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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往事暗沉不可追,何事秋风悲画扇·何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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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游历三天。
锦衣玉食的公子来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还是有些不习惯的,于是二人拿着从问城带来的盘缠,打算去城里的集市买些吃的。
一路上,似乎总有哀嚎声。
而且行人很少,但是莫名就是吵。
二人很快找到一家歇脚的茶馆,将马安置在门口,但因为何少卿在此之前持剑逼宫,落雁峡的城里万一有通缉的,要被认出,兄弟俩可都要被拿下了。于是何少卿戴了斗笠。
“二位小郎君,要吃点什么?”
“两壶茶,四个麦饼,一碟豆干。”
集市的小吃肯定是比不上院子里的,但既然都出来游历了,习惯不了这样的生活,那还游历个屁。
伙计应着退下,何少淼挨着何少卿坐下,目光扫过茶馆里稀稀拉拉的客人,又往窗外瞟了眼,街上依旧行人寥寥,可那若有似无的哀嚎到底从何而来,二人肯定是不信世上有鬼神的。
“兄长,”他压低声音,指尖轻轻碰了碰何少卿搁在桌沿的手,“落雁峡的城关,怎么这么怪?”
何少卿没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自己腰间悬着的剑鞘上,剑已用布裹了大半,只露个柄,可他仍觉不安。“持剑逼宫的事,虽过去些时日,但京畿周边的城,未必没风声。”他顿了顿,侧头看了眼弟弟,斗笠阴影遮去大半神情,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小心些,总没错。”
“兄长,”他又小声道,“方才路上那哀嚎声……像是从西边巷子里传出来的。”
“哎你还分得清东南西北啊,我到现在都分不清。”何少卿怔愣回头,插科打诨道,何少淼的神情真像是有些吓傻了,再这么想下去,就呆不下去了。
果然,何少淼一听何少卿的话,回过神来,掩唇轻笑,可是眉头的愁还未散尽。
伙计已端着茶和麦饼过来,瓷碗磕碰桌面,发出清脆声响,打断了二人的话。
“二位慢用!”伙计笑着撂下话,转身又去招呼别的客人。
何少卿拿起一个麦饼,掰了一半递给何少淼:“先吃。”语气平淡,“这些事总归不是你我能管的了的。”
何少淼接过麦饼,咬了一口,麦香混着点粗粝的麸皮,远不如府里的点心细腻,点了点头:“嗯……都听兄长的。”
斗笠下,何少卿的目光掠过窗外空荡荡的街道,那断断续续的哀嚎声,又飘了过来,混着风,裹着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别跟我搞鬼街这一套。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碗沿,心里清楚,这落雁峡的城,怕是没表面上这么平静。而他和少淼,既已踏入这是非地,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何少卿指尖在茶碗沿顿了顿,那若有似无的哀嚎声忽然清晰了些,混着风从西边巷口钻进来。
何少淼咬着麦饼,腮帮子微微鼓着,却没敢多嚼,小声凑过去:“兄长,那几个人……好像在看我们。”
“正常。”何少卿端起茶抿了一口,茶味涩得发苦,“落雁峡偏,生人少,何况我还戴了斗笠。”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桌下,示意弟弟别慌,“吃完,去集市,别多话,别乱看。”
何少淼点点头,把剩下的麦饼塞进嘴里,又拿起一块豆干,嚼得飞快。他知道兄长的性子,越是危险,越爱开玩笑,说着无所谓的话,可他还是忍不住往窗外瞟——街上依旧没几个行人,风卷着枯叶滚过石板路,西边巷口的阴影里,似乎有个佝偻的身影晃了一下,又没了。
“走。”何少卿放下茶碗,率先起身,斗笠檐遮住大半张脸,牵起攸攸,走的很从容,像踩在自家院子里。
何少淼赶紧跟上,手不自觉地往腰间摸了摸,他没带剑,只藏了把短匕,是何少卿临行前塞给他的,说“遇事别慌,能跑就跑,别逞强”。
二人刚走出茶馆,那哀嚎声又响了,这次更近,就从前面的巷子里传出来,还夹杂着几句模糊的呵斥。
“兄长……”何少淼脚步顿了顿,想去看,又怕惹事。
何少卿没停,只淡淡道:“别管。”可脚步却往巷口偏了偏,目光扫过巷内——只见两个穿短打的汉子,正按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老人趴在地上,手里攥着半块麦饼,哀嚎着“我的饼……我的饼……”,那汉子抬脚就往老人手上踩,“老东西,敢偷老子的东西,活腻了?”
