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第 48 章
官 ...
-
官道上的尘土在师徒二人身后缓缓沉落,阳光炙烤着路面,蒸腾起氤氲的热气。楚闻舟抱着那个沾着狗口水和通缉令碎屑的油纸包,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着用力过度的青白。师尊那句轻飘飘又重逾千钧的“命格甚好”,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暂时隔绝了那刺骨冰锥般的污名,却无法驱散心底深处盘踞的阴霾。他快步跟上沈听白清绝的背影,怀里云絮的大红花随着颠簸一颤一颤,仿佛跳着一支不合时宜的欢快舞蹈。
然而,命运的恶意,总在人最不设防时,露出狰狞獠牙。
前方的空气毫无征兆地扭曲起来,像投入石子的水面,漾开层层诡异的波纹。一股阴冷粘稠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取代了夏日的燥热,官道两旁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生机,变得枯槁灰败。光线骤然黯淡,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攫取了所有光明。
“师尊!”楚闻舟心头警铃大作,几乎是本能地将云絮往怀里更深地一塞,另一只手已按上了腰间的佩剑。他体内的灵力疯狂运转,却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滞涩难行。
沈听白停下了脚步。他并未回头,只是静静看着那片扭曲的空间。幕篱早已摘下,那张惊为天人的脸上没有任何惊惶,甚至连一丝涟漪也无。深邃的眼眸里,映着那片诡异的空间波动,沉静得如同亘古不变的寒潭。
“嗡——!”
一声沉闷的嗡鸣撕裂了死寂。扭曲的空间中心,猛地爆发出刺目的血光!一个巨大的、由无数怨毒符文组成的猩红法阵凭空浮现,法阵中央,一个身影缓缓凝聚成型——正是蜀山仙宗代掌门,周止!
周止的脸上挂着胜券在握的、令人作呕的微笑,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恶毒。他手中托着一个不断旋转的黑色琉璃球体,球体表面无数扭曲的面孔在无声嘶嚎,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污秽气息。
“沈听白,别来无恙?”周止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回响,仿佛从九幽地府传来,“为了找到你这缕残魂,可真是费了我好一番功夫。没想到你竟躲在这凡俗尘埃里,还捡了个‘天煞孤星’当徒弟,真是……感人至深啊。”
沈听白依旧不语,长身玉立,素衣无风自动。他周身的气息开始变得凛冽,不再是山巅寒松的清冷,而是万丈冰渊下积蓄的、足以冻结时空的绝对寒意。阳光在他身上仿佛失去了温度,只剩下纯粹的、令人心悸的威压。
“周止!你这卑鄙小人!”楚闻舟目眦欲裂,恨意如岩浆般在胸腔翻滚,几乎要冲破喉咙。他试图冲上前,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
“呵,小畜生,别急。”周止轻蔑地扫了楚闻舟一眼,目光重新锁定沈听白,笑容愈发阴森,“沈听白,我知道你修为通天。可惜啊,你再强,也强不过这‘千机引魂阵’与‘众生怨念’的共鸣!此阵早已在你那宝贝徒弟身上种下引子,以他为媒介,牵引你残魂现世……此刻,你已是瓮中之鳖!”
他话音未落,手中黑色琉璃球猛地爆发出更强烈的幽光!无数道粘稠如墨的黑气如同活物般从球体中激射而出,瞬间缠绕上沈听白!
沈听白周身金光暴涨!那光芒纯净而浩瀚,带着涤荡一切污秽的神圣气息,与缠绕而来的怨念黑气激烈碰撞、湮灭!空间剧烈震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官道地面寸寸龟裂!
楚闻舟看得肝胆俱裂!他拼命挣扎,想要调动灵力,想要冲过去,却被那无形的枷锁和阵法的余波死死压制,只能发出困兽般的嘶吼。怀里的云絮吓得瑟瑟发抖,将脑袋深深埋进他臂弯。
金光与黑气僵持着,沈听白的身影在光芒中显得愈发孤高,也愈发……虚幻。他似乎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冲击,脸色透出一种玉石般的冷白。
“师尊——!!!”楚闻舟的嘶喊带着血沫的味道。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周止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另一只手飞快结印,一道无形的波动瞬间没入楚闻舟的眉心!
“呃啊——!”
