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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弦断有谁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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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秋时节,碧空如洗,白鹤清唳,扶摇直上,飞向云端。
一顶八抬大轿端端正正地停在县衙大门口,在此等候了一上午的徐知县揉了揉僵直的腿,堆起满面的笑,率领县衙一众人等迎了上来。
“下官恭迎同知大人!”
等了许久,未有动静。
徐知县抬起头,注视着厚厚的轿帘。八名轿夫却像木头桩子似的,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他几欲自己上前去掀那轿帘,想到这位同知大人上回来南安县的种种,终究沉住了气。
直等到老腰发酸,轿子里终于有了声响,一只经络凸起的大手揭开帘子,露出闻怀璧那张比八仙桌还要方正的脸,以及下巴上缀着的几缕山羊胡子。
“路途遥远,一不留神打了个盹,让知县大人久等了。”
看他目光灼灼,哪有半点没睡醒的样子。徐知县压下心头恼怒,陪笑道,“同知大人远来辛苦,下官特备了美酒佳酿,为闻大人接风洗尘。”
“哦?”闻怀璧挑眉,“徐大人见到本官,头一件事竟是要喝酒?”
徐知县一见他的脸色,心道不妙。
“南安县近日怪事频出,妖物肆虐,人心惶惶,知府大人特派我下来体察民情,整饬纲纪。徐大人身为本县父母,竟能泰然高卧,耽于享乐,把朝廷置于何地?又把百姓置于何地?”
这一通劈头盖脸的斥责,说得徐知县头都抬不起来,连声道,“是下官无能。”
沈灵均踏上一步,“捉妖不力,责任全在属下一人,请同知大人责罚。”
“哼,你倒忠心!若出了事都让下属顶着,还要知县何用?徐大人这是要弃车保帅吗?”
徐知县心里一凉。闻怀璧显然是冲着自己来的。他慌忙跪倒。衙署众人见长官跪倒,跟着呼啦啦跪倒一片。
“下官治理不力,请同知大人降罪。”
闻怀璧缓过一口气,从本朝开国之初讲起,洋洋洒洒地剖析为官之责,为臣之道,句句不离江山社稷,民间疾苦。徐知县起初还能忍耐,过了一会,只觉得头晕脑胀,膝盖生疼,深恨这姓闻的官威越来越大,往常都是进了县衙才摆威风,这回脚还未沾地,就开始训人。
官大一级压死人。他心里再不耐烦,也只得闭嘴听着。
闻怀璧讲了一个时辰,才过足瘾,“降罪云云,是徐大人言重了。若真要降罪,也是朝廷降罪。闻某受知府之命来此,只盼能尽一点绵薄之力,上不负上官,下不负万民,也对得起头上这顶乌纱帽。徐老弟,你说是不是?”
徐知县一听他终于改了称呼,如蒙大赦,“闻大人教诲,下官铭记在心。请大人下轿,稍作歇息。”
闻怀璧这才踏出轿子,由徐知县引着,进了县衙大门。
徐知县命人拿出珍藏的高山云雾茶,招待闻大人,顺便赞扬了同知大人高山仰止的高洁品格。
闻怀璧坐于公堂上那幅巨大的三足金乌像下方,品了两杯春茶,神色渐趋和缓。眉心的川字纹几乎消失不见了。
“徐老弟,不是我要摆官威,实在是上头催逼得紧。向来太平的昌平县和南安县,一个被大疫伤了元气,一个又一反常态,妖邪频出。知府大人面子上,实在是不好看哪。”
“不瞒闻大人,下官这数月以来,也是愁得茶不思,饭不想,夜夜难以安眠,只是下官身为一县之长,要撑起这一大家子,白日里只好强打精神,强颜欢笑罢了。”
“竟是如此!看来方才,是我错怪徐老弟了。”
“下官惭愧。”
闻怀璧眼风扫过县衙众人,停在沈灵均身上。
“我记得南安县的捉妖师,不止一人啊?”
沈灵均道,“闻大人所指,可是家师?”
“啊,是了。我第一次来南安县时,曾与天一道人有过一面之缘。尊师现在何处?”
“家师多年前已卸下官职,潜心修炼。半年前家师告别弟子,出门云游,至今未归。”
闻怀璧往椅背上一靠,“这么说,如今你势单力孤,独木难支,才使得南安县妖邪肆虐,生灵涂炭咯?”
沈灵均迟疑未答。南安县有妖不假,但要说生灵涂炭,未免也太言过其实。
徐知县抢着问,“闻大人可有良策?”
闻怀璧笑道,“我这次来,就是给你们送帮手的。”
他冲门外一扬手,“叫他们都进来吧。”
四十个身穿皂衣的精壮汉子鱼贯而入,排成数列,个个人高马大,腰间系着长鞭,将县衙公堂占得满满当当。
徐知县的茶壶盖当啷一声掉在桌上,“这……这是?”
