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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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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微熹,薄雾未散,栖霞镇的石板路还浸着露水。小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楚闻舟几乎是踮着脚尖溜出来,怀里抱着还在打小呼噜、肚皮圆滚滚的云絮。那朵歪斜的大红花顽强地插在云絮蓬松的白毛里,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仙君慢走!楚小哥慢走!” 壬二搓着手站在门口,脸上堆满了歉意的笑,眼神却不住地往院子里瞟,生怕里面那位冷面煞神又炸了锅。他手里拎着个油纸包,硬塞给楚闻舟:“刚蒸好的肉包,路上垫垫!不值钱,不值钱!”
楚闻舟接过还烫手的包子,飞快地瞥了一眼院内。灶房门口,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抱着臂,面无表情地倚着门框,正是李四。晨光勾勒着他冷艳的侧脸线条,那双冰湖似的眼睛看都没看门口,只盯着院子里一只啄食的芦花鸡,仿佛那鸡欠了他三百两银子。楚闻舟脖子一缩,赶紧把目光收回来,感觉袖子里空荡荡的地方还残留着胭脂盒的轮廓。
“多谢款待。” 沈听白的声音响起,清泠依旧,听不出半分昨夜的波澜。他已重新戴上了幕篱,但那隔绝凡尘的轻纱在清晨柔和的光线下,反倒衬得他露出的下颌线条愈发精致如玉。
两人一狗(云絮还在睡)沿着蜿蜒的土路离开了栖霞镇。镇子渐渐被抛在身后,四野开阔起来,初升的朝阳将田野染上一层金边,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气息。远离了那令人窒息的尴尬氛围,楚闻舟长长舒了口气,感觉胸口的憋闷散了大半。
“师尊,这雾散了,日头也上来了,戴着幕篱……会不会闷?” 楚闻舟觑着沈听白的侧影,试探着问。他心里像揣了只好奇的小兔子,蹦跶着想再看一眼那张惊为天人的脸——尤其是在这无人打扰的山野之间。
沈听白脚步未停,闻言却似有若无地“嗯”了一声。他抬手,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撩开那层薄纱,随意地往后一拂。幕篱滑落,被他松松地挂在臂弯里。
刹那间,仿佛连晨光都为之凝滞。
没了轻纱的阻隔,那张脸毫无保留地沐浴在金色的朝阳下。墨发如瀑,被微风撩起几缕,拂过光洁饱满的额头和线条完美的下颌。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那双清冷眸子的锋芒,只余下令人屏息的静谧美感。晨曦勾勒着他挺直的鼻梁和淡色的薄唇,每一处轮廓都像是天地灵气最精心的杰作,带着不染尘埃的圣洁,偏又因那随意披散的长发和晨光中的柔和,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近乎妖异的慵懒风情。
楚闻舟只觉得呼吸一窒,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猛地松开,咚咚咚地擂起鼓来。他慌忙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飞快地偷瞄一眼,再一眼。脑子里乱糟糟的,昨夜师尊那句“命格甚好”和“口腹之欲”还在打转,此刻又被眼前这美色冲击得七零八落。他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云絮,仿佛这小毛团子能给他一点可怜的支撑力。
“唔……” 怀里的重量让云絮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它的小黑鼻子抽了抽,立刻精准地捕捉到了楚闻舟手上油纸包散发出的、那让它魂牵梦萦的肉包子香气!
“嗷呜!” 一声兴奋的奶叫,云絮瞬间精神百倍,挣扎着从楚闻舟怀里探出毛茸茸的脑袋,湿漉漉的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油纸包,粉嫩的小舌头急切地舔着嘴巴,尾巴摇成了小风车。
楚闻舟被它拱得手忙脚乱,赶紧把油纸包打开,拿出一个热气腾腾、白白胖胖的肉包子。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
“喏,小馋狗,就知道吃!” 楚闻舟没好气地掰下一小块,吹了吹,递到云絮嘴边。
云絮根本等不及吹凉,“啊呜”一口叼住,小嘴飞快地吧唧起来,吃得两颊鼓鼓囊囊,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缝,那朵大红花也跟着它的动作一颤一颤。
看着云絮这副没心没肺、有奶便是娘的贪吃样,楚闻舟心头那点因师尊美貌带来的悸动和昨夜遗留的尴尬,莫名地就被冲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洋洋的、属于烟火人间的踏实感。他忍不住也掰了块包子塞进自己嘴里。嗯,李四的手艺,确实没得挑,这肉馅鲜香多汁,面皮喧软筋道。
师徒二人(外加一只埋头苦吃的狗)沿着田埂安静地走着,只有微风拂过青苗的沙沙声和云絮吧唧嘴的声音。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驱散了清晨的最后一丝凉意。楚闻舟嚼着包子,看着前方师尊那清绝飘逸的背影在晨光中镀着一层金边,墨发如流泉般披散在素色衣袍上,步履从容,仿佛踏云而行。一种奇异的宁静和满足感包裹了他。
这静谧安好的画面持续了好一会儿。直到楚闻舟咽下最后一口包子,看着前面那个似乎永远定格在风华绝代时刻的身影,一个憋了很久、极其不合时宜却又带着强烈好奇的问题,就这么毫无预兆地、突兀地从他嘴里溜了出来:
“师尊……” 他舔了舔沾着油光的嘴角,声音不大,在空旷的田野里却格外清晰,“您……您今年贵庚啊?”
