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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狸奴不出门(六) ...

  •   徐夫人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声音,怎么那么像她的小灰?

      不可能。小灰已经不在了。是她亲手把它送走的。

      她按着心口,走到门边,侧耳细听。

      “喵~”

      没错,是从花园里传过来的。徐府并没有养猫。是外头的野猫跑进来了吗?

      “喵~”

      那声音太过于熟悉。徐夫人突然生出一个念头,这就是她的小灰。

      最初曹掌柜说,把小灰扔进玉川淹死了,她偷偷哭了一整晚。后来,他又说小灰回来了,还抓伤了人,警告她不要声张。她害怕极了,这才夜闯县衙,做下那件可怕的事。

      如果一切都是搞错了呢?她毒死的并不是小灰,只是一只凶残的猫妖。现在,真正的小灰回来找她了!

      先前的悲伤、痛悔全部化为振奋。徐夫人推开门,循着声音跑向后院。

      天上阴云密布,没有月光,花园里仅有几盏路灯照明。徐夫人扒开一处处草丛,喃喃唤道,“小灰,是你吗?”

      脚边传来一声响亮的回应。

      “喵~”

      徐夫人大喜过望,转身之际,突然闻到一阵甜腻至极的花香。

      她眼前一花。那蹲在草丛里,双眼发光的,不是小灰是谁?

      一见到她,它便人立起来,灰褐色的爪子抓上她的绸衫,喵喵直叫。

      徐夫人的眼泪登时涌出来了。她蹲下来,把小灰巨大的身躯抱在怀里,抚摸它背上的毛。

      “是我对不起你。”

      小灰能听懂人话。它蹭着徐夫人的头颈,口中嗷呜作声,一下响似一下,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扑在妈妈怀里放声大哭。

      徐夫人颠三倒四地安抚,“没事了。你乖乖听话,有甜甜的糕吃。”

      小灰仍是叫个不停,远处,有灯光亮起来了。

      徐夫人看到亮光,像触电似的,突然放开小灰的身子。

      小灰在她眼里,是宠物。可在别人眼里,是妖。它的利爪和尖牙,确确实实抓伤过人。

      她绝不能跟妖扯上关系。

      远处响起若有若无的脚步声。徐夫人压低声音,“小灰,你不能再来找我了。快自己逃吧!”

      小灰响亮地嚎了一声。

      徐夫人急道,“怎么这么不听话?他们发现了,会杀了你的。”

      小灰非但没跑,反而坐下了。

      徐夫人拿手推它,“走啊!”

      它扭动脖子,亲亲热热地去蹭她的手。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她听到家丁在喊,“在花园,快!”

      灯笼的光照亮了花园一角。

      小灰又叫起来。

      徐夫人慌乱之下,扑过去一把捂住小灰的嘴。

      猫叫声憋在掌心。

      她毕竟有多年习舞练就的功底,身体几乎对折,伏在草丛中间,一动不动。

      她可以感觉到手上热烘烘、湿漉漉的气息,感觉到怀中小兽在竭尽全力地扭动、挣扎。

      家丁们来来回回,在花园小径上穿梭,灯笼的黄色光晕四处乱照。

      徐夫人身上的衣衫都被汗水浸湿了。她的全副心神,只想着一件事,“千万不能被发现。”

      终于,嘈杂声渐渐远去了。

      徐夫人想放松身体,腰肢却不听使唤,向边上一歪。

      小灰从怀里滚落出来,僵硬地落到地上。

      “小灰?”

      她轻轻唤道。

      小灰一动不动。

      她强撑着坐起来,手上触到蓬松的毛。

      身体比大脑先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舞者的手看似纤巧,却能撑起全身的重量。刚才为了躲避家丁,她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在某一刻,怀里的小灰不再挣扎了。

      那只六年来喂给它食物,抚摸它的手,最终捂死了它。

      徐夫人感觉自己的心又一次跟着死掉了。

      她再也忍不住,嘴唇颤抖,无声地哭了起来。

      草丛突然亮了起来。徐夫人愕然抬头。

      徐府前阵子用来庆贺中秋的兔子灯,不知为何从库房里翻了出来,被一个美貌女子提在手里。一束黄光不偏不倚,正好照亮她藏身之处。那女子目光如电,满脸鄙夷之色。

      她身旁站着个俊逸出尘的男子,正是南安县唯一的捉妖师,沈灵均。他伸出两根指头,口中念念有词。

      小灰的尸体突然颤抖起来,灰褐色的毛一根根离体而去,飘散在空中。

      徐夫人惊叫一声,“小灰!你要对我的小灰做什么?”