闻怀璧捋着山羊胡子,得意道,“这些是我带来的闻妖使者,个个身怀绝技。往南安县的大街小巷上一放,什么样的妖物都能抓到。”
沈灵均心里突地一跳。徐知县恰好投来疑惑的目光,两人眼神相接,各有各的心事。
“诸位都习过捉妖之术?”
闻怀璧大手一挥,“哪用得着拜师学艺那么麻烦?山人自有妙计。有他们在此,妖物无所遁形,沈老弟往后可以躲清闲了。”
沈灵均自七岁起学艺,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深知其中甘苦,要学到本领,除了勤修苦练,并无捷径可走。
“恕在下愚钝,敢问同知大人,使者有何妙计?”
闻怀璧瞥了他一眼,高傲地吐出一个字,“闻。”
南安县郊有一座小仓山,每年仲秋时节,漫山枫叶红遍,为一时佳景,引来游人如织。
王妙仪头戴幂篱,挤在上山的人群中,心情甚是不快。鞋子是为了郊游新做的,却不太合脚,下轿走了没几步,右脚小趾就隐隐作痛。
真是诸事不宜。
她提早两个月就和表哥约好,要去小仓山赏景郊游,好不容易选定了日子,出发前一天,表哥却说县衙有急事,临时爽约。王妙仪心里气苦,赌气吩咐管家把所有的东西都带上,自己一个人也能玩好。
于是管家带上了食盒、纸鸢、斗笠等乱七八糟的许多东西,打成一个沉重的大包袱。这包袱背在背上,难免拖慢脚步。一不留神,小姐竟独自一人走到前头去了。
眼前都是攒动的人头,那雪白的幂篱本来十分醒目,可不知怎的,在人从中晃得一晃,就看不见了。管家心里着急,一脚踩到一块突起的石头,哎哟一声,向山道一侧倒去。
眼看就要摔倒,恰在此时,斜刺里伸出一只手来,拉住了他,“老伯,小心些。”
管家稳住身形,定睛一看,原来是个眉目俊朗的年轻公子,衣着华丽,面带微笑。
“多谢公子相救。”
“举手之劳,何须言谢。此地山路狭窄,上山和下山的人流交汇,我们不要在此多做停留,快快上去才是。”
管家正要称是,那锦衣公子背后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子声音,“韩公子,你诓我。说是看枫叶,怎么成了看人头?”
管家探头一望,见到半张清丽脱俗的面孔,当场呆住了。
南安县竟有如此美丽的姑娘?他在本县蹉跎了大半辈子,怎么从未见过?
韩思年艰难地转过半个身子,笑道,“季姑娘,这可错怪我了。”
季月环视一圈,“这上下左右全是人。南安县竟有这么多人吗?平时倒不觉得。”
韩思年道,“今年似乎是比往年人更多些……诶,看那里,好像有一片红叶子。”
季月顺着他的手指向上看,山坡上层峦叠嶂,郁郁葱葱,眯起眼睛找了好半天,才在某棵树梢发现一星半点的红。
要不是跟韩思年一起来的,她早就甩开人从,飞身而上了。此时无奈,只得屏息忍耐越来越浑浊的空气,一级级爬上石阶。
走了好半天,才走过最狭窄的一段弯道,身边略松快些,向上的人群突然又停住不动了。
人们被卡在半道,个个使劲伸长了脖子,交头接耳,相互询问前面发生了何事。然而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韩思年从怀中掏出一把扇子,给自己和季月扇风。
管家等得心焦,“我家小姐被人群挤到前面去了。她难得出一次门,身边又没个照应,这可如何是好啊?”
季月道,“不如我上去看看?”
韩思年道,“季姑娘说笑了,这条道堵得好似铁桶一般,你如何上得去?”
季月抿嘴一笑。韩思年一时恍惚,好像眼前瞬间绽开了一朵花。
“老伯,你家小姐长什么样子?”
管家一愣,小姐待字闺中,相貌怎可随意告诉外人,这姑娘问话也太不地道了。
他避开相貌,只描述衣着:“我家小姐穿白色衣衫,头戴幂篱,大约这么高,脚下穿一双蓝色的鞋子……跟姑娘脚上这双有些相似。”
季月今天正好穿了一身蓝。一眨眼间,她已经跃出人群,蓝色鞋子踩上山道一侧的铁索。
那铁索细细一根,每隔十步以石头固定,原本是为了防止行人跌落而设,本身并吃不住重量。可季月飞身其上,像一根轻盈的羽毛,转眼间已越过上百人,翩然而去。
韩思年和管家都看傻了。
半晌,韩思年才喃喃道,“原来季姑娘练过轻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