楚闻舟只觉得眼前一黑,仿佛整个头颅被重锤狠狠击中!无数混乱、暴虐、充满毁灭欲望的画面和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的神志!他看到蜀山崩塌,看到师父宋言坠落,看到无数同门在火海中哀嚎……所有的画面都指向一个源头——是他!是他引动了天裂!他是灾星!他该死!
更可怕的是,在这片混乱的意识泥沼深处,一个清晰无比的、带着刻骨恨意的声音在咆哮,在引导:“杀了他!杀了沈听白!是他!是他夺走了你的一切!是他让你背负污名!杀了他,你就能解脱!”
那声音如同魔咒,瞬间攫住了楚闻舟仅存的理智。他眼中的清明被血色和疯狂取代,瞳孔深处只剩下毁灭的欲望。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前方那正在与黑气抗衡的金色身影——那个带给他唯一温暖和庇护的师尊,此刻在他的幻境里,却成了所有痛苦的根源,成了必须毁灭的仇敌!
“杀……杀……”楚闻舟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身体挣脱了无形束缚,却并非奔向师尊,而是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剑身嗡鸣,灌注了他此刻所有被扭曲的、狂暴的灵力,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厉芒,直刺沈听白毫无防备的后心!
这一剑,快!狠!绝!凝聚了楚闻舟毕生修为,更凝聚了“千机引魂阵”加持下被无限放大的怨恨与疯狂!剑锋所过之处,连空间都留下了一道漆黑的裂痕!
沈听白正全力抗衡着“众生怨念”的侵蚀,金光与黑气纠缠到了最紧要的关头。他并非没有察觉身后的异动,但那来自楚闻舟、被阵法扭曲放大的、纯粹至极的杀意,像一根冰冷的毒针,精准地刺入了他意识最深处某个毫无防备的角落。
那一瞬间,沈听白周身浩瀚的金光,极其极其细微地,凝滞了万分之一刹那。
就是这万分之一刹那!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在死寂的天地间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楚闻舟的剑,带着他所有的“恨意”,精准无比地,从背后贯穿了沈听白的胸膛!滚烫的、带着淡淡金辉的鲜血,瞬间染红了素色的衣袍,在阳光下刺目得惊心。
沈听白身体猛地一震。缠绕在他身上的怨念黑气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疯狂地顺着剑身伤口涌入!他周身那浩瀚纯净的金光,如同破碎的琉璃,发出“咔嚓”一声脆响,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溃散!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侧过一点点身。那双总是沉静深邃、仿佛能容纳万物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出楚闻舟那张被疯狂和血色占据的脸。没有愤怒,没有责备,甚至连一丝惊讶也无。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和一丝……极淡极淡的、难以言喻的……了然?
那眼神,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狠狠捅进了楚闻舟混乱意识的最深处!一个微弱的、属于他自己的声音在疯狂呐喊:“不——!住手——!” 但身体和剑,却像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着,纹丝不动,甚至将剑更深地刺入!
“嗬……”沈听白似乎想说什么,唇角却溢出了一缕金色的血丝。他那张惊为天人、此刻却苍白如纸的脸上,忽然浮现一个极淡、极浅的弧度。不是嘲讽,不是悲凉,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他抬起手,修长如玉的指尖,带着最后的微光,似乎想碰触楚闻舟的脸颊,却在半途便无力地垂落。
“命格……甚好……” 清泠的嗓音如同风中残烛,低得几乎听不见。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
缠绕周身的金光彻底熄灭。
沈听白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流沙,从被贯穿的伤口处开始,寸寸碎裂、崩解!点点带着微弱金芒的星屑飘散开来,在怨念黑气的吞噬下,迅速变得黯淡、湮灭。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悲壮的遗言。只有无声的、彻底的、魂飞魄散!
那个随手撕下通缉令、轻描淡写说着“命格甚好”、背影清绝引领着他的存在,就在楚闻舟亲手刺出的这一剑下,在他被幻境蒙蔽的眼前,彻底化为了虚无!连一丝痕迹,一缕气息,都没有留下!
“不——!!!!!!”
楚闻舟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从灵魂最深处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那不是□□的痛,是灵魂被硬生生撕裂、碾碎的绝望!他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猛地拔出染血的剑,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般软倒在地,蜷缩着剧烈地痉挛、呕吐,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眼泪混合着血沫,模糊了视线。
“哈哈哈哈!成了!成了!”周止的狂笑声如同夜枭嘶鸣,刺耳地响起。他手中的黑色琉璃球贪婪地吸收着空气中逸散的、属于沈听白残魂的最后一点星屑,光芒大盛!