周围几个路过的行人,要么低头快步走,要么干脆转身绕开,没人敢上前。
何少淼攥紧了拳,刚要开口,就被何少卿一把拉住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坚决。“走。”何少卿的声音压得更低,“你不是来当衙役的,少管闲事。”
“可他……”何少淼看着老人被踩得惨叫,心里不是滋味。他自小在城里长大,见的都是锦衣玉食、温文尔雅,从没见过这样粗暴的场面。
“我们救得了他一次,救不了他一辈子。”何少卿拉着他往集市走,语气冷了些,“边境的乱,不是一天两天了。先顾好自己,才能谈别的。”
何少淼咬着唇,没再说话,只是脚步慢了些,回头看了一眼——那老人已经没了声音,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两个汉子骂骂咧咧地走了,留下半块沾了泥的麦饼,滚在路边。
何少淼瞳孔微缩,看着何少卿决绝的模样,有些惊诧,何少卿这些年虽脾气淡漠了些,但总不会见死不救。
何少卿拉着何少淼快步往集市走,指尖扣着弟弟的手腕,力道比刚才更紧了些。斗笠檐压得更低,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别回头。”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音,“多看一眼,就多一分麻烦。”
何少淼脚步虚浮,被兄长拽着,却还是忍不住往后瞟。那老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像块破布。风卷着泥,把那半块麦饼吹得更远了。
“兄长……”他声音发颤,“他、他是不是死了?”
何少卿不耐道:“耳朵聋了!听不见!”,边加快脚步。集市就在前面,人声渐渐稠起来,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着远处断断续续的哀嚎,像层乱麻,裹得人喘不过气。
“先买吃的。”他把何少淼拉到一个卖炊饼的摊子前,“要六个炊饼,两包酱菜。”
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妇,看了眼戴斗笠的何少卿,又看了眼脸色发白的何少淼,手脚麻利地包好:“三文钱。”
何少卿摸出碎银递过去,老妇找了零钱,低声嘟囔了句:“小郎君是外地来的吧?这落雁峡,乱得很,早些买完,早些回客栈,别在外面晃。”
何少卿心头一紧,却只淡淡“嗯”了声,接过炊饼和酱菜,拉着何少淼往人少的地方挤。
“兄长,她也说乱……”何少淼小声道,手里攥着那包酱菜,指节发白,“刚才那老人,真的没人管吗?”
何少卿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他。斗笠阴影下,硬着声道:“爱死不死,爱管不管。你也管不了,我没闲心管。咱俩的岁数加一起都没他们一半大,你拿什么管,你不会幻想当救世英雄吧?”何少卿嗤笑一声,接着道:“这种事轮不到你,也轮不到我。”
何少淼一怔,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等我们找到落脚的地方,安顿好,再想办法。好不好?”
“我真的搞不懂你到底想要什么。”
“何少淼,你知道我们为何来落雁峡吧?只是为了游历么,你我一介文官世家出身的人,你真觉得你能拎的起剑啊,还是觉得刚来那时杀了几头狼就觉得自己练成了,那不过是几只狼崽罢了,父亲坐在轮椅上给他把刀都行的。我们是逃犯,你兄长我持剑逼宫了你知道么!”
“你以为父亲为什么要让我们出来?为了何氏一族满门抄斩时能让家里两个小辈出去躲着?你觉得我会就这样答应下来么?!”
“前朝快亡了,你非要我说出来,父亲为什么跪穿膝盖,为什么一个厉行节俭的人穿上华服?为什么你我连十五都没到已经取好了自己的表字?为什么问城没有粮食,流民遍地都是,你当我们那日去逞英雄去了?!一地战乱频繁,有饿死的,有像刚才抢饼的难道不正常么?你到底在问什么?还让我管?你拿我当许愿池里的王八了?”
“记住了,现在在外面,别把自己当何府二公子,你就是一个无名游历的,再者说,你一个从小到大锦衣玉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公子,居然同情一个流民?你有什么资格?你好不好笑啊?你以为自己这就算怜悯苍生了?你当自己是神仙啊?!”
“兄…长?”
