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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往事暗沉不可追,何事秋风悲画扇·何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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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朝,春寒料峭,何府。
      如杜素绦预言,何迟尧的确要让何少卿离开问城,往落雁峡去,当然不可能让他闲着,还叫他游历,习武,明明是文臣家的孩子,还要去习武。也不知怎的,也让何少淼跟着去,何少卿对此很不解,不过是何迟尧安排的,爱怎么办怎么办吧。
      所以,今日何迟尧要给何少卿何少淼准备出行所用的东西。
      马,剑,必需品。
      被带到马厩时,何少卿的心跳很快,他鲜少这样,或许是离家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也或许是确实没听见,在何迟尧的第三声“何少卿”后,才回过神来。此刻的何迟尧已坐上轮椅,以至于看何少卿都要仰头看。
      马厩里有五匹马,两匹黑的,一匹棕的,两匹白的。
      何少卿对这些东西没什么实感,只觉得不就是不同颜色的马么,没什么不同的,便随手指了一匹黑马,道:“就这个吧。”
      何少卿看着那匹马,个子并算不上高,也不知道是点兵点将,还是某种缘由,他指了它,看见他的那一瞬,他想起了书上写的“麀鹿攸伏”。
      何迟尧指尖叩着轮椅扶手,声音裹着春寒,仰头看他时眼尾细纹凝着沉意:“选马如择友,这般随意?”
      “只是代步的牲畜,都一样的。”
      后面是何迟尧的训斥,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是说他“啊万物有灵,怎可这么称呼它!”然后又让何少淼挑一匹,他的是白马,真真是不对付。
      说得好像你是他兄弟一样,那这样我叫他叔叔好了。
      演兵场的风裹着沙砾刮在脸上,生疼。何少卿何少淼不在一处挑剑。何少卿攥着黑马的缰绳站在入口,望着场中那排齐整的长剑,喉间莫名发紧。方才在马厩挨的训还沉在心底,转身便被仆从引到了这里,何迟尧的轮椅停在场边的廊下,周身裹着冷意,比这春寒更让人怯步。
      场心空阔,唯有十柄长剑竖直插在地上,刀柄和刀身齐长,剑鞘皆是素色乌木,无一丝一毫纹饰,连剑柄上缠的棉线都分毫不差,远看竟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死死钉在黄土里。
      像什么呢?何少卿想。
      笼子。
      笼子,关牲畜的笼子,不被允许出来的笼子,将这方天地圈成一座无形的牢笼。
      仆从上前低声道:“长公子,大人吩咐了,这十柄剑皆是同炉所锻,分量品相不分上下,不必挑,随手取一柄便是。”
      不必挑。何少卿心里嗤笑一声,指尖不自觉收紧,勒得黑马低低打了个响鼻。果然,事事都由不得他。方才选马时那句“牲畜”已惹来一顿训斥,原以为好歹能在佩剑上得几分自在,到头来还是这般,连选一柄贴身的剑,都没半分余地。他抬眼望向廊下的何迟尧,那人仰着头看过来,目光沉沉,像是在审视一件早已定好归属的物件,没有半分询问,只有不容置喙的安排。
      何必呢,为了显示你那可笑的权利,大费周章锻造十把一样的剑,何必呢。
