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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弦断有谁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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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月沿着铁索一路向上,才行了一会,就发现拥堵的源头。半山腰一处空地,本是三条山道交汇之处,偏有三个身穿皂衣,作捕快打扮的人,将路口一拦,不许人过。
三条道上,游人越积越多,那三个皂衣汉子却背对人群,把脸朝向中间一名白衣女子。
那女子的打扮正如管家老伯所说,头戴幂篱,穿一双蓝色鞋子。她双手从里面紧紧抓住幂篱的角,全身都绷紧了。
对面的皂衣汉子粗声道,“你这娘们,怎么如此不识好歹?爷爷们奉朝廷之命来此闻妖,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保你们的性命。你竟敢不从?”
季月细看那人,三角眼,酒糟鼻,上唇还有一圈乌青的胡茬,怎么看也没到当爷爷的年纪。
王妙仪长到十八岁,头一回遇上如此粗鄙之人,不知该如何应对,握紧了拳头,尖声说,“你们说要闻妖,我从下面山道上来,已经让这位官爷闻过了,相隔几步路,为何你又要闻?”
她嗓音尖细,季月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
皂衣汉子一鞭子抽在地上,大喊,“什么啰里啰嗦的!他陆三闻,和我陈二闻,能一样吗?看看这是什么!”
他掏出一块红漆牌子,季月瞪大了眼睛,只见上面从上往下写着四个小字。她自以为这些日子勤学发奋,已经认了不少字,不巧这四个字,一个也念不出来。
好在皂衣汉子自己念出来了,“闻~妖~使~者!朝廷发给我们三块牌子,就是要我们一个路口站一人,挨个闻过来。你要是不服,跟朝廷说去!”
他说得口沫横飞,唾沫星子都沾上了幂篱。王妙仪又是惊惧又是嫌恶,声音已带着哭腔,“你要闻妖,为何要我掀开幂篱?”
陈二撸了撸鼻子,突然笑起来,“小美人,这条路上没人戴这头纱,只有你戴,我自然要怀疑,你把妖藏在头纱里面啦!”
他的酒糟鼻越凑越近,鼻翼掀起,用力嗅闻。
“啊啾!”他打了个喷嚏,“我闻到了,头纱里面有东西!快掀起来让爷爷瞧个仔细!”
王妙仪又急又气,浑身发起抖来,只是不肯松手。
陈二向陆三使了个眼色。陆三会意,也往地上抽了一鞭子,喊道,“小丫头,山道上这么多人,就为了等你一个,大家都走不了路!”
人群中果然有帮腔的。
“这位姑娘,你就迁就一下,让官爷闻一闻,别耽误大家时间哪。”
“就是嘛,再这么拖下去,太阳都要下山了。”
王妙仪听了几句闲话,便以为自己犯了众怒,心里泄了气,正要屈服,突然眼前一花。身边多了个蓝衣姑娘。
这姑娘好像从地里冒出来的,陈二吓了一跳,倒退两步大叫,“什么人?!”
那姑娘反而走上前去,“你刚才说闻妖,是什么意思?”
陈二看清楚季月的容貌,愣在当场,想要说话,舌头却不听使唤。
季月又问,“你真能闻出妖的气味吗?”
每只妖的气味都是与生俱来,独一无二的。妖和妖之间相认,三分靠外表,七分靠气味。气味是妖的标志。即使法力高强的妖,也很少隐匿或是改变自己的气味。
人若能闻得出妖气,那还了得。
陈二回过神来,把酒糟鼻往前伸了伸,深深吸了一口。
美人身上,总是自带芳香。
他一脸享受,慢慢地把吸进去的气吐完,瘪下去的胸膛回归原位,才睁开眼睛,贼妥嘻嘻地笑道,“没有妖气,你可以走了。”
季月一时无语。
陈二转向王妙仪,“看看别的娘们多么乖觉,主动让爷爷闻。你也学学人家……”
要学人家什么,王妙仪没机会听到了。陈二说到一半,戛然而止。王妙仪透过幂篱一角,看到季月水葱般的手指比了个奇怪的姿势。
头上的幂篱突然松脱,像活了似的,飞过去在陈二头上缠了几圈,狠狠收紧。陈二肩膀上如同顶了个巨大的蚕茧,叫也叫不出来,双手乱挥,拼命去抠自己的脸。
说来也奇怪,幂篱此物又轻又薄,平时稍不注意都会勾破,可缠在陈二脸上的却像钢丝所制,抓不透,甩不脱。陈二口鼻受阻,透不过气,不慎一跤摔倒。
另外两名使者起初愣在原地,见他倒地,才反应过来,双双扑过去相救。他们胡乱撕扯那幂篱,用的力气越来越大,到后来几乎是拳打脚踢,陈二生受了许多下,头脸的皮肉都肿了起来。
季月在一旁幸灾乐祸,咯咯直笑。
使者刚离开原位,众人便发一声喊,自行走了,上山的上山,下山的下山,路口瞬间畅通。
王妙仪感觉自己被一只手牵着,一步就踩上了山道旁一块大石头,刚好避开汹涌的人流。
没了幂篱,眼睛不适应强光,泪水直流。
季月注视着她。这姑娘皮肤白得出奇,雪团子般的一张脸,一点棱角也无。清秀文雅,柔弱羞涩,一看就是个没脾气的美人。
她顿生保护之心,“你不用怕,那陈二是个草包,自身都难保。”
“多谢姑娘。”
“你不戴幂篱可要紧?”