他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状若疯魔的楚闻舟,眼中闪烁着扭曲的快意和残忍的算计:“哭吧!恨吧!楚闻舟!看着你的‘命格甚好’亲手送你最在乎的人魂飞魄散的感觉如何?是不是美妙极了?”
他踱步上前,靴子踩在龟裂的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你以为这就完了?”周止蹲下身,凑近楚闻舟耳边,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刚才那只是开胃小菜。这‘千机引魂阵’最妙之处,在于它能编织你心底最深的恐惧和渴望……让你在幻境中,一遍又一遍地,经历最痛彻心扉的失去!”
他猛地抓住楚闻舟的头发,强迫他抬起那张涕泪横流、布满血污的脸,脸上是恶魔般的笑容:“好好享受吧,我的好师侄。接下来,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你是如何,亲手屠戮你楚家满门!你的爹,你的娘,还有你那个总是护着你的废物大哥……他们都会在你的剑下,哀嚎着死去!我会让你记住每一个细节!记住你手上沾满的,至亲之人的鲜血!”
周止的话语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每一个字都带着倒刺,狠狠扎进楚闻舟破碎的灵魂。
“然后……我会让你清醒过来。”周止的笑容放大到极致,露出森白的牙齿,“带着这份亲手弑师、屠戮血亲的记忆,清醒地、痛苦地……活下去!活在这污浊的世间,背负着‘天煞孤星’的命格,永世不得解脱!这才是对你最好的‘照顾’!”
“你不是说……命格甚好吗?”周止凑得更近,几乎是贴着楚闻舟的耳朵,模仿着沈听白那清泠的语调,却充满了极致的恶意与嘲弄,“我会让你用余生,好好体会……这‘甚好’的命格!”
话音落下,周止猛地一挥手!那黑色琉璃球再次爆发幽光,瞬间将楚闻舟彻底吞没!
楚闻舟只觉眼前彻底陷入一片粘稠的、充满血腥味的黑暗。周止那恶毒的诅咒和沈听白消散前最后那平静了然的眼神,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烫着他仅存的意识。他仿佛坠入了无间地狱,永无止境的下坠感包裹着他。
紧接着,黑暗如同幕布般被猛地撕开!
刺眼的火光!浓烈的血腥气!熟悉的庭院……是他阔别多年的楚家老宅!
他正站在前院的青石板上,手中紧握着的,是那把刚刚刺穿了沈听白胸膛、还带着未干涸金色血迹的长剑!剑尖,正滴着鲜红的、温热的……凡人的血。
脚下,躺着几具穿着楚家仆役服饰的尸体,死不瞑目。不远处,传来女子凄厉的哭喊和男子愤怒的咆哮。
“舟儿!是你吗舟儿?!你在做什么啊!” 一个颤抖而熟悉的声音响起,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楚闻舟僵硬地转过头。他看到母亲——那个总是温柔笑着、给他做桂花糕的母亲,此刻脸色惨白如纸,跌跌撞撞地从回廊跑出来,发髻散乱,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恐惧和绝望,正死死盯着他手中的血剑和他脚下仆人的尸体。
“娘……” 楚闻舟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发出破碎的音节。他想扔掉剑,想冲过去抱住母亲,想告诉她不是他……但身体却像被无形的提线操控着,完全不听使唤!
“孽障!你这孽障!” 一声暴怒的厉喝如雷霆炸响!他的父亲,楚家威严的家主,手持家传宝刀,双目赤红如同疯虎,从正厅冲了出来,身后跟着的是他同样满脸震惊和痛楚的大哥楚辞澜!
父亲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再落到楚闻舟手中滴血的剑上,最后定格在他染血的衣襟和脸上那疯狂未褪的痕迹,瞬间被滔天的怒火和痛心吞噬!
“我楚家怎么会生出你这等弑杀无辜、泯灭人性的畜生!” 父亲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他举起了刀,刀锋直指楚闻舟,“今日,老夫便要清理门户!杀了你这祸害!”
楚辞澜惊骇欲绝,试图阻拦:“爹!爹您冷静!闻舟他……他不对劲!他身上有古怪!”
“滚开!” 父亲一把推开大哥,眼神只剩下决绝的杀意,“你看清楚!他手上沾的是我楚家忠仆的血!他身上……还有别的血腥气!这孽障早已入魔!留不得!”