      毛发在半空中凝结成一团黑云,沈灵均轻叱一声,一阵疾风刮来,将黑云吹得干干净净。

      地上哪还有什么小灰。只剩下个洁白无瑕的雪团子。

      季月抢上前去抱在手里。雪团的脑袋枕在前腿上,胸腔微微起伏,睡梦正酣。

      她贴着它的耳朵低语,“你立功了,小雪团。”

      尖耳朵颤动了一下。

      “返魂香,”沈灵均解释道,“可以让人产生幻觉,看见心中渴望之事。徐夫人,你适才闻了这香,后面的一举一动,我们都看得清清楚楚。”

      徐夫人仰头望着他,神色已有些狂乱,“这么说,小灰没死?一切都是假的,对不对?”

      “小灰死了,”季月冷冷道,“是你潜入县衙,亲手将它毒死的。这么快就忘了吗?”

      徐夫人呜咽道,“不是的……”

      “还想抵赖!你分明有杀它之心,徐府也好,监牢也好,只要它落入你手,都是一样的结局。”

      “我没有!小灰是我亲手养大的,我怎么会想杀它……我只是太害怕了。”

      沈灵均叹了口气,“今晚知县大人不在府中,夫人若有难言之隐,可以告诉沈某。”

      徐夫人呆了半晌,猛地抓住他的衣角,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你真能替我瞒着老爷?”

      季月也转过头,狐疑地看着他。

      沈灵均思忖片刻,点点头。

      在南安县,捉妖之事,一向是沈灵均说了算。徐知县再跋扈,也要听沈大人的意见。

      徐夫人宛如死中复活,扶着沈灵均的手站起来,“两位请进屋稍坐,我将来龙去脉都说出来。”

      她略微收拾了一下妆容,引他们到前厅。

      徐知县喜好铺张,家里的家具陈设华丽之极,眼睛都看不过来。季月窝在一张紫檀木椅子上,手里摸着雪团,耐着性子听徐夫人哭诉。

      “小灰三个月大,就被我收养了。那时我在庆真楼只是一名普通的舞姬,还没当上头牌。欢场迎来送往,客人多是贪财好色之徒,只求一夕露水情缘,自家姐妹之间也是争风吃醋者多,倾心相待者少。唯一能陪伴我的,就是小灰。

      “它和别的狸奴不太一样,从小就特别能吃。楼里给我们的糕点,我怕发胖,自己忍着不吃,全都掰碎了喂给小灰。它不挑食,什么桂花糕栗子糕茯苓糕云片糕,全都一股脑儿吞进肚子。”

      沈灵均插言道,“那时小灰还是只普通的猫?”

      徐夫人一愣,“小灰现在也是只普通的猫呀。只不过身体大了点,牙齿长了点。你们说它是妖,它可曾害过人?”

      季月道,“它抓伤过人。”

      “普通的猫也抓人。”

      沈灵均道,“它身上有妖气。”

      “那是你们捉妖师的说法。小灰在我眼里,只是一只宠物罢了。我们这些舞姬,在男人眼里,也只不过是宠物罢了。兴致来了,捧在手心,不高兴了,随意作践。舞姿和皮相,都是得宠的条件。我白天给人家当宠物,深夜回到房里,就玩弄自己的宠物。”

      她语气中有种平静的绝望,听得季月心惊。

      “小灰每回吃饱了,就翻着肚皮撒娇,样子特别可爱。不论白天过得多么疲累,晚上和它玩上一会,什么苦都不觉得了。小灰吃糕吃了六年,身体越长越大。而我呢,熬走了几个年老色衰的舞姬,当上了彩衣班的头牌,光彩得意,自不待言。

      “半年前,知县老爷瞧上了我,要娶我进门。这等天降的好事,我自然欢天喜地。成婚之前,曹掌柜特意跑来提醒我,不能把小灰带去。”

      季月奇道,“为什么?”