“你少叫我这两个字,从小到大一直这样,你长不大是么?为什么在谁面前总是要摆出来一副我欺负了你的样子,你究竟有没有脑子,你能不能长大了?”何少卿头痛的向上仰了仰头,“你不是很聪明么?这些问题也要问啊?还是说在何迟尧面前装一下就可以了?我讨厌死你了,你最好给我把嘴闭紧了。”何少卿毫不避讳的直呼何迟尧的名字,怒火攻心,他手背已经有些微微发紫,终于把从小到大的怒火发泄出来,却没有那么轻松。
“对不起…对不起…兄…你别生气…我不说了。”
“啊,有生之年竟然能听见你这么说话啊,真是稀奇。”何少卿嗤笑一声,冷冷道:“知道了就把嘴闭上赶紧走。”
何少卿拽着何少淼的手腕,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他不知道兄长已经这么瘦哪来这么大的力气,脚步快得像要把人拖在地上走。集市的喧嚣被他甩在身后,风卷着枯叶打在斗笠上,沙沙作响。
何少淼不敢挣,只低着头,眼泪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知道兄长是真的怒了,怒他不懂事,怒他看不清局势,更怒他把自己和整个何氏的安危,都抛在了脑后。
“哭什么。”何少卿的声音冷得像冰,头也不回,“哭能解决问题?哭能让那老头活过来?还是哭能让追兵看不见我们?你只会哭,在府里你装装样子也就罢了,为什么出来还要这样?!”
何少淼咬着唇,把哭声憋回去,只小声嗫嚅:“我没有……”
“没有就把眼泪擦了。”何少卿猛地停下,转过身,斗笠檐下的眼神锐利如刀,直刺进何少淼眼底,“再哭,我现在就把你扔在这儿,自生自灭。”
何少淼浑身一僵,赶紧抬手抹掉眼泪,指尖冰凉,连带着心都凉了半截。他看着兄长冷硬的侧脸,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只能乖乖站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其实本来就是。
何少卿盯着他看了片刻,见他确实不敢再哭,才冷哼一声,松开他的手腕,转身继续往前走。“跟上。”
何少淼赶紧跟上,脚步有些踉跄,怀里的炊饼和酱菜硌得他胸口发疼,却不敢松手。
两人一路沉默,走到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前。客栈门面破旧,门口堆着些柴禾,看着就简陋。
“就这儿。”何少卿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混着油烟味扑面而来。
掌柜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动静,抬眼扫了他们一眼,又懒洋洋地低下头:“住店?”
“两间上房,靠后院。”何少卿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掌柜的瞥了眼他戴的斗笠,又看了看何少淼怀里的干粮,嘴角撇了撇,扔过来两把钥匙:“二楼,二十文一晚。”
何少卿摸出碎银递过去,掌柜的找了零钱,又扔过来两盏油灯。何少卿没接话,拿起钥匙,拉着何少淼往楼上走。楼梯吱呀作响,踩上去摇摇晃晃,二楼的走廊昏暗,只有几盏油灯亮着,照得人影忽明忽暗。
他们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靠后院,推开窗就是一片荒草地,远处是落雁峡的城墙,灰蒙蒙的,透着股萧索。
“把东西放下。”何少卿关上门,摘下斗笠,随手扔在桌上,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却冷得吓人的脸,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怒火,“坐。”
何少淼把干粮放在桌上,乖乖坐在床边,低着头,不敢看他。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风呜呜地吹。
何少卿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风裹着荒草的腥气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歪向一边。他望着远处城墙下影影绰绰的人影,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窗沿的木刺,那不是朝廷追兵的甲胄,而是一群衣衫褴褛、被兵丁驱赶着的流民,正像牲口一样被塞进城墙根的窝棚里。
“不是冲我们来的。”他低声自语,紧绷的肩背终于松了些,却依旧冷着脸。
何少淼坐在床边,听见这话,才敢悄悄抬眼。他看见兄长的侧脸在油灯下泛着冷白的光,下颌线绷得很紧,眼底的怒火却已褪去大半,只剩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那些是……流民?”他小声问,声音还带着刚哭过的沙哑。
“嗯。”何少卿没回头,目光仍钉在城墙下,“北边打了败仗,溃兵和流民一起往南跑,落雁峡是必经之路。官府管不住,就把人圈在城外,任他们自生自灭。”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自嘲:“方才那老头,恐怕就是从里面跑出来的。抢饼不仅是饿疯了,还是怕再回去等死。”
何少淼攥着衣角的手猛地收紧。他想起那老人趴在地上的模样,想起沾了泥的麦饼,喉咙里泛起一阵酸涩。
“那我们……”他刚要开口,就被何少卿打断。
何少卿转过身,眼神淡漠的看着何少淼,堵住了他剩下的话。走到桌边坐下,倒了两碗冷茶,推了一碗过去,“明天一早去城外找个山洞,先躲几天。等风头过了,再往西边走。”
何少淼端起茶碗,指尖触到冰凉的瓷壁,轻轻“嗯”了一声。他知道兄长是对的,自身难保,确实没资格怜悯别人。可心里那点柔软的恻隐,还是像针一样扎着他。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裹挟着流民的哭喊声和兵丁的呵斥声,混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压得人喘不过气。何少卿走到床边,和衣躺下,却没闭眼,只是盯着房梁,听着外面的声响。
何少淼也躺了下去,却毫无睡意。他睁着眼睛,看着兄长的剪影在墙上晃动,心里乱成一团。他想起兄长方才骂他的话,想起父亲临行前的嘱托,想起何氏一族满门的性命,眼泪又忍不住涌了上来。
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把脸埋进被子里,任由眼泪浸湿枕巾。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睡去,梦里全是流民的哀嚎和兄长冷硬的脸。
半夜,何少淼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他猛地坐起来,心跳得飞快,以为是追兵来了。
何少卿也瞬间清醒,一把抓过桌上的剑,翻身下床,走到门边,压低声音问:“谁?”