      他松开缰绳,缓步走向那排剑。风卷着黄土掠过剑身,剑鞘与地面摩擦出细碎的声响,像是牢笼门轴转动的吱呀,沉闷又压抑。何少卿蹲下身,指尖抚过最外侧一柄剑的鞘身,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口,和方才握住黑马缰绳时的温意截然不同。这剑是冷的,是死的,是父亲为他量身定做的规训,和他身上的衣袍、要走的路、要学的武一样,全是既定的轨迹,容不得他有半分偏航。
      方才在马厩,他看见那匹矮脚黑马时,莫名想起书上的“麀鹿攸伏”,那是山野间自在栖息的生灵,无拘无束,不必被圈在厩中,不必听人差遣。他原是想选一份自在,哪怕只是在一匹马上,可转瞬便被父亲的训斥浇醒,连称呼马为牲畜都成了罪过,却从没人问过他,是否愿这般被安排。如今这十柄一模一样的剑,更是将这份无力推到了极致——你连选择的资格都没有,只需顺从。
      何少卿站起身,随手拔起身侧的一柄剑。入手沉甸甸的,比他预想中重了许多,腕间微微发颤,却还是稳稳握住了。剑身出鞘半寸,寒光凛冽,映出他眼底的茫然。这剑和其他九柄并无不同,就像他在何迟尧眼中,或许和其他纨绔子弟也并无不同,只需是个能扛起何家期许的容器,无需有自己的喜好,无需有自己的想法。他原以为离开问城是逃离,是挣脱何府枷锁的开始,可此刻握着这柄剑,他才发觉,他从未逃脱,何迟尧的安排早已如影随形,从问城到落雁峡,从马到剑,全是牢笼。
      他想起何少淼选的那匹白马,想起方才何少淼看剑时从容的模样,心里更添几分涩意。何少淼向来懂事,向来顺从,总能猜中何迟尧的心思,选最稳妥的路,挑最合宜的物,所以总能得父亲的温言。而他,偏生是这般桀骜不驯,偏生不愿俯首,所以才总挨训斥,才总被这般强硬地安排。可他的桀骜,在何迟尧的绝对权威面前,终究是不堪一击,就像这十柄剑里的任何一柄,无论他选哪把,都逃不开既定的命运。
      风又起,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眼。何少卿将剑归鞘,指尖摩挲着剑柄上粗糙的棉线,冰凉的触感里竟生出几分钝痛。他知道,他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握着这柄被分配的剑,骑着那匹被默许的马,跟着何少淼,踏上前往落雁峡的路。他要学武,要游历,要活成何迟尧突然希望的样子,可他心底的那点自在,那点对运筹帷幄、诗词歌赋的眷恋,像是被这十柄剑钉在了演兵场的黄土里,不得脱身。
      廊下的何迟尧似是不耐,低声吩咐仆从催促。何少卿握紧剑柄,转身望向黑马,黑马似是感知到他的低落,又蹭了蹭他的手背,温温的鼻息稍稍熨帖了心底的寒凉。他忽然觉得,或许这世间唯一能由他选的,便是这匹黑马。
      麀鹿攸伏。
      攸攸。
      “攸攸?”
      黑马像是有感应似的,用湿润的鼻尖蹭了蹭他的手背。
      “你的名字,攸攸。”
      何少卿笑了,他感觉自己好像领养了一个孩子,他给孩子起名字,孩子很喜欢,过来亲亲他。
      原来养孩子是这么开心的事啊。
      那父亲养自己一定很痛苦吧。
      将剑斜挎在腰间,冰凉的剑鞘贴着后背,像一道无形的桎梏。他望向廊下的何迟尧,那人依旧仰着头看他,目光里有严苛,有期许,唯独没有半分关切。何少卿扯了扯缰绳,攸攸缓步向前,他没有回头,却清晰地听见身后何迟尧对何少淼说的话:“剑要日日练,不可懈怠,看好他。”
      何少卿刚翻身上马,还没坐稳,攸攸忽然往后尥了下蹄子,结结实实踢在他臀侧,力道不算狠却猝不及防,他身子一歪差点栽下去,慌忙攥紧缰绳骂了句:“你这蠢东西!”
