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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往事暗沉不可追,何事秋风悲画扇·何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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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朝,腊月二十三,元都城。
      边境战乱,问城也遭到迫害,粮食紧缺。
      元都下了一场很大的雪,漫天飘荡着鹅毛般的雪花,落在人鼻尖上,痒痒的。不过,这日的雪似乎不再浪漫。
      “臣!何迟尧,恳请陛下向问城开放粮仓!”
      雪粒子打在何迟尧的朝服上,簌簌作响,肩头早已积了厚厚的一层白,衬得他那张素来严肃的脸,此刻竟透着几分决绝。他双膝跪在冰冷的雪地里,背脊却挺得笔直,声音穿透呼啸的北风,撞在那扇朱红城门上,激起几声沉闷的回响。
      城门之上,明黄色的龙旗被寒风扯得猎猎作响,玄色的城墙高处,一道明黄身影负手而立,俯瞰着城下。
      “何尚书,”帝王的声音隔着风雪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冷,“问城若尽数开仓,京畿之地开春便无备荒之粮,你让朕如何应允?”
      何迟尧猛地叩首,额头重重磕在冻硬的雪地上,雪沫子溅进他的眼角,涩得他眼眶发红:“陛下!问城百姓已断炊三日,城外流民如过江之鲫,再不开仓,恐生民变啊!京畿之地尚有漕运可济,可问城……可问城已是绝境!”
      城楼上的明黄身影沉默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绝境?何迟尧,你可知私开粮仓是死罪?你可知,你今日跪在这儿,是在拿你的项上人头,赌这一城百姓的命?”
      何迟尧抬起头,风雪卷着他的发丝贴在颊边,眼底却是一片滚烫的赤诚:“臣的人头,本就是陛下所赐。若能换问城十万生民活下去,臣,死而无憾!”
      北风更烈了,鹅毛大雪簌簌落下,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染成了苍茫的白。城楼上的帝王久久伫立,目光落在城下那个孑然的身影上,又缓缓移向远处,那片被风雪笼罩的、隐约可见的流民帐篷。
      这时,寒风吹落了一枝梅花枝。落在何迟尧膝头上,他忽而想起眼前这个帝王少时,自己曾被先帝安排在他身边做夫子,先帝驾崩,这个懵懂的少年也成为了天子,而自己成为尚书,本想着能君臣同心,奈何眼前的已是天子,不再是原先那个孩子了。
      “陛下!民为邦本,政者,正也,以安民为要。腊月风雪摧折民生,百姓无粟米果腹,无暖衣御寒,若坐视不理,便是背离‘民为贵’之旨。唯有解民之困,方能慰民心、固邦本!”
      城楼上的帝王勃然大怒,对着何迟尧呵斥道:“何尚书,朕念在你在朕少时为夫子,敬你几分,可你却出尔反尔,妄想用你念的那些狗屁儒家道义救世!实属荒唐!你若执迷不悟,便在这满城大雪中长跪不起吧!”说罢揽过一旁美艳的妃子,拂袖离开城楼。
      “道义……”
      “狗…屁?”
      风雪卷着帝王的怒斥,撞得何迟尧耳膜发疼。他僵在雪地里,唇瓣翕动着,反复咀嚼那两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心口,冻得他连指尖都在发颤。
      “狗屁……”他低声重复,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却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枝落在膝头的梅花,早被寒风冻得发蔫,殷红的花瓣沾了雪沫,像极了少时帝王跟着他读古书时,不小心蹭在书页上的红墨印。那时的少年,眉眼清澈,握着竹简问他:“夫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此言当真?”
      他那时如何答的?
      他说,当真。为君者,当以百姓之心为心,方得天下归心。
      可如今,那个曾仰头问他的少年,站在高楼之上,将他毕生信奉的道义,斥为狗屁。
      雪越下越急,糊住了他的视线。城楼上的明黄身影早已消失,唯有那面龙旗,还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固执。
      脑海中问城的流民,传来几声孩童的啼哭,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何迟尧缓缓抬起头,望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城门,原本挺直的背脊,竟在风雪中微微佝偻了几分。
      他抬手,轻轻拂去膝头梅花上的雪,指尖触到那冰凉的花瓣,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被风雪揉碎,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悲凉。
      “道义……”他喃喃自语,额头再一次重重磕下去,磕在那冻得坚硬的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臣,信它。”
      一声,两声,三声……
      雪粒子打在他的额头上,生疼。血珠渗出来,很快就被风雪冻住,凝成一点暗红。
      “臣!何迟尧,恳求陛下,向…问城开放粮仓,救济问城流民!”他仍旧固执的重复着开始的那句话,同他的脊背一样,神色如同殉道一般坚定。
      没有回应。
      “臣!何迟尧,恳求陛下,向…问城开放粮仓,救济问城流民!”