“爹!不要!闻舟!快跑啊!” 大哥楚闻锋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想要再次扑上来。
然而,楚闻舟的身体,再次动了。
在周止那充满恶意的、无声的操控下,在幻境那强大扭曲之力的驱动下,他手中的剑,带着冰冷的杀意,毫无迟疑地,朝着扑向自己的大哥楚闻锋,悍然刺出!
“噗——!”
又是一声利刃入肉!
“呃……” 楚辞澜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穿透自己胸膛的剑刃,又艰难地抬头看向楚闻舟,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楚和茫然,嘴唇翕动着,似乎想叫一声“闻舟”,却只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
“辞澜——!!!” 母亲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眼前一黑,直直向后栽倒!
“啊——!!畜生!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父亲彻底疯了,他眼睁睁看着长子倒在次子的剑下,所有的理智灰飞烟灭,只剩下同归于尽的暴怒!他挥舞着长刀,带着玉石俱焚的气势,疯狂地劈向楚闻舟!
刀光如匹练,带着父亲毕生的修为和绝望的恨意!
楚闻舟的瞳孔缩成了针尖!他“看到”自己再次举起了剑,体内的灵力不受控制地奔涌,灌注剑身,迎向那代表着父亲最后尊严与愤怒的刀锋!
“不——!爹——!住手——!!!” 楚闻舟的灵魂在识海深处发出无声的、绝望到极致的咆哮!他拼命地想夺回身体的控制权,想扔掉剑,想跪地求饶!但一切都是徒劳!他只能“看着”自己的剑,带着比刚才刺穿大哥时更冰冷、更决绝的杀意,精准地格开父亲的刀,然后……以一个刁钻狠辣的角度,反手刺入了父亲的肋下!
“呃啊!” 父亲发出一声闷哼,动作瞬间凝滞。他低头看着没入身体的剑,又抬头看向楚闻舟,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愤怒、痛心、绝望、最后……竟化作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和解脱?
“舟……儿……” 父亲艰难地吐出两个字,身体晃了晃,轰然倒地。鲜血迅速在他身下蔓延开来,染红了青石板。
整个楚家前院,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血腥味浓郁得令人窒息。
楚闻舟如同一个僵硬的木偶,提着滴血的剑,站在原地。他“看到”自己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倒在地上、气息奄奄的母亲。
母亲幽幽转醒,映入眼帘的,是持剑走来、如同地狱修罗般的次子,是倒在血泊中的丈夫和长子……她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空洞的死寂。
楚闻舟“感觉”到自己蹲下身,染血的手,抚上了母亲冰凉的脸颊。母亲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空洞地望着灰暗的天空。
然后,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扼住了母亲纤细脆弱的脖颈。
窒息让母亲回光返照般挣扎了一下,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被疯狂和血污覆盖的儿子,嘴唇艰难地蠕动,似乎想最后呼唤一声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眼中的最后一点生机,彻底消散。
楚闻舟的手,依旧死死地扼着。
他“感觉”到母亲的生命在自己指间流逝,感觉到那温热的身体逐渐变得冰冷僵硬。
“啊——!!!!!”
这一次,不再是灵魂的嘶吼。一股无法抑制的、撕裂灵魂的剧痛终于冲破了幻境对身体的部分压制!楚闻舟猛地松开了手,抱着头,发出了比野兽还要凄厉、还要绝望的惨嚎!他疯狂地用头撞击着地面,撕扯着自己的头发,仿佛要将那颗承载着无尽罪孽和痛苦的头颅彻底砸碎!
血泪混合着鼻涕和口水糊满了他的脸,他蜷缩在至亲的尸体中间,身体剧烈地抽搐、痉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极致的痛苦和罪恶感,像亿万根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着他每一寸灵魂!
“爹……娘……大哥……师尊……不……不是我……不是我……啊啊啊——!!!”
他语无伦次地哭嚎着,否认着,意识在崩溃的边缘反复沉沦。亲手杀死师尊的冰冷触感,贯穿大哥胸膛时那滚烫的鲜血,父亲倒下时那悲凉的眼神,母亲颈间那冰冷的触感……一幕幕,一帧帧,如同最清晰的烙印,带着血腥味,狠狠地灼烧着他!
“命格……甚好……” 周止那充满恶毒嘲弄的模仿声,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啊啊啊——!!!” 楚闻舟的惨嚎戛然而止,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只剩下最纯粹的疯狂和毁灭欲!他抓起地上的剑,如同真正的疯魔,对着周围的一切——尸体、廊柱、假山——开始了毫无理智的、狂暴的劈砍!
