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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师 ...


  •   师徒二人(外加一只意犹未尽舔着油纸的狗)沿着田埂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晨雾彻底散尽,阳光变得有些刺眼,道路也渐渐从乡间土路汇入了一条稍显宽阔的官道。官道旁立着一面斑驳的告示墙,上面贴着几张风吹日晒、边缘卷曲的官府公文,还有几张画像模糊的通缉令。

      楚闻舟原本正因“贵庚”之事被师尊噎得心口发闷,一路都低着头,只盯着师尊随风轻摆的素色衣袂和云絮那朵颠颠的大红花解闷。目光扫过告示墙时,他并未在意,只当是寻常官样文章。然而,就在他即将移开视线的一刹那,墙角一张相对较新的通缉令猛地攫住了他的目光!

      那画像虽笔法粗陋,却分明勾勒出他少年时略带青涩的眉眼轮廓!画像旁,一行墨迹尚新的字刺入眼帘:

      **通缉:蜀山逆徒楚闻舟**

      **罪名:擅闯禁地,引动天机,致使天裂,祸及师门!实为天煞孤星,克亲克师,凶险异常!**

      **悬赏:纹银百两,死活不论!**

      **落款:蜀山仙宗周止**

      “嗡”的一声,楚闻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猛地停下脚步,怀里的云絮被他突然的僵直勒得“嗷呜”一声抗议。

      那冰冷的字眼——“天煞孤星”、“克亲克师”、“祸及师门”——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心底最深的伤口。蜀山那场无妄之灾,师父宋言坠落的身影,周止冰冷的笑容,同门惊恐嫌恶的眼神,还有长生殿前那三个带着绝望的响头……所有刻意压抑的屈辱、愤怒和不甘,在这一刻轰然炸开!气血翻涌,直冲喉头,他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手指死死抠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周…止…” 这两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刻骨的恨意和难以置信的悲愤。原来如此!原来他背负的污名,竟被如此堂而皇之地张贴在凡俗的通缉榜上!那所谓的“天裂”,明明是师父宋言耗尽仙力才修补的,周止竟颠倒黑白至此!还要将他彻底钉死在“灾星”的耻辱柱上!

      沈听白也停下了脚步。他并未看那通缉令,而是第一时间将目光落在了自家徒儿身上。楚闻舟那瞬间惨白的脸色、剧烈起伏的胸膛、以及眼中迸射出的痛苦与滔天恨意,一丝不落地落入了那双清冷的眸子里。

      幕篱早已摘下,沈听□□致的面容在阳光下毫无遮挡。他看着楚闻舟濒临失控的模样,长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眸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冷冽的幽芒。

      就在楚闻舟胸膛剧烈起伏,几乎要控制不住冲上去撕碎那张通缉令时,一只修长如玉的手,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搭在了他的肩头。

      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稳定力量,像一股清冽的寒泉瞬间注入沸腾的岩浆,硬生生将楚闻舟濒临爆发的情绪压了下去。

      “师尊……” 楚闻舟猛地抬头,撞进沈听白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双眼睛此刻没有戏谑,没有慵懒,只有一片沉静的、仿佛能容纳万物的深邃。这目光像定海神针,让楚闻舟翻江倒海的心绪奇迹般地平息了几分,但那份屈辱和悲愤却依旧堵在胸口,闷得他几乎窒息。

      沈听白并未言语,只是收回了搭在他肩头的手,目光终于转向了那张刺眼的通缉令。他的视线淡淡扫过画像,掠过“天煞孤星”、“克亲克师”等字眼,最后停在了“蜀山仙宗周止”的落款上。

      没有愤怒,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一丝波澜。那张惊为天人的脸上,表情平静得如同在欣赏一幅拙劣的涂鸦。

      然后,在楚闻舟惊愕的目光中,沈听白伸出了手。

      玉雕般的指尖,精准而随意地拈住了通缉令的一角。

      “嗤啦——”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官道上格外清晰。那张承载着污名、悬赏和楚闻舟所有屈辱的通缉令,竟被沈听白像撕一张废纸般,轻松地从告示墙上撕了下来!