      臀侧麻酥酥的疼,他皱着眉低头瞪攸攸,黑马甩了甩黑鬃,鼻间喷着白气,竟像是在闹脾气。方才还温顺蹭他手背的模样半点不见,反倒梗着脖子往旁边挪,摆明了不服管。
      演兵场的风还在刮,廊下传来何迟尧冷沉的声音:“连马都驯不服,还谈什么习武?”何少卿脸一热,又羞又恼,偏攸攸还不识趣地再颠了颠,他臀侧的疼意更明显,只能咬着牙拽紧缰绳,力道大得指节泛白,跟这匹黑马较上了劲。
      回府时日头已西斜,春寒裹着暮色沉下来,何少卿牵着攸攸往马厩走,臀侧还隐隐发麻,走两步便忍不住揉一下,嘴里仍碎碎念着那黑马的不是,却还是把缰绳松松拢着,怕勒疼了它。
      刚到府门,厨娘就拎着个竹篮迎上来,篮子里卧着几个温热的白煮蛋,还冒着细热气。“长公子回来了,听大人说您选了马,被踢了,喂它吃点东西,说不定就熟了。”厨娘笑着把篮子递过来,指尖碰了碰蛋壳,“刚出锅没多久,温着呢。”
      何少卿愣了愣,接过篮子时指尖沾了暖意,心里那点被踢的气忽然就散了大半,“谢谢厨妈妈。”
      他去了马厩,剥了个鸡蛋。蛋白莹白,蛋黄绵密,热气扑在脸上,暖得人鼻尖发痒。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攸攸,黑马早凑了过来,鼻尖直往他手边探,鼻息热乎乎的,半点不见方才在演兵场的野劲。
      “倒会讨食。”何少卿笑骂一句,还是把剥好的鸡蛋递到它嘴边。攸攸小口衔住,嚼得细碎,尾巴还轻轻晃了晃,黑鬃蹭得他手腕发痒。他索性挨着马身蹲下,又剥了一个递过去,看着它吃得欢,忽然想起方才厨娘的话——想来是父亲吩咐的,不然厨娘怎会特意给一匹马煮鸡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按下去,只低头摸着攸攸的鬃毛:“算你有口福,往后再敢踢我,可就没这待遇了。”攸攸像是听懂了,吃完最后一口,又用鼻尖蹭了蹭他的手心,温驯得很。
      竹篮里还剩两个鸡蛋,何少卿没吃,全剥给了攸攸。厨娘在一旁看着,笑着道:“公子疼它,往后这小黑马定是跟你最亲,马很忠诚的。”他没应声,只看着攸攸把鸡蛋全吃完,才牵着它进了马厩,给它添了些草料,又细细理了理鞍鞯,确认没磨着它,才转身回房。
      臀侧的麻意还在,可心里却莫名松快,方才演兵场的压抑,被这几个温热的鸡蛋,还有攸攸温顺的模样,熨帖得软了几分。
      天刚蒙蒙亮,何少卿正牵攸攸去遛,刚过书房外的游廊,攸攸忽然挣开缰绳,一头撞向廊下矮几——那是仆从刚摆下、何迟尧昨夜批阅完的文书,宣纸散得满地,墨痕被马蹄踩得狼藉。
      何少卿心头一紧,慌忙去拉,却已迟了,攸攸还甩着鬃毛踩碎了半块砚台,墨汁溅得四下都是。
      “哎——”
      “放肆!”轮椅碾地的声响骤然传来,何迟尧脸色铁青立在廊口,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又落向何少卿,“连匹马都看不住,你还能成什么事!”
      何少卿攥紧缰绳,喉间发堵:“是我没看好,与它无关。”
      “与它无关?”何迟尧冷笑,指尖重重叩着扶手,“文书关乎府中要务,你纵着它撒野,便是轻慢正事!去院中正厅罚跪,日落之前不准起身,好好反省何为规矩!”
      仆从上前牵走垂头耷耳的攸攸,何少卿望着满地墨污的文书,又看何迟尧寒透的眉眼,终究没再辩解,转身走向正厅。
      他怨恨的看了看攸攸,暗骂一句:“你这牲畜,真是不通人性!”
      仆从牵攸攸要走,它却挣着缰绳往正厅方向挣,蹄子刨着青石板不肯挪,喉间发出低低的呜咽,黑鬃乱颤,竟像是要陪着何少卿受罚。何迟尧看了眼,怒极反笑:“倒是养出了情分,既然这般护主,便拴在正厅廊下,一同反省!”仆从不敢违逆,寻了根软绳把攸攸拴在廊柱上,离何少卿跪的位置不过三尺远。
      春寒浸骨,青石板冰得膝盖发木,何少卿起初还憋着气怨攸攸莽撞,可余光瞥见廊下的黑马垂着头,时不时甩尾蹭蹭地面,连草料都不肯吃,只眼巴巴望着他,心头那点怨怼竟慢慢淡了。日头渐高,额角渗汗,腿间麻得没了知觉,后背的剑鞘硌得生疼,他却连动都不敢动,只望着攸攸的身影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廊上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是荀孟元来了。
      她没惊动旁人,只端着个食盒,款款走到正厅门口,见何少卿跪得脊背挺直,膝头沾着尘土,眼底先添了几分疼惜,却也知何迟尧的规矩,不敢直言劝免,只轻声道:“跪了这许久,饿了吧?”