      “他说任谁见到小灰,都会说它是妖,徐知县最讨厌妖,县衙还有专门的捉妖师,逢妖必杀。”

      沈灵均默然。逢妖必杀,确实是师父留给他的训诫。

      “我起初是不肯的,可曹掌柜言之凿凿,还举了芸娘的例子。我……我可不想落到和她一样的下场。”

      “芸娘是谁?”

      徐夫人突然捂住嘴,仿佛说了什么不该说的,目光闪躲,偷瞄了沈灵均一眼,“那是多年前的事了……总之我一时软弱,听了曹掌柜的话,让他把小灰带走了。

      “我亲手把小灰装进袋子,交给曹掌柜,它那么信任我,不吵也不闹。他们走后,我一整天坐立不安。到了晚上,曹掌柜回来了,说小灰已经被沉入玉川,从此以后,不会再给庆真楼带来麻烦了。”

      徐夫人神色哀戚,脸上泪痕宛然,可她诉说之事却如此残忍凉薄。季月都听糊涂了。一边害死,一边又舍不得它死,人类果真难懂。

      “没过多久,县里突然有了猫妖的传闻。我一听那猫妖灰褐色毛发,体型巨大,爱吃甜糕,就知道是我的小灰回来了。可还没等我和曹掌柜商量出计策,你就设局捉住了它。”

      她怨怼地横了沈灵均一眼。

      沈灵均道,“难怪那晚在庆真楼,我向徐大人禀明案情时,你如此慌乱。其实猫妖已经落网,几日后便会处决,你又何必多此一举,下手毒杀?”

      “我实在是怕极了……小灰当着你们的面,就要往我身上扑。老爷已经起了疑心。万一被人发现我养了小灰六年,还纵它伤人,后果不堪设想。我好不容易才嫁进徐府,到那时,莫说荣华富贵化为云烟,只怕连自身性命也难保。”

      季月不以为然,“你又不是妖,怕什么?”

      徐夫人哀伤地看着她,“你不懂……”

      门口灌进一股冷风,吹熄了东首的一根蜡烛。

      沈灵均意味深长地看了季月一眼,“南安县,是容不下妖的。”

      徐夫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沈大人,你答应只要我说出实情,就不告诉老爷的。我把一切都说了,只求你信守承诺!”

      季月有心不想让她好过,“你杀死小灰,就不用受到惩罚吗?”

      徐夫人捂着胸口,指甲上的蔻丹鲜红刺目,“你以为我的心不痛吗?我把断肠草喂给小灰的时候,它丝毫没有犹豫,像吃糖一样吃下去了。它毫无保留地相信我。可我,我亲手毒死了它。我也经受了断肠之痛啊……”

      沈灵均沉默半晌,“我信守诺言,你方才所说之事,不会告诉知县大人。”

      “多谢沈大人,”徐夫人擦干泪眼,“妾身还有个不情之请。小灰的尸身,是不是还在县衙?”

      “是。”

      “求你,为小灰建个坟墓,让它入土为安。”

      沈灵均涵养工夫再好,听到这里,也难掩鄙夷之色,“徐夫人对自己的宠物,还真是仁至义尽啊。”

      徐夫人脸上红了一红。“我等弱质女子,于这世间求生,如履薄冰,风刀霜剑,个中苦楚,不足为外人道。”

      沈灵均没理会她的辩白,直言道,“小灰若在天有灵,一定想葬在你的身边,你可愿意?”