话一出口,楚闻舟自己都愣住了,恨不得把舌头咬掉。完了!这问的是什么蠢问题!仙人的年龄是能随便打听的吗?他是不是被包子噎昏头了?
前方,沈听白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只见他缓缓侧过身来。
朝阳的金辉恰好落在他脸上,将那完美得不似真人的容颜映照得纤毫毕现。他并未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偏着头,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仿佛融化了寒冰,漾开一层极其浅淡、却足以勾魂摄魄的笑意。那笑意从微扬的眼角蔓延至唇角,勾勒出一个慵懒又带着点玩味的弧度,像初雪消融时第一缕拂过冰面的暖风,清浅,却足以让万物屏息。
他定定地看着楚闻舟,目光如同带着实质的暖意,慢悠悠地扫过他因窘迫而微微泛红的耳根,扫过他沾着一点油渍的嘴角,最后落在他那双写满了“完蛋了说错话了”的、亮晶晶的眼睛里。
“哦?” 沈听白的声音响起,比平日更添了几分慵懒的磁性,尾音微微上挑,像一片羽毛轻轻搔过心尖,“徒儿想知道?”
他顿了顿,看着楚闻舟紧张得几乎要同手同脚的样子,唇角的弧度更深了些,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促狭的悠然。
“那……” 沈听白故意拖长了调子,看着自家徒弟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粉红变成了熟透的虾子色,才慢悠悠地、带着点戏谑地继续道:“你猜?”
“……” 楚闻舟被这反问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脸腾地红透了。他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掠过“鹤发童颜”、“驻颜有术”、“千年老妖怪”(呸呸呸)等乱七八糟的词,最终发现对着眼前这张脸,任何年龄数字似乎都显得荒谬可笑。
“我……弟子愚钝,” 楚闻舟憋了半天,声音细如蚊呐,“弟子实在……想不到。”
“呵……” 一声极轻的笑从沈听白喉间逸出,如同玉珠落盘,清泠悦耳。他重新转过身,迈开步子,墨发随着动作在肩头滑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只留下一个清绝的背影和一句带着浓浓调侃意味的话,随风飘进楚闻舟滚烫的耳朵里:
“既然徒儿想不到……” 沈听白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逗弄小猫般的笃定,“那为师便不说了。”
“……” 楚闻舟僵在原地,手里捏着给云絮留的最后一口包子,看着师尊那潇洒得近乎“可恶”的背影,感觉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不说了?就这么轻飘飘地不说了?!师尊这分明就是在吊着他!钓着他!
“嗷呜?” 正埋头苦吃的云絮突然发现肉包子来源中断了,不满地抬起头,用湿漉漉的鼻子去拱楚闻舟的手,小眼神充满控诉:我的肉肉呢?快给我!
楚闻舟被它拱得回过神来,气鼓鼓地把最后一点包子塞进云絮嘴里,愤愤道:“吃吃吃!就知道吃!跟你那‘口腹之欲甚好’的主子一个样!”
云絮才不管他嘟囔什么,心满意足地叼住那口包子,小嘴吧唧得更欢了,大红花随着咀嚼一颠一颠,仿佛在无声地嘲笑自家主人被师尊拿捏得死死的窘境。
沈听白仿佛没听见身后徒儿那带着怨念的嘀咕和小狗的吧唧声,步履依旧从容,只有那微微拂动的袍袖和披散的墨发,在晨光中勾勒出无声的笑意。师徒二人(外加一只专注于消灭最后一口包子的狗)的身影,在金色的田野上渐行渐远,只留下楚闻舟满腹关于“年龄”和“好命”的纠结,以及空气里最后一丝若有似无的、混合着肉包香气的……属于他师尊的、清冽又惑人的气息。
云絮终于咽下了最后一点肉馅,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巴,把包着包子的油纸叼在嘴里,迈着小短腿,颠儿颠儿地追了上去,那朵歪斜的大红花在朝阳下格外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