      何少卿抬头,见是荀孟元,鼻尖微酸,却还是硬声道:“母亲不必管我,父亲罚我,我该受着。”
      荀孟元没接话,打开食盒,里面摆着几样精致点心,还有一小碟剥好的蛋黄。原是记着昨日他喂攸攸鸡蛋的事。
      她先取了块桂花糕递过去,声音温和:“点心垫垫肚子,别熬坏了身子,马生性刚烈,需多加训丨诫。”何少卿迟疑片刻,还是抬手接过,糕点甜软,却噎得他喉间发涩。
      这时廊下的攸攸忽然低嘶一声,脑袋往荀孟元脚边凑,荀孟元见状笑了笑,拿起碟子里的蛋黄,递到它嘴边,柔声道:“你这小马,闯了祸还陪着主子,往后可不能这般莽撞了。”攸攸似懂非懂,小口衔过蛋黄,嚼得温顺,尾巴也轻轻晃了晃。
      “好好休息,后日便要出发了,到那要照顾好自己。”
      荀孟元走后,何少卿扭头无奈的看了看攸攸。
      “以后都要和你这匹蠢马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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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雁峡。
      何少卿几乎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出何府的,没错,是走出来,真的不是逃出来,那种心情,是什么样的,估计是死前的走马灯都要再体会一遍的,舒服极了,就像是骨头里藏着些什么不知名的东西,被完全剥离开来,清爽了不少。
      “彧儿,琛儿,到那…一定照顾好自己,一定注意安全……”荀孟元用手帕掩面而泣,何少卿只是敷衍的应了声,这个女人真的很爱哭,他巴不得赶紧结束掉这母子情深的戏码,现在就策马飞驰到落雁峡。
      不过戏还是要演完,他冲着荀孟元乖巧的点了点头,听着他对何少淼说什么要护着自己的话,暗想谁护着谁还不一定呢。
      就这样,到了落雁峡已是下午。
      落雁峡的风裹着草原的腥气,卷过连绵起伏的丘陵,吹得何少卿鬓角的发丝乱飞。他勒住攸攸的缰绳,抬眼望去,天边的云被落日染成熔金,漫山遍野的野草泛着青色,风一吹,便掀起层层浪涛,比问城的亭台楼阁自在得多。
      身旁的何少淼已翻身下马,正将缰绳系在就近的矮树上,动作利落妥帖,听见动静,转头看他,眉眼温和:“兄长,天色将晚,不如先寻一处背风的地方扎营?”
      何少卿“嗯”了一声,语气淡淡的,翻身下马时,臀侧残留的钝痛还在隐隐作祟,惹得他皱了皱眉。攸攸似是察觉到他的不适,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背,鼻息温热。他拍了拍马颈,没说话,却还是将缰绳松了松,免得勒紧了它。
      两人拾了些枯枝,何少淼手脚麻利地生起火,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柴禾,噼啪作响,驱散了春夜的寒意。何少卿抱膝坐在一旁,望着跳跃的火光出神,手里把玩着腰间的剑穗,心里盘算着往后的日子——习武,游历,听起来倒是自在,可谁知道是不是换了个更大的牢笼。
      “兄长,”何少淼递过来一块干粮,声音轻柔,“先垫垫肚子吧。”
      何少卿接过,咬了一口,干涩的滋味在嘴里散开,他没什么胃口,只慢慢嚼着。何少淼坐在他对面,火光映着他清俊的侧脸,眼神里满是关切,看得何少卿心里莫名有些发堵。他向来不喜欢这弟弟的温顺懂事,总觉得那副模样,像极了何迟尧喜欢的样子,可偏偏,何少淼待他,又总是真心实意的好。
      “明日起,便要习武了。”何少淼忽然开口,语气认真,“父亲说,落雁峡的地势复杂,正好可以练剑法,兄长若是觉得吃力,不妨慢些来,我陪着你。”
      何少卿扯了扯嘴角,嗤笑一声:“不必,我还没弱到要你护着的地步。”
      话一出口,便看见何少淼的眼神黯淡了几分,却还是点了点头:“是,兄长厉害。”
      这般温顺的模样,倒让何少卿心里的那点别扭更甚,他别过脸,不再说话,只望着远处的黑暗出神。
      后半夜,风更急了,卷着沙砾打在帐篷上,呼呼作响。何少卿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阵异样的响动惊醒。他猛地睁眼,手迅速摸向身侧的长剑,指尖触到冰凉的剑鞘时,心下安定了几分。
      帐篷外,传来攸攸焦躁的嘶鸣,还有隐约的兽吼。
      是狼群。
      不是这是什么他妈的狗□运啊!好不容易从炼狱里出来又来这事?!