“是我,掌柜的!”门外传来掌柜的粗嗓门,“官府要查流民,挨家挨户搜!你们是外地人,赶紧躲起来!”
何少卿瞳孔一缩,回头对何少淼急声道:“从窗户跳出去,去后院找马跑!”
何少淼吓得魂都快飞了,手脚并用地爬下床,刚要去开窗,就听见楼下传来甲胄碰撞的铿锵声,还有兵丁粗声粗气的喝问:“都出来!查流民!藏一个,全家连坐!”
“跳!”何少卿低喝一声,剑已出鞘半寸,寒光在油灯下一闪。他先把何少淼托上窗台,“往西边荒草里钻,别出声,我随后就来!”
“兄长——”
“少废话!”
何少淼咬咬牙,纵身跃出窗外,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却不敢出声,连滚带爬地钻进齐腰深的荒草里。草叶刮得脸生疼,他只死死攥着干粮袋,往更黑的地方缩。
客栈里,掌柜的拍门声越来越急,夹杂着兵丁的喝问:“里面住的什么人?开门!再不开门就撞了!”
何少卿反手把窗闩扣死,将油灯吹灭,房间瞬间陷入黑暗。他贴在门后,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指尖扣着剑柄,指节发白。
“哐当——”
门被一脚踹开,火把的光涌进来,照亮几个穿差役服的汉子,为首的是个满脸刀疤的捕头,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床铺,又看向紧闭的窗户,厉声喝道:“人呢?!”
掌柜的缩在后面,赔笑道:“官爷,方才还在呢……许是、许是听见动静跑了?”
“跑?”捕头冷笑一声,“往哪儿跑!给我搜!后院、马厩,一个角落都别放过!”
差役们应声散开,火把在院子里乱晃,脚步声、喝骂声、犬吠声搅成一团。
何少卿趁乱从后窗翻出,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音。他猫着腰,贴着墙根往马厩摸去——攸攸还在那儿,不能丢。
马厩里,攸攸听见动静,不安地刨着蹄子,打了个响鼻。何少卿快步上前,解开缰绳,刚要牵马,就听见身后有人低喝:“谁在那儿?!”
火把光瞬间照过来,两个差役举着刀扑了上来。何少卿不退反进,剑鞘一甩,正中一人手腕,那人吃痛,刀“当啷”落地。另一人挥刀砍来,何少卿侧身避开,反手一剑,剑脊砸在他后颈,那人闷哼一声,直挺挺倒了下去。
“快走!”何少卿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攸攸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冲破马厩的木门,往西边荒草里冲去。
“在那儿!骑马跑了!”
身后的喊杀声、箭破空声接踵而至,几支箭擦着何少卿的耳边飞过,钉在旁边的树干上。他伏在马背上,死死抓住缰绳,任由攸攸在荒草里狂奔,风灌进喉咙,呛得他咳嗽,却不敢减速。
“少淼!”他压低声音喊,“少淼,应声!”
荒草里传来一阵窸窣,何少淼从草堆里钻出来,脸上沾着泥和草屑,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兄长!”