      没有回应。
      “臣!何迟尧,恳求陛下,向…问城开放粮仓,救济问城流民!”
      没有回应。
      “臣……!”
      这时,城关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马蹄声,何迟尧瞳孔骤缩,以为是府兵要来带他走,忙不迭要接着说下去,可是膝盖带来的剧痛让他缓缓低头看去——自朝服留下的暗红血迹,渗透了他所跪着的雪地,他方发现,那只梅花不是红梅,原来是白梅,被自己的血染成了暗红,冻僵的手颤抖着触碰到衣袍,摸到了一块坚硬的东西——是他的膝盖骨,他的膝盖骨生生跪了出来,穿透了膝盖,鲜艳的朝服下,是森白的白骨。
      “父亲!”
      是何少卿与何少淼。
      二人不知是骑着谁的马,佩着谁的剑便匆匆赶来。
      何少卿素来沉静的面上染上惊恐,二人纵马奔驰,在何迟尧身边拉紧马鞍,翻身下马。
      “父亲!”
      “谁…让你们俩来的?”何迟尧虚弱的开口道,兄弟二人的身影在他眼中变得模糊。
      “呵,何尚书的两位儿子来了,只是听闻何尚书长子为人游手好闲,今日与其弟来此,所为何事啊。”帝王听到了马蹄的声音,于是悠悠的从城楼里出来,脸颊还有当才那个妃子未擦净的口脂印子。
      “……”何迟尧不知是无力说话还是愧于说话,只是缓缓垂下头,冻的有些失温了。
      “在下确实学艺不精,但尊的是父亲的道义,不知陛下缘何让我父亲在这冰天雪地里长跪。”
      “黄口小儿胆敢在此放肆,你父亲太过迂腐!他遵从的道义,于战争只是笑话!”
      这句话何少卿是认同的,不过他此次与何少淼前来本就是得知问城闹了饥荒,而何迟尧去元都请求开放粮仓,如今长跪不起,以他的性子,必是遭到反对。何迟尧的道义再不对,他如今也是为了问城的百姓来的,皇帝不开放粮仓,就是要这满城百姓死,而何迟尧的道义就是为了百姓奉行的,这相当于杀了何迟尧。
      “阿淼,带父亲走,不要等我,快马加鞭往问城走。”
      “兄长,你要做什么。”
      “你信兄长么,你要是想让父亲活下去,别的什么都别问,从此也没有我这个兄长,不要认我。”
      “现在,走,少淼,兄长很无能,但至少这次你信我。”
      何少淼闻言怔愣住,嘴唇颤抖,不知是冻的还是如何,他缓缓开口道:“……我信。”
      何迟尧已然快要昏迷,他赶紧俯下身背起何迟尧,翻身上马赶回问城。
      “在下何少卿,内廷何迟尧长子,见过陛下。”
      何少卿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向城楼。
      “你的名字和你的品行已在内廷传开了,无需多言,就连你的父亲都很厌恶你这个长子呢。”
      “父亲觉得儿子学艺不精,多加打骂,在下甘愿,即使我的父亲是一个自私、自大、无能又卑鄙的人,但是我依旧尊敬他。但他行仁德,对百姓宽厚,而不是在百姓穷苦之极,在城墙内醉生梦死、贪图享乐的淫丨虫。”
      这声斥骂像惊雷,劈开漫天风雪,撞得城楼之上的人影齐齐变色。何少卿提着剑,一步一步踏过积雪,脚下的雪被血渍浸透,踩下去便是一个深窝。他渐渐走向城楼阶梯,刀刃划在台阶上的声音十分刺耳。
      帝王脸色铁青,厉声喝道:“逆子!你可知辱骂天子是诛连九族的大罪!”
      “诛连九族?”何少卿忽然笑了,他走到了天子面前。笑声里满是悲凉与不屑,“问城十万生民,眼看就要饿死冻死,何氏一族算什么?陛下若真有诛九族的狠心,何不先开仓放粮,再将我何氏满门抄斩?更何况,在下并未指名道姓的辱骂天子,天子是矜贵的,在下岂敢妄议?”
