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第 45 章
灶 ...
-
灶房里壬二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和锅铲碰撞的慌乱声响终于渐歇,带着一股焦糊味和水汽的狼狈气息弥漫出来。饭桌上的残局被迅速收拾干净,只留下空气中顽固的蹄髈浓香和挥之不去的尴尬。
壬二红着脸,搓着手,在堂屋角落里临时用门板和条凳搭了个简易床铺,铺上家里最新最厚的被褥,声音还带着咳后的嘶哑:“委屈两位仙君了,实在……实在没多余的房间了。这、这铺盖是干净的!”
楚闻舟看着那窄得可怜、摇摇欲坠的“床”,再看看自家师尊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衣,简直想捂脸。他刚想开口说“要不我打地铺”,就见沈听白已经神色如常地走了过去,姿态优雅得仿佛那不是门板,而是玉阙琼台。他只得硬着头皮跟过去。
云絮倒是欢快,在简陋的床铺上滚了两圈,找了个角落,把自己团成一朵歪着大红花的毛球,满足地打起小呼噜。
夜色深沉,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棂,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投下斑驳的清辉。白日里的喧嚣、食物的香气、呛人的尴尬,都被寂静一点点吸走,只剩下远处几声虫鸣和身边人清浅的呼吸。
楚闻舟僵硬地躺在门板内侧,尽量缩着身体,生怕一个翻身把这“床”压塌或者碰到师尊。鼻尖萦绕着粗布被褥的土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冽梅香——那是师尊身上的味道。
他脑子里还乱糟糟地回放着饭桌上那盒桃花胭脂、李四瞬间爆红的脸颊和几乎要杀人的眼神,以及师尊那句石破天惊的“娶亲贺礼”……越想越觉得这顿饭吃得真是惊心动魄,比下山除妖还累。
就在这时,身旁闭目养神的沈听白,忽然开口了。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一丝夜露般的凉意。
“壬二与李四,并非亲兄弟。”
“啊?”楚闻舟一愣,完全没料到师尊会突然说起这个。他侧过头,借着月光,只能看到师尊完美的下颌线条和几缕散落枕畔的墨发。“不是亲兄弟?可他们……看着感情很好啊?长得也……” 他回忆着壬二憨厚的圆脸和李四冷艳的轮廓,确实不太像,但民间兄弟长得不像的也很多。
“表象罢了。”沈听白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命格相连,却无血缘牵绊。壬二命宫敦厚,有兄长风范,早年却带孤煞,注定亲缘浅薄。李四命格清奇,隐有贵气,却如浮萍无根,漂泊无依。两人命轨交汇,于壬二,是孤煞得解,遇‘亲’则安;于李四,是浮萍得系,遇‘长’则定。此等相依,比许多血脉至亲,更为牢固。”
楚闻舟听得一愣一愣的。师尊极少如此详细地剖析他人命格。他消化着这信息,想到壬二对李四无微不至的维护,李四虽冷着脸却默默照顾哥哥起居的样子,心中恍然。难怪总觉得这对兄弟相处模式有些特别,原来竟无血缘!
好奇心瞬间压过了对床铺的别扭和对饭钱的纠结,楚闻舟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来:“师尊!您还会看这个?那……那您给我也看看呗?”他往沈听白那边稍微凑近了一点,语气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赖皮和期待,“我命格怎么样?是不是也……嗯,贵不可言?或者天赋异禀,注定要成仙成圣那种?”
黑暗中,沈听白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缓缓睁开眼,那双清冷的眸子在月色下流转着幽深的光泽,静静地转向一脸殷切的徒弟。
楚闻舟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又有点期待,屏住了呼吸。
只见沈听白抬起一只手,月光落在他修长如玉的指尖,他并未掐算,只是虚虚地在楚闻舟面前拂过,仿佛在感知着什么无形的丝线。他的目光在楚闻舟脸上停留片刻,深邃难测。
片刻后,他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其清浅的弧度,那笑意很淡,却像投入寒潭的石子,在楚闻舟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徒儿……”沈听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促狭的停顿,清泠悦耳,“命格……甚好。”
“甚好?”楚闻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又兴奋又紧张,“怎么个好法?师尊您说具体点啊!”
沈听白收回手,重新闭上眼,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无波,只是那微扬的尾音,泄露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嗯。一生顺遂,衣食无忧,福泽深厚,诸事……皆宜。”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轻轻吐出几个字,带着点意味深长的打趣,“尤其……口腹之欲,定能时时满足。”
“……”楚闻舟满腔的激动和期待,瞬间被这最后一句精准无比的“口腹之欲”钉在了原地。
一生顺遂?衣食无忧?福泽深厚?听着是挺好的……可这“诸事皆宜”怎么听着有点万金油?最关键是那“口腹之欲”……师尊这是在说他是个吃货吗?!还是在调侃他今天为了一顿蹄髈包子差点掏空家底(虽然是用胭脂)的丢人行径?!
“师、师尊!”楚闻舟的脸腾地红了,幸好黑暗里看不真切,“您这……您这算得准不准啊?您是不是在糊弄我?” 他感觉被师尊戏耍了,又羞又恼。
沈听白没再回应,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留给他一个清冷孤绝的背影,只有清浅规律的呼吸声传来,仿佛刚才那番对话只是楚闻舟的幻觉。
“……”楚闻舟气鼓鼓地瞪着师尊的后脑勺,月光勾勒出那完美的肩线。他憋屈地把自己缩回角落,扯了扯被子。
一生顺遂?口腹之欲?师尊这分明是拿他开涮!
可……可心底深处,又隐隐有一丝被师尊打趣的、奇异的亲近感。他愤愤地闭上眼,听着云絮细微的呼噜声和身旁人清浅的呼吸,白天的闹剧和师尊那句“命真好”在脑子里交替盘旋。
这“甚好”的命格,怎么感觉……有点噎得慌呢?楚闻舟在门板的轻微咯吱声中,带着满腹的“好命”疑问和对明天如何面对李四的深深忧虑,迷迷糊糊地坠入了梦乡。
屋外,月光如水,笼罩着这座安静的小院。灶房的方向,隐约传来极低的絮语声,是壬二在小声安抚着谁,另一个清泠泠的声音带着余怒未消的冷硬,断断续续地反驳着,偶尔飘出“胭脂”、“混账”、“仙君”之类的零星字眼。夜,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