“我没事的,幂篱被那人碰过,本来也不能要了。”
“你是眼睛不适,不能见光,所以才要戴它?”
“那倒不是的。”王妙仪咬住下唇,“先妣曾经教导,女子出嫁前不可多见外人。”
季月又没听懂,正低头琢磨先妣是什么意思,背后山道传来熟悉的声音,韩思年和管家老伯终于赶了上来。那老伯见小姐好端端地站在高处,松了口气,一看她没了幂篱,才放下的心又揪了起来。
只见那两名使者一抬手,一抬脚,扛着人事不省的陈二,狼狈下山去了。陈二的脸肿得跟猪头似的,嘴巴大张,好在幂篱终于解下。
韩思年惊异道,“这是怎么回事?”
季月道,“自作自受。”
四人会合,互通了名姓,跟着人流走走停停,行至山顶,刚好把这一段事故讲完。
王妙仪低声道,“要不是季姑娘在,我只怕……只怕……”
季月道,“我看那陈二就是嘴上恶心人,未必敢真对你做什么。”
管家老伯不敢苟同,“他就是故意刁难。我家小姐金枝玉叶,凭什么让那粗胚看了去?”
王妙仪道,“可我的幂篱怎会突然飞到陈二脸上。”
季月笑道,“他这么烦人,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了,给他个教训。”
韩思年脸色阴郁,“以后这种事,只会越来越多。”
“为何?”
“你们都没看县衙的告示么?闻妖使者出动了。”
三人齐齐摇头。
韩思年大感意外,转念一想,季月不识字。这位王姑娘一看就是高门大户,深居简出的小姐。管家老伯只管家务,不理世事。三人孤陋寡闻,也在情理之中。
他一挥折扇,“不如找个地方坐坐,待我细细说来。”
时节不对,枫叶是赏不成了。山上树荫倒是不少,可惜大多被人占了。四人一路走到林子深处,才寻到一块空地。
管家解开包袱,先铺了一张织锦地垫,又盖了一方云纹缂丝毯,把地面垫高了足足三寸,才恭请王妙仪坐上去。王妙仪此刻心绪已经宁定,神色娴雅,姿态端庄,席地而坐,身板挺得笔直,连耳上的珊瑚坠子都一动不动。
管家掏出一套紫砂茶具,几碟糕饼点心,一边摆,一边唠叨不休,“小姐下回可千万不能莽撞了。这样人多的地方,怎么能自己乱走,该等等老奴才是。少爷若是知道了,定要责怪。”
王妙仪脸上有了一丝起伏,“他才不会在乎呢。”
“唉,小孩子脾气。”
韩思年坐在王妙仪对面,同样把腰挺得笔直,折扇轻摇,耳后的发丝微动。
季月的坐姿就随便多了,腿伸的老长,裙角沾到了土也不自知,连声催促,“韩公子,你快说呀,闻妖使者是怎么回事?”
韩思年道,“你们可知道,闻怀璧闻同知月初来了南安县?”
季月摇头。王妙仪却点点头。“表哥好像提过。”
韩思年道,“闻同知此来,一是惯例的体察民情,二是因南安县妖邪频出,上头派他下来督查捉妖事宜。”
季月道,“难怪有日子没见到沈大人了。”
对面二人听她说话口气,好像与沈灵均极为熟识,脸色均是有异。
韩思年道,“这位闻同知也许是看本县只有一个捉妖师,势单力孤,便带来一批帮手,号称可以闻出妖气。就是你们见到的闻妖使者了。他们奉县衙之令,可在全县范围任意设立关卡,盘查路人。一旦闻出妖气,当场收押。”
季月道,“难怪这么霸道,说拦路就拦路。”
韩思年道,“不光是路,他们还能进入饭庄、茶楼、酒肆、商铺,查人拦人。顾客进店,先受盘查,稍有不从,鞭子伺候。西街那些掌柜,被使者搅得烦不胜烦,还有受不了去报官的。”
王妙仪道,“报官?”
韩思年点点头,“结果被知县大人一通臭骂。说掌柜们不识大体,眼里只有银钱。若是连性命都被妖害了,还有什么生意好做。”
季月道,“吓唬谁呀。”
管家老伯打从刚才就觉得这姑娘美则美矣,却行事出格,口没遮拦,毫无大家闺秀的风范,便出言提醒,“季姑娘,朝廷下令,不可置喙。”
韩思年道,“其实,那些使者上街的第一天,大家就看出他们是什么货色了。根本就是一群地痞流氓。打着盘查的名号,一见到值钱东西就眼睛发绿,恨不得据为己有,一见到美貌姑娘,就上下其手,恨不得摸上两把。种种丑态,难以细数,所过之处,怨声载道。”
王妙仪想到自己险些也被“摸上两把”,深感后怕,那股委屈劲又上来了,“他们如此行事……真能抓住妖吗?”
季月冷笑一声。
偌大一只妖站在面前,都看不出来呢。
韩思年道,“捉妖之事,我只信得过沈大人。他的身手,我们都曾亲眼所见。那些使者,可有他十分之一的能耐?”
季月端起紫砂杯,“等我下回见了他,亲自问问。”
她将上好的龙井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发现王妙仪正疑惑地盯着自己。
“季姑娘,你和我表哥很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