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心上兴风作浪》绿胡子green

43、第 43 章 客观事实

　　陆季潺看着自己的学生，继续说道：“就如你们所说的用技术、拼接，达到了，拍出一个很精美的短片。但我们拍的是什么？”

　　“宣传片。”朱永泽想也没想，脱口接道。

　　“没错，是宣传片。”陆季潺接过话头，语气沉了几分，“我们用技术粉饰、刻意美化，把村子包装得光鲜亮丽，真就凭着这虚假的模样吸引来游客，你们觉得，游客到了这儿会满意吗？”

　　话落，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村长，目光锐利：“咱们能在短短几个月里，把村子打造成短片里的世外桃源吗？”

　　村长讷讷地摇了摇头：“不能。”

　　一语落地，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从一开始就忽略了最关键、也最浅显的问题——审题！这哪里是什么“藏拙”，确实就是实打实的欺诈，是严重的货不对板。

　　游客不来还好，如果游客真的被他们这片子吸引，不远万里来了崇口，那才叫一个灾难，真到那个时候，他们的宣传片底下得是一水儿的差评。

　　曹梦佳顺着陆季潺的思路，总结性发言：“也就是说我们要拍一支宣传片，但是又要让人看了以后不想来的宣传片。这本身就是矛盾的啊！可怎么拍啊？”

　　闻言众人脸上都犯了难。一个伪命题，还要逻辑自洽，这怎么可能啊？

　　几个脑袋凑在一起，比比划划，争论不休，折腾了老半天，也没琢磨出半点头绪。

　　最终，大家只能把目光聚焦到提出意见的陆季潺身上。希望他们的专业课教授，在电影节上拿过最佳创意短片的导演，能给点意见。

　　陆季潺没有卖关子，径直道出了自己的想法：“如果想满足上述的条件，我们拍摄的内容就必须客观。”

　　“可这客观……”林赫话到嘴边，余光瞥见一旁的村长，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可其他人都听懂了，他想说的是“客观等于暴露短板”，因为崇口村的条件在这呢，可以说是一无是处，毫无亮点。

　　村长错开些目光，不敢看那些踌躇满志的年轻人。因为就连他自己，都说不出来，刨除造假以外，他们这地界什么值得一拍的地方。

　　陆季潺看了看面色窘迫的村长，又扫过一脸困惑的学生们，目光染着夏日的暖意，温声开口：“崇口村是很普通。它没有特色，缺少亮点。但比起那些真正贫穷、落后的地方来说，它也没有不好，不是吗？它就跟千千万万的新农村一样，稳步发展，无功无过。”

　　村长的面色有所缓和。但大家仍旧是雨里雾里。陆老师说的没错，可恰恰是这份淡得像白开水的“无功无过”，要怎么通过镜头去呈现呢？

　　见大家还是疑惑不解，陆季潺只好自己点破这层关键的窗户纸：“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陈寅寅说了一句很有趣的话。”

　　“我？”冷不丁被点到名字，陈寅寅满脸茫然，“我说什么了？”

　　昨晚晚上的酒桌闹闹哄哄的，大家东拉西扯聊了不少，可她实在想不起来，自己说过什么和拍摄沾得上边的话。

　　是自己主动把话题引到陈寅寅身上的，此刻自然回避不了。陆季潺转了转视线对上陈寅寅的目光。好在女生正陷在困惑里，神色纯粹，并没有其他旁的杂念。

　　他放松了些，提醒道：“昨天晚饭前，你说‘还以为村里都是土灶，想着能烧柴火做饭呢，没想到啊，居然跟城里一样通了燃气’。”

　　陈寅寅恍然记起，自己确实说过这话，当时还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这句话跟拍摄能有什么关系？她在心里反复咂摸，“土灶”“跟城里一样通了燃气”。“跟城里一样……”她低声嘟囔着，慢慢提炼出了话里的关键。

　　一旁的曹梦佳像是瞬间打通了任督二脉，猛地举起手，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我好像知道该怎么拍出那个‘客观’的宣传片了！”

　　陆季潺点点头。话都说到这里了简直是把答案掰开揉碎了送到嘴边。再听不懂的话，他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学生了。

　　在曹梦佳的“解惑”下，大家也有了思路。

　　大框架陆季潺已经帮忙搭建出来了，他们要做的就是往里面填内容就行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交流着对这个构思的想法。村长也被他们拉着做起了问卷调查，同学们兴致高涨，打算现场拟个脚本出来，今天就把跟拍摄相关的事情全部定下来，明天好开机！