“杀!杀!都杀光!都毁灭!哈哈哈哈!天煞孤星!克亲克师!哈哈哈!说得对!说得对啊!都去死!都给我去死——!!!”
就在他彻底沉沦于疯狂与自我毁灭的深渊时,周围的景象——燃烧的楚家老宅、至亲的尸体、浓郁的血腥味——如同褪色的画卷,开始扭曲、模糊、剥落。
粘稠的黑暗再次涌来,将一切吞噬。
楚闻舟力竭般瘫倒在地,意识陷入一片混沌的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弹指一瞬,也许是万载千年。
一丝微弱的光线刺破了黑暗。
楚闻舟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地狱般的楚家,也不是官道的尘土。而是一个冰冷、空旷、巨大的石殿。殿顶极高,刻满了繁复而古老的符文,散发出幽暗的光。空气里弥漫着尘埃和陈腐的气息,还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属于强大禁制的压迫感。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冰冷的石台上,四肢被闪烁着幽光的符文锁链牢牢禁锢。身上沾染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黏在皮肤上,带来阵阵刺痛和恶心感。
“醒了?”一个冰冷、熟悉、带着无尽恶意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
楚闻舟僵硬地转动眼珠。
他看到周止。他就站在不远处的石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脸上挂着一种混合了欣赏、满足和残忍的笑容。他的手中,依旧把玩着那个幽光流转的黑色琉璃球。
“欢迎回到真实,我的好师侄。”周止的声音如同毒蛇滑过冰面,“三重幻境,滋味如何?亲手弑师的‘意外’,亲手屠戮血亲的‘快意’……是不是让你对这‘甚好’的命格,有了刻骨铭心的……体会?”
周止缓步走下石阶,靴子敲击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楚闻舟破碎的心上。
“看着你最重要的人,一个接一个,因你而死,死在你的手上……”周止在石台前停下,俯下身,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刮过楚闻舟脸上干涸的血泪污迹,“这种滋味,是不是比直接杀了你,美妙千万倍?”
楚闻舟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周止的话语如同烧红的烙铁,再次狠狠烫在他灵魂深处那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弑师!屠亲!那冰冷剑锋穿透血肉的触感,至亲倒下时绝望的眼神,母亲颈间最后一点温度流逝的瞬间……所有被幻境强行烙印的“记忆”汹涌而至,带着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和罪恶感,瞬间将他淹没!
“嗬……嗬……”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嘶哑的抽气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被锁链禁锢的手腕脚踝因剧烈的挣扎而磨破皮肉,渗出血丝。极致的痛苦和绝望让他几乎再次昏厥过去。
“别急,别急。”周止欣赏着他濒临崩溃的模样,慢条斯理地直起身,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游戏还没结束呢,楚闻舟。”
他踱步到石殿中央,那里刻画着一个更为巨大、更为复杂的血色法阵,法阵的核心位置,悬浮着一块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布满天然孔窍的奇异石头。石头周围的空间微微扭曲,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吞噬感。
“知道这是什么吗?”周止指着那块黑石,语气带着一丝狂热,“‘噬魂幽窍’,上古魔物遗骸所化,可吞噬、囚禁、炼化世间一切强大的魂魄本源!沈听白那缕残魂虽然被你‘意外’打散,但其魂力本源的本质却强大得超乎想象,并未彻底湮灭,而是被这‘千机引魂阵’捕捉,引渡到了这‘噬魂幽窍’之中!”
周止的目光转向石台上如同濒死困兽的楚闻舟,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幽光:“可惜啊,沈听白的残魂本源虽被囚禁,却顽固异常,这‘噬魂幽窍’的炼化之力,一时半刻竟也奈何不了他。他的本源深处,似乎还潜藏着一股……与你有关的执念?真是令人作呕的师徒情深。”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恶毒:“不过,没关系。要彻底炼化他的本源,打开这最后的屏障,正好需要一把最合适的‘钥匙’。”
周止一步步走回石台边,俯视着楚闻舟,一字一句,如同宣判:“这把‘钥匙’,就是你,楚闻舟!用你这‘天煞孤星’的命格气运为引,用你亲手弑师、沾染了他魂血的气息为桥,用你此刻灵魂深处那滔天的怨气、痛苦和绝望为薪柴……去点燃炼化之火!去亲手,将你师尊最后一点存在的痕迹,彻底焚烧殆尽!”