      果然,和这个家伙出来,真是要折寿,以后烧香都三断一!
      何少卿心头一紧,掀帘而出,便看见月色之下,七八只野狼正围在帐篷外,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凶光,为首的那只,体型壮硕,正龇着獠牙,一步步逼近被拴在树旁的攸攸。
      攸攸扬着前蹄,不断刨着地面,发出愤怒的嘶鸣,却被缰绳束缚着,动弹不得。
      何少淼也已醒了,握着剑站在他身旁,脸色凝重:“兄长,小心!”
      何少卿没应声,握紧剑柄,脚步沉稳地向前走了几步。狼群察觉到动静,纷纷转头看向他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为首的头狼猛地扑了过来,利爪寒光闪闪,直逼何少卿的面门。
      他瞳孔一缩,侧身躲过,手腕翻转,长剑出鞘,寒光凛冽,直刺狼腹。动作快而准,全然不似平日里那副散漫的模样,他对习武没兴趣,但是在诗词中读过那种鲜衣怒马少年郎,似乎很意气风发,总比现在强。
      头狼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重重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气息。
      其余的野狼见状,愈发凶狠,一拥而上。何少卿与何少淼背靠着背,剑光交错,在月色下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网。何少卿的剑法凌厉,招招直逼要害,只是到底实战经验不足,渐渐有些体力不支,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就在这时,一只野狼趁他不备,猛地从侧面扑来,尖利的獠牙直咬他的手腕。他来不及躲闪,心下暗叫不好,却见一道白色的身影比他更快——何少淼手中的剑精准地刺穿了那野狼的脖颈,鲜血溅在他素色的衣袍上,触目惊心。
      “兄长,小心身后!”何少淼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额角也渗着汗,却还是稳稳地挡在他身侧,目光警惕地盯着剩下的野狼。
      何少卿看着他沾血的侧脸,心里猛地一震。他一直以为,何少淼只是个温顺听话的乖孩子,却忘了,他也是何家的儿郎,习武的天赋,本就比自己高上许多。
      剩下的野狼见同伴接连倒下,终于有些畏惧,犹豫着不敢上前。何少淼看准时机,长剑一挥,又是一只野狼倒地。其余的见状,终于溃散,夹着尾巴,消失在黑暗的丘陵深处。
      风渐渐停了,月色清明,洒在满地狼藉之上。
      何少卿收了剑,手腕微微发颤,方才那惊险的一幕还在脑海里回荡。他看向何少淼,对方也正看着他,眉眼温和,全然不见方才的凌厉:“兄长,你没事吧?”
      何少卿喉间发堵,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素来嘴硬,不愿承认自己需要人护着,可方才若不是何少淼,他恐怕已经受伤了。
      “我没事。”他别过脸,语气依旧淡淡的,却没了往日的疏离,“你也……小心些。”
      何少淼愣了愣,随即笑了,眉眼弯弯,像极了天边的月牙:“好,兄长。”
      攸攸挣脱了缰绳,跑到何少卿身边,用脑袋蹭着他的胳膊,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安慰他。何少卿拍了拍它的头,指尖触到它温热的皮毛,心里那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他看着身旁笑意温和的弟弟,又看了看身侧温顺的黑马,忽然觉得,这落雁峡的日子,或许,也不算太糟。
      只是嘴上,却还是不肯服软,低声骂了句:“蠢东西,方才怎么不跑?”