“上来!”何少卿伸过手,一把将他拉上马背。
攸攸四蹄翻飞,踏碎夜色,往落雁峡外的山林冲去。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远,喊杀声渐渐被风声和虫鸣取代,只剩下马蹄踏在泥土上的“哒哒”声,和两人粗重的呼吸。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彻底没了动静,何少卿才勒住马,攸攸喘着粗气,停下脚步。
四周是漆黑的山林,只有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地落在地上。虫鸣此起彼伏,偶尔有夜鸟扑棱翅膀的声音,反倒显得格外安静。
何少淼从马背上滑下来,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他扶着树干,大口喘气,膝盖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一摸,满手黏腻的血。
何少卿也下了马,将剑插回鞘里,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借着月光看他的膝盖。伤口不深,却蹭掉了一大块皮,泥和血混在一起,看着吓人。
“别动。”他声音依旧冷,伸手撕下自己衣襟的一角,蘸了点露水,小心翼翼地帮他擦拭伤口。
何少淼浑身一僵,不敢动,只看着兄长低垂的眉眼。斗笠早丢了,他的头发有些乱,额角渗着汗,下颌依旧紧绷,却没了方才的怒火,只剩一丝疲惫。
“兄、兄长……”他小声开口,声音沙哑,“对不起……”
何少卿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抬头,只淡淡道:“闭嘴。”
“你的马留在那里了,也不可能再回去取,以后只能同骑一匹了。”
他把布条缠在何少淼膝盖上,打了个结,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止血。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攸攸身边,摸了摸它的脖子:“先找个地方歇脚,天亮再走。”
何少淼点点头,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往山林深处走。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何少卿停下脚步,指着前面一个被藤蔓半掩着的山洞:“就这儿。”
山洞不深,干燥整洁,里面铺着些干草,像是以前猎人歇脚的地方。何少卿先进去检查了一圈,确认安全,才让何少淼进来。
“你先歇着,我去弄点干柴。”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兄长!”何少淼叫住他,声音带着点委屈,又有点怕,“你别丢下我……”
何少卿脚步一顿,回头看他。月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何少淼脸上,他眼睛红红的,像是吓傻了,嘴唇抿得紧紧的,却还是忍不住掉眼泪。
何少卿心里十分烦躁,冷声道:“哭什么?再哭,我真把你丢在这儿。”
何少淼赶紧抹掉眼泪,摇摇头:“我不哭了……我跟你一起去。”
“真不知道你有什么好怕的,就这个样小时候还口口声声说要当将军。”何少卿嗤笑一声,翻了个白眼。
但是回头看看这孩子连婴儿肥都没退,还是敛了笑,毕竟今年仅仅十岁出头啊。
于是,愣的更厉害了。
真可怜啊,十岁出头自己的国家就要亡了。
为你悲哀一下。
/
在落雁峡的第四个月,二人已经学会躲藏躲避追兵,且在丘陵习武学会了点防身。
一日清晨,何少卿去上山割柴火。
晨雾还没散尽,草叶上凝着白霜,何少卿腰间悬着裹布的剑,手里攥着柴刀,往山坳里去割干柴。这四个月,他带着何少淼在山林里钻,昼伏夜出,避开流民与兵丁,也摸出了些生存的门道,何处柴干,何处泉清,何处是追兵常走的山道,何处是安全的藏身洞。
“兄长,我在洞口守着,你早些回来。”何少淼的声音从山洞方向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也多了几分沉稳。他如今已能独当一面,守洞、辨踪、生火,样样都做得利落。
“真墨迹。”何少卿应了一声,脚步没停,柴刀在晨雾里划出一道冷光。他得赶在日头升起前割够柴,不然雾散了,容易被山下的兵丁看见。
山坳里柴禾干燥,何少卿弯腰割着,耳尖却忽然动了动——不是风声,不是虫鸣,是极轻的“嗒、嗒、嗒”,三声,落在身后的青石上。
他猛地直起身,长剑横在身前,转身时,剑已出鞘半寸,寒光刺破晨雾:“谁?”