“不——!!!” 楚闻舟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嘶吼,用尽全身力气挣扎,锁链哗啦作响,磨得骨肉生疼,却无法撼动分毫!他目眦欲裂,血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周止!你这畜生!你不得好死!放开我师尊!有种冲我来——!!”
“冲你来?”周止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楚闻舟,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不过是我棋盘上一颗用来引蛇出洞、现在又废物利用的棋子罢了!你的价值,就是作为祭品,帮我彻底炼化沈听白的本源!至于你……”
他眼神冰冷,如同看着一块肮脏的抹布:“等你亲眼看着你师尊最后一点魂光在你亲手引燃的火焰中哀嚎着消散……我会让你带着这份‘礼物’,‘好好’地活下去。活着,为蜀山那场天裂赎罪,活着,为你弑师屠亲的罪孽忏悔!活着,用你这‘甚好’的命格,去感受这世间所有的恶意与孤独!这才是我对你最大的‘仁慈’!”
周止不再废话,猛地抬手,五指成爪,对着石台上的楚闻舟虚虚一抓!
“呃啊——!” 楚闻舟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阴冷霸道的力量瞬间侵入他的四肢百骸,粗暴地攫取着他体内的一切!他的灵力、他的生机、他灵魂深处那翻江倒海的痛苦、绝望、怨毒……甚至那虚无缥缈的所谓“命格气运”,都被这股力量强行抽取、剥离!
这股被强行抽取的、混杂着楚闻舟生命本源与极端负面情绪的力量,化作一道粘稠如墨、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红血光,如同一条恶毒的锁链,从楚闻舟身上延伸而出,被周止精准地导引向大殿中央那“噬魂幽窍”!
“噬魂幽窍”接触到这股力量,猛地一震!表面那些漆黑的孔窍骤然亮起幽暗的红光,仿佛无数只贪婪的眼睛同时睁开!整个石殿内的温度骤然下降,阴风呼啸,无数凄厉怨毒的哀嚎声在虚空中隐隐响起!
“呃……啊……” 楚闻舟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失去光泽,头发变得枯槁,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苦。灵魂被强行抽取的剧痛远超□□,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无数只冰冷的手撕扯、分割,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溃散。
但他那双布满血丝、几乎要瞪裂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大殿中央那块被黑红血光缠绕的“噬魂幽窍”!他能“感觉”到!在那块冰冷石头的深处,在那片无边的黑暗囚笼里,有一缕极其微弱、却无比坚韧、无比熟悉的气息!
那是……师尊的气息!
虽然微弱得如同风中之烛,虽然被无尽的黑暗和怨念重重包裹,但他绝不会认错!那是沈听白最后残存的本源!
“师尊……” 楚闻舟破碎的意识里,只剩下这一个绝望的呼唤。
就在这时,那缕微弱的气息,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极其极其微弱地……波动了一下。
紧接着,在楚闻舟被痛苦模糊的视线里,在“噬魂幽窍”那无数贪婪孔窍散发的红光深处,一点极其微弱的、纯净的淡金色光芒,如同沉入深海万载的星辰,极其艰难地、挣扎着……亮了起来!
那光芒是如此的微弱,仿佛随时会被周围汹涌的怨念黑潮吞噬殆尽。但它又是如此的坚韧,带着一种超脱物外的、源自灵魂本源的高洁与……温柔?
光芒闪烁不定,仿佛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和侵蚀,却始终顽强地存在着,不肯熄灭。在那微弱的光芒中心,楚闻舟仿佛“看”到了一个模糊的、清绝出尘的身影轮廓。那身影似乎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却依旧挺直着脊背,如同寒渊中永不屈服的孤峰。身影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噬魂幽窍”的阻隔,穿透了炼化之力的折磨,跨越了空间,落在了石台上正被抽取一切、濒临崩溃的楚闻舟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悯?以及……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安抚?
仿佛在无声地说:“徒儿,别怕。”
“嗡——!”
楚闻舟的识海如同被投入了一颗太阳!所有被强行抽取的痛苦,所有沉沦幻境的绝望,所有滔天的恨意和罪恶感,在这一刻,被那微弱却坚韧的金芒,被那目光中蕴含的悲悯与安抚,彻底点燃!
“不——!!!”
一声源自灵魂最深处、凝聚了所有不甘、愤怒与守护意志的咆哮,如同开天辟地的惊雷,在楚闻舟破碎的躯壳内轰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