　　就在大家都进入正题的时候，陆季潺的心思却飘远了。

　　事实上，他今天虽然看起来跟平日里一样，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单单一个上午，他就已经走神无数次了。因为总是控制不住自己回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

　　陆季潺一直自认是个情感淡漠的人，他不明白昨天晚上的事情是怎么失控，发展到那一步的。混乱、彷徨……种种情绪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仿佛坠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挣脱不得。

　　不愿再被这失控的感觉裹挟，陆季潺低头摸出了口袋里的手机，起身离开了村委会办公室，踱步到了院子里。

　　昨天晚上严院长曾发信息询问这边的进展，那时一行人还没到齐，拍摄方案更是毫无头绪。如今总算有了眉目，正好简单跟院里同步一下。

　　发完消息，陆季潺收起手机，兀自站在院子里，望着前方蜿蜒的小路和错落的村屋，怔怔地发起了呆。直到一声“陆老师”在耳边响起，才将他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陆季潺循声回头，见是林赫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怎么了？”

　　林赫朝陆季潺快走了几步：“陆老师，这不快中午了，待会儿得吃午饭了，但这村子里也没个饭店，所以我就想跟你商量一下，我去镇上转转，找个饭店打包回来。咱这些天想吃什么就在外面饭店订，到饭点儿我去取，反正有车，也挺方便的。”

　　陆季潺这才意识快中午了，估计大家都饿了：“那行，你去镇子上看看，选一家差不多的我们就在那订餐吧。”

　　“得嘞。”得到陆季潺的首肯，林赫直奔停在院子里外面的CC。

　　“林赫。”陆季潺再度出声，喊住大步朝前的男生，自己也来到黄色的CC旁边：“昨天修车花了多少钱，你有发票吗？或者把截图发给我，我问问学校，能不能报销。”

　　陆季潺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清楚学校肯定是报销不了的。这趟外拍虽说是公派，可院里早就把经费拨付了，出车是他们自己的决定，跟学校没有关系。

　　其实单论补胎还好，花不了多少钱，但偏偏昨天换了个新轮胎，没有小两千块根本拿不下来。

　　平白无故多出来这么一笔开支，该怎么算？是让司机林赫承担，还是车主陈寅寅掏钱，亦或是让参与外拍的所有人 AA分摊？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不管摊到谁头上，似乎都有些不妥，保不齐就有人心里不认同。

　　陆季潺本就怕麻烦，更厌烦这种鸡毛蒜皮的扯皮。所以他干脆随口提了句找学校报销，心里却早就想好了。不管学校最终能不能报，这笔钱他都会自掏腰包，事后只说是院里批下来的经费。

　　“不用。昨天去4S店的时候，陈寅寅就给我转钱了，都没花完，我又退给她一部分。”林赫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很。

　　“这钱不该她出。”陆季潺当即开口，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愉。陈寅寅肯借车，已经很慷慨了。轮胎被扎纯属意外，这笔开销确实该有人承担，但无论怎么算，都不该算到她头上。

　　“不是她出的，”林赫连忙解释，“陈寅寅说她的车买了全险，让我去正规的 4S店换胎，把发票留好就行，回头她直接找保险公司报销。”

　　陆季潺看着林赫一本正经解释的模样，眸色微微一沉。他以前也开车，清楚轮胎被扎这种情况，是属于“正常损耗”的范畴，什么险都报不了。况且就算真的能报，为了一个轮胎走保险，明年的商业险保费肯定要上涨，怎么算都不划算。陈寅寅作为老司机，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再者，真要走保险理赔，哪是留张发票就能解决的？得在事故发生的第一时间报案，还要保留现场、配合定损，流程繁琐得很。如果真像她说的那么简单，那得冒出来多少骗保的啊！

　　所以，根本不用往深了想就知道，这是陈寅寅编造出来的谎言，无非是怕这群同学心里过意不去罢了。

　　“好，我知道了，你先去吧。”陆季潺没有拆穿陈寅寅的谎言，只淡淡应了一声。

　　看着林赫驾车离开，车尾的影子最终消失在院门外，陆季潺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而就在他还来不及消化心头涌起的百般滋味时，一阵脚步声噔噔噔地传来，是陈寅寅从办公室里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