?”
黎墟明轻笑一声,他似乎对白济泽的回答并不意外,至少面上没有流露出太多惊讶的情绪。
他的五指缓缓敲在臂上,颤抖着吐出一口气,又去转腕上的金镯。
如此反复,许久。
黎墟明笑了笑,道:“弟子的错。”
他托起涨红的脸颊,面上仍是柔和的笑意,眼中满是痴迷:“早知世间情意伤人至此,痛彻心扉,我就不来这一遭了。”听着不像悔改痛悟,反而像是与爱人倾诉旎旎夜话。他低低叹了声,抚着自己的脸侧,眼神黯淡下去,自言自语道:“好奇怪啊。”
白济泽伸手,想去抱他,被黎墟明不动声色地躲开了。白济泽退而求其次,拍了拍他的背,轻声道:“没事的……师尊陪你。你现在可能会伤心……但是等你再长大些,修仙嘛,动不动就几百年的。你再过几百年,肯定就把我忘掉啦。你会遇到更喜欢的人。我只是……来送你一程。”
他声音渐弱,一下又一下,徒劳地拍着黎墟明的背。
黎墟明道:“……为什么你觉得我会忘掉你?”他低着头,双手捧面,发出的声音都闷闷的,听不真切,“为什么你总不相信我爱你?断定我一定会抛弃你?我不是人,我不会变的。我说我爱你,我永远都不会变的。你为什么不信我?是我给你的还不够多吗……?”
他突然想通了,猛地抬起头,吓了白济泽一跳。
黎墟明眼眶中溢满艳红,颗颗朱玉随泪滑落,在颊上留下或深或浅的印子。不能再称之为眼睛的东西转动了一下,融化的鎏金凝出数个漆黑小孔,它们同时闪动,又同时闭合。
黎墟明盯着白济泽。
他道:“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白济泽轻叹一声,单手覆上他的眼睛,另一只手揽过他的肩,把人紧紧抱在怀里。
“师尊要你好好的。”
“……”
“别生气了,师尊知道错了。好不好?”
黎墟明吸了吸鼻子,把头埋在白济泽颈窝,蹭了蹭。
他没有哭,只是委屈地说了一句:“师尊,你又这样。”
白济泽摸摸他的脑袋:“最后一次了。”
白济泽在他额上亲了亲,一触即离,帮孩子擦了擦脸上的血,一抬头望向来时路,看见拿着拖把的明辽正站在距离他们不到十步的地方。
目瞪口呆。
和白济泽视线相对,她口中蹦出了一个不成型的气音,大概是用来表达惊叹,具体含义不明。
明辽摇了摇头,露出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表情。在黎墟明回头的时候,她又端出了得道高人该有的表情,一派的祥和从容。
明辽摆正了神色,严肃道:“你们,在谈吗?”
白济泽:“……”
我求你了刚哄好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黎墟明:“……何为‘谈’?”
白济泽疯狂给明辽使眼色。
明辽成功接受到危险讯号,道:“哦……我是说你们是不是在聊天啊!一聊天啊就忘情了没命了,一不小心贵人多忘事就不记得我们还要去洗鱼缸了……哈哈哈,我们快去吧。黎师侄,鱼很想你!没有你在它们都不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