      /
      篝火还剩最后一点火星,噼啪声渐弱,映得两人影子在帐篷上晃悠悠的。何少卿坐在石头上,正低头擦拭剑身的血痕,冰凉的布巾擦过剑刃,那些方才与野狼缠斗的戾气,也跟着一点点淡了。
      何少淼端着半壶温水走过来,递到他手边:“兄长,喝点水缓一缓。”他素色的衣袍上还沾着血渍,袖口被划开一道小口,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抓痕,显然是方才护着他时被野狼挠到的。
      何少卿瞥了那道伤痕一眼,喉结动了动,没接水,反倒把自己的剑往旁边一搁,从行囊里翻出个小瓷瓶——那是出发前荀孟元塞给他的药,他一直嫌麻烦没拿出来过。“伸手。”他语气硬邦邦的,听不出情绪。
      何少淼愣了愣,乖乖伸出胳膊。何少卿捏着瓷瓶,指尖有些发紧,倒药粉时动作轻得不像话,生怕弄疼了他。药粉落在伤口上,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何少淼下意识缩了缩手,却见何少卿眉头一皱:“别动,忍着。”
      他低头用干净的布条轻轻缠上,指尖偶尔碰到何少淼的皮肤,温热的触感让两人都顿了顿。何少淼先开了口,声音软软的:“兄长很厉害,初来乍到便制服狼群。”
      “少废话。”何少卿猛地松开手,别过脸去,耳根却悄悄泛了红,“不过是怕你伤着了,父亲又要怪我。”
      帐篷里铺着厚实的毡毯,还残留着篝火的余温,驱散了春夜的寒凉。何少淼先将两人的行囊摆好,又给攸攸添了些草料,回来时见何少卿正对着铺位发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剑穗。
      “兄长,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练剑。”他轻声道,伸手将一旁的薄毯递过去。
      何少卿“嗯”了一声,接过毯子铺在身下,却没立刻躺下,只是坐在边缘,望着帐篷顶出神。方才与狼群缠斗的画面还在脑海里打转,何少淼挡在他身前的背影,还有攸攸焦躁的嘶鸣,都清晰得像是就在眼前。
      何少淼在他身旁躺下,见他迟迟不睡,便侧过身,轻声问:“兄长还在想方才的事?”
      “没有。”何少卿嘴硬道,却还是忍不住里铺着厚实的毡毯,还残留着篝火的余温,驱散了春夜的寒凉。何少淼先将两人的行囊摆好,又给攸攸添了些草料,回来时见何少卿正对着铺位发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剑穗。
      “兄长,你最怕什么?”
      “好像也没什么怕的,什么都经历过了”
      “你不怕父亲么”
      “不怕,怕他干什么,他又不吃人。”
      “真的没有什么怕的啊……”
      “……”
      “……其实也有,那种未知的最可怕了,就像我不知道以后等着我的是什么,会不会出现让我怕的,就像一个人的尸身不知道在哪,荒郊野岭,悬崖峭壁?等到它被风雪埋没,动物啃食,这世界上就再也没有它了。”
      “兄长,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练剑。”他轻声道,伸手将一旁的薄毯递过去。
      ……话题转移的真快啊。
      何少卿“嗯”了一声,接过毯子铺在身下,却没立刻躺下,只是坐在边缘,望着帐篷顶出神。方才与狼群缠斗的画面还在脑海里打转,何少淼挡在他身前的背影,还有攸攸焦躁的嘶鸣,都清晰得像是就在眼前。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帐篷里只剩下彼此平稳的呼吸声,还有帐篷外攸攸偶尔发出的低低嘶鸣。何少卿躺了下来,却翻来覆去睡不着,毡毯很软,或许是换了地方,或许是心里还装着事。
      他看着何少淼的背影,这个向来只会在他挨打时哭,在外人面前表现的讨厌鬼,也没有很大,即使自己现在已经很瘦很瘦,而他还是小小一个,但是今日……却挡在了他面前。
      从早上开始我就在想,我对你的厌恶会不会因为这次没有读书日子的出行所改变。
      但是这种恶心感让我确定了。
      ——我依旧像以前一样讨厌你,我的弟弟。
      哪怕你挡在我身前。
      就像当年我在书房罚抄,你在旁边静静睡着那次一样。
      那时怎么说的来着?
      “超级——无敌——全天下第一——讨厌你了。”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往事暗沉不可追,何事秋风悲画扇·何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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