雾色里,缓缓走出一个人。一身灰布短打,面容普通,丢在人群里都认不出来,那人没说话,只抬手,将一个用油布裹得严实的小包裹,轻轻放在青石上,然后躬身一礼,动作利落,没有半分多余。
“从哪找的死士……”何少卿暗自嘀咕道。
“信。”死士只吐了一个字,声音沙哑,像许久没说过话,何少卿差点没听清。
何少卿眼神一凝,缓步上前,指尖触到油布,冰凉。他没立刻打开,只抬眼看向死士:“府里……”
“勿问。”死士打断他,语气冷硬,“信至,即走。”说完,不等何少卿再开口,转身便没入晨雾,只留下一阵风卷草叶的声响,快得像从未出现过。
搞什么神秘啊。
何少卿攥着油布包,站在原地,晨雾打湿了他的发梢。
他快步走回山洞,何少淼正蹲在洞口,用石子摆着阵形,见他回来,眼睛一亮:“兄长,你回来了……咦,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何少卿没说话,拉着他进了山洞,将洞口的藤蔓掩好,才在火堆边坐下,小心翼翼拆开油布。里面没有信笺,只有一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纸上没有署名,没有代号,只有用明矾水写的字,需火烤才能显形。不用猜,肯定是何迟尧写的。
何少卿没说话,将桑皮纸凑到火堆边,火苗舔舐着纸边,纸上的字迹渐渐显出来,力透纸背,是何迟尧的笔迹,带着几分仓促,字字如刀:
边境战乱,忙于和谈,你二人不日便归。
家中一切安好,天子并未为难,问城苦寒,棉衣在身,也难抵挡。
切记,出门在外,必敬必戒,勿轻信他人,定保全自身。
等你二人归家。
阅毕即焚。
没有落款。
死士传信,未必安全,所以连自己的名字、儿子的代号都不敢提,只用简短的字,将生路铺好。
“兄长?”
“兄长?”
“真的…过得很好,天子…天子没有为难他们啊,能穿的上锦袍……”
“兄长,那分明是棉袍。”
身躯一震。
“棉…袍?”
可是哪怕父亲再厉行节俭,府里穿的衣服也都是素锦,怎么会…怎么会………”
哪怕知道如今的局势并不只是持剑逼宫的缘由,何少卿还是哭了。
他不爱哭的。至少在长大以后。
“为什么……不是锦袍,偏偏是棉袍……”
他真觉得自己的眼睛也瞎了,把棉袍看成锦袍。或许是心中的愧疚,或许是对家中的思念,也或许是某些从小到大没被挖掘的东西,牵动着,浑身上下宛若抽筋拔骨一般疼痛。
/
我那时真觉得聪明极了,甚至嘲笑父亲的迂。…真的是……聪明极了啊……
我也曾想过,我也曾想过哪怕不像父亲说的一样,我真的去做一个谋士,哪怕离家远远的,哪怕很久才回一次家,我也是想过的,做一个不一样的长子,让父亲辞去朝廷政务,和母亲一起安享晚年,阿淼真的成为一个将军,我们也许也会在他们二人膝下,那时父亲在骂我几句打我几下也都无所谓了,也许我会觉得我很幸福……但是,一切都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我恨这个国家,恨这个天子,恨他软弱无能,让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让我的父亲成了残废,让我无法在我的生命实现短暂的幸福,无法让我的家人实现幸福。
我想回家……
这一次,我没有想喊妈妈,我说我想回家。
为什么想回来呢,不是你说的你想离开家么,你离开家那天不是很开心么,为什么呢。
即使不知道家里有什么,可是就是很想回家,很想很想,这就像是人的本能,跟人饿了要吃饭,水喝多了要解手一样的。
想哭想回家想睡觉。
已经好久没睡一个好觉了,当时持剑逼宫很潇洒,觉得自己可给父亲长脸,甚至还去和他顶嘴。但是,在那之后我每晚都睡不着,每一天都害怕,会不会有一天皇帝真的要来找何氏,杀了我也就这么算了,但是家人都是无辜的,我真的有些后悔了。为什么年少轻狂,为什么这么放肆,只是一个无用的长子,悄么声眯着就好了,为什么非要这样!
即使知道后背的疤痕,右耳的失聪都是我的父亲所为,我应该一辈子恨他,但不知为何,我又感觉我不恨他,甚至还有一种令人作呕的“爱”?像在喉咙里塞了一块被浸湿的棉花一样,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还难受的要死。
……
记忆像被泡在一片过不去的雪里,我的辗转反侧里全部都是满天的白,红墙绿瓦,地上殷红的血,大大小小的人,还有剑映出的脸。
为什么我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呢。如果使它复返要赌上点什么的话,我会把我的所有一下子□□下去的。
这一章是学朱自清的背影那一课想的,因为写的确实感人,有点想哭(咋好意思说的。)翻到后面那页,眼睛里有眼泪,看不清,把青布棉袍看成了锦袍,当时还想,过得还很好啊,揉了揉眼睛发现是棉袍,一下子就想到何少卿和何迟尧的苦涩父子关系了
2025.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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