      徐夫人的情真意切瞬间碎裂,“我……不……这怎么可以……”

      季月抚着雪团的毛,冷哼了一声。

      妖界没有坟墓。妖死后,要么被别的妖吞噬,要么化为原身,复归天地山川之中。坟墓,本就是为活着的人立的。

      沈灵均摇了摇头,起身告辞。

      南安县虽容不下妖,但此时此刻,他倒宁愿和妖待在一起。

      徐府外,长街夜凉如水,风比来的时候冷上几分。

      季月裹紧身上衣衫,“看她那副虚伪的嘴脸,真想吐。”

      “我也有同感。好在此行探明了事情的真相。”

      “你真要帮她隐瞒?”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什么意思?”

      “答应别人的事要做到。”沈灵均突然停住脚步,转过脸来,“琳琅阁藏书汗牛充栋,季姑娘有空时不妨多读一些。”

      “啊?”

      “这样以后我们说话,会比较顺畅。”

      季月一愣,回过味来,“你竟然嘲笑我?你不想想怎么结案,还来嘲笑我?”

      沈灵均勾起唇角,“看你生气的样子,缓和一下心情。”

      说着伸过手来,在雪团背上撸了一把,“和撸猫一个道理。”

      雪团被他惊醒了,睁开眼,发现自己又落入季月怀里,立刻哀哀嚎叫起来。

      季月连忙挠它下巴安抚,“都怪你把它吵醒,刚才可乖了。”

      “它害怕你才叫的。”

      季月低下头去,在雪团脑袋上用力亲了一口。猫浑身都僵住了,一动不动。

      “看,它明明是喜欢我的。”

      沈灵均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些日子以来的胸中积郁,终于消解了一些。

      季月却笑不出来,“真为小灰不值。它虽然不能说话,却有情有义,比徐夫人强多了。”

      沈灵均微微摇头,“只可惜,世人未必这样想。”

      三日后,沈灵均向徐知县汇报案情。

      知县亲笔所绘的女子画像已在全县各处交通要道、茶楼酒坊张贴,至今尚未找到容貌相似之人。

      在猫妖尸身口中发现剧毒的断肠草。南安县出售此物的药铺共有五家,事发前去采买过的客人名录已经搜集齐全,呈给知县过目。长长一串名录中,有个名字边上,好巧不巧地滴上了一个红色的墨点。

      徐知县凑近了看,心中猛地一跳。

      春香?夫人的丫鬟也叫春香。

      又过了一日,春香受不住拷打,将徐夫人命她采买毒药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又从徐夫人的妆匣底层,搜出了断肠草的粉末。

      证据摆在眼前,徐夫人仍是一口咬定自己受了惊吓,记忆全无。夜入监牢、毒死猫妖之事,全是被妖物蛊惑。

      不论徐知县如何逼问、喝骂,她都绝口不提自己和猫妖的渊源。

      被妖法操纵,说来奇异,既难证明有其事,也难证明无其事。擅闯县衙者有罪,但杀死猫妖者,非但无罪,反而有功。

      日子一天天过去,知县大人迟迟没有给出一个说法。

      这天早晨,季月又去庆真楼买糕,远远地看到沈灵均站在队伍里。

      她挤过去,“沈大人,好巧啊,最近在忙些什么?”

      沈灵均眼下有两圈淡淡乌黑,没好气地说,“忙着找工匠,重建县衙大牢。”

      “徐……猫妖的事,如何了?”

      沈灵均凑到她耳边,“我看徐大人的意思,怕是要成悬案了。”

      “为什么?他不是找到证据了吗?”

      “知县夫人中了妖法,知县脸上也不光彩。何况死的是妖,谁会为一只妖伸冤呢?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难道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他幽幽地说,“除非找到画像上的女子。”

      季月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队伍缓慢地向前挪动。

      “若按我的意思,就该把徐夫人抓出来,胖揍一顿。”

      “咳,本县禁止斗殴。何况,此案还有许多可疑之处。”

      “哪里可疑?”

      沈灵均不答,目光深沉,投向眼前金碧辉煌的庆真楼。

      队伍尽头,围挡外面,不知何时挂出一面簇新的金漆招牌。

      季月不识字,他却是识得的。

      上面堂而皇之地写着:妖怪打死也不肯放的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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