      楚闻舟彻底愣住了,连呼吸都忘了。他看着师尊手中那张轻飘飘的纸,大脑一片空白。

      沈听白拿着那张纸,仿佛感受不到上面字眼的重量。他甚至饶有兴致地将纸页在指间翻动了一下,对着阳光看了看那粗劣的画像和墨迹,薄唇微启,清泠的嗓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近乎荒谬的玩味:

      “天煞孤星?” 他微微偏头,目光重新落回楚闻舟惨白却难掩俊秀的脸上,唇角勾起一个极淡、却足以颠倒众生的弧度,语气笃定而慵懒,“为师瞧着,徒儿这命格……甚好。”

      “命格甚好”!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再次在楚闻舟耳边炸响!与昨夜在栖霞镇小院、师尊初次评价他时那带着探究的语调不同,此刻这四个字,轻描淡写,却重逾千斤!像一把无形的巨锤,狠狠砸碎了那张通缉令施加在他身上的所有污秽枷锁!

      师尊……他信他!他根本不在乎蜀山的通缉,不在乎什么“天煞孤星”的污名!他甚至用这种近乎儿戏的方式——随手撕下通缉令——来表达他的不屑!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滚烫猛地冲上楚闻舟的鼻尖,眼眶瞬间就红了。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却又被一股更汹涌的暖流包裹、融化。他看着师尊那张在阳光下仿佛发着光的侧脸,喉咙哽咽得说不出一个字。

      “嗷呜!嗷嗷!” 一直被楚闻舟下意识勒紧的云絮终于挣脱出来,跳到了地上。它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情绪的剧烈波动,以及那张被撕下来的纸带来的不寻常气息。小奶狗对着沈听白手里的通缉令,奶凶奶凶地龇着小米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然后猛地扑上去,用没长齐的小牙狠狠咬住纸页一角,小脑袋拼命甩动,发出“嗤啦嗤啦”的撕扯声,仿佛在帮主人出气,要把这“坏东西”彻底消灭!

      沈听白垂眸,看着脚下奋力撕咬通缉令、那朵大红花随着动作狂抖的小毛团,眼中那点冷冽的幽芒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真实的、几乎算得上柔和的笑意。他非但没有阻止,反而手指微松,任由云絮将那通缉令撕扯得更加破烂。

      “倒是个护主的。” 他淡淡评价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赞还是陈述。

      等到云絮把那纸撕得稀巴烂,累得直喘气,沈听白才弯腰,用两根手指,嫌弃似的捏起那团沾了小狗口水的烂纸。

      楚闻舟还沉浸在巨大的情绪冲击中,呆呆地看着师尊的动作。

      只见沈听白慢条斯理地将那团烂纸……塞进了刚才装肉包子的、同样被云絮舔过的油纸包里。

      “……” 楚闻舟彻底懵了。这……这是什么操作?

      沈听白仿佛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将油纸包随意折好,然后,在楚闻舟呆滞的目光中,将那个装着“通缉令残骸”和“包子余香(以及小狗口水)”的油纸包,塞回了他的怀里。

      “拿好。” 沈听白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泠,仿佛刚才撕毁通缉令、评价他“命格甚好”的人不是他,“待会儿路过镇子,寻个馄饨摊,正好用来垫碗底。”

      用……用蜀山的通缉令……垫馄饨碗底?!

      楚闻舟抱着那个变得无比“沉重”的油纸包,感受着里面稀烂纸团的触感,再对上师尊那双恢复了平静无波、甚至还带着点理所当然神情的眸子,所有翻涌的情绪——屈辱、愤怒、感动、酸涩——最终都化为了一种极其荒谬的、哭笑不得的无力感。

      他这位师尊……行事作风……当真是……不拘一格,惊世骇俗!

      沈听白却已不再看他,仿佛刚才只是随手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垃圾。他重新迈开步子,素色的衣袍在官道上拂过微尘,墨发在阳光下流淌着绸缎般的光泽,背影依旧清绝出尘,从容不迫。

      楚闻舟抱着油纸包和重新跳回他怀里、得意洋洋舔着爪子的云絮(那朵大红花歪得更厉害了),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如梦初醒般快步追了上去。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特殊的油纸包,又抬头看向前方师尊挺拔如松竹的背影。阳光洒落,将师徒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胸腔里,那颗被“天煞孤星”刺得千疮百孔的心,此刻却被一种奇异的力量填满、修补。

      那力量,来自师尊轻描淡写的四个字——“命格甚好”,更来自他随手撕毁通缉令、将其当作废纸垫碗底的……无法言喻的护短与底气。

      他深吸一口气,清晨带着青草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将最后一丝阴霾驱散。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个释然又带着点傻气的弧度。

      “命格甚好……”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抱着油纸包和云絮,大步追向那抹引领着他的、独一无二的清绝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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