      他的话掷地有声,落在雪地里,周遭的风雪都静了几分。
      帝王的脸色阴沉的可怕,脸身旁的妃子也有些后怕的离他远了几分。
      何少卿却似浑然不觉,走向皇帝,剑锋直指向他,朗声道:“古人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从前我只当是书房里的空话,今日才知,这字字句句,都是要拿命去填的。陛下!在下今日便站在这里,您不开仓,那这把剑也会跟随着陛下落下,而太子即位后会治我的罪,只是他日史官落笔,定会记下——□□腊月二十三,元都大雪,天子闭仓,见死不救,何氏父子,以命殉道!”
      “你父亲混迹朝廷多年都不曾撼动天子决心,你一个废材,还想使朕动摇?!”
      “未尝不可!”
      何少卿的声音撞在朱红城门上,震得门楣上的积雪簌簌掉落。他手中的剑刃离帝王不过三尺,寒芒映着帝王骤然阴沉的脸,也映着漫天飞舞的大雪。
      帝王身后的禁军哗地抽出佩剑,寒光粼粼,将二人团团围住。可何少卿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腕微沉,剑锋又往前递了半寸,堪堪停在帝王心口前:“陛下,在下知道,杀了在下易如反掌。可问城十万生民的命,陛下杀得尽吗?”
      “杀的尽的,您不开粮仓,就是要这十万百姓的命。”
      帝王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喉间似有怒火翻涌,却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何迟尧握着竹简,教他读“民为贵”。那时的雪,落在鼻尖也是痒痒的,那时的他,还会仰头问一句“当真”。
      “你敢威胁朕?”帝王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在下不敢。”何少卿的目光分毫未移,字字恳切,“在下只是在替问城的百姓,求一条活路。父亲跪穿了膝盖,跪的是道义,在下横剑在此,赌的是陛下心中,那一点尚未泯灭的仁心。”
      风雪卷过城楼,龙旗猎猎作响。帝王望着何少卿眼底的决绝,又仿佛看见了城下那个跪得脊背佝偻的身影,心口猛地一窒。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禁军的剑刃都结了一层薄霜,才缓缓抬手,声音冷得像冰,却带着一丝松动:“传朕旨意——”
      “开问城官仓,放粮三月。”
      “另,着太医院院正,即刻赶往问城,为……何尚书诊治。”
      何少卿紧绷的脊背骤然一松,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他看着帝王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收剑入鞘,对着那道明黄身影,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何氏,谢——陛下隆恩。”
      额头磕在冰冷的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知道,这三个头,是替问城十万生民磕的,也是替父亲磕的。
      雪还在下,落在他的发顶,落在他的肩头,却好像,不再那么冷了。
      他,争了一口气吧。
      你看,我说过的,杀人救世才是道义。
      /
      问城也下了雪。
      何迟尧躺在榻上,阖眸歇息,眉头紧皱,似乎还在元都的冰天雪地里。
      这个一向强势的男人,腿在雪地里跪坏了,两只腿再也无法像常人一样行走,余生都要在轮椅上度过。
      “阿淼,你兄长怎么还未归来。你这孩子,怎么能抛下你兄长一个人,他性子倔强,天子面前万一冲动行事…哎……”荀孟元看着窗外不停的大雪,还未等到何少卿回来,只是来回踱步,斥责着何少淼。
      “母亲恕罪!当时父亲失温昏厥,兄长也催着我走,儿子一时着急……”
      “哎,去看看你父亲的药煎好了没。”
      “……好。”
      “长公子回来了!”
      门帘被猛地掀开,风雪裹挟着一道瘦高的身影撞进来,带着满身的寒气。荀孟元闻声猛地抬头,便见何少卿一身单衣被雪水浸透,长发上还凝着冰碴,手里紧紧攥着一卷明黄的圣旨,脚步虚浮地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荀孟元惊呼一声,忙上前扶住他:“少卿!你这是怎么了?你父亲他……”
      “母亲,”何少卿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又裹着沉沉的疲惫,“陛下……陛下开仓了。”
      他抬手,将那卷圣旨高高举起,指尖冻得发紫,却依旧稳稳地攥着。明黄的绫缎在昏黄的烛火下泛着光,映得他那双素来带着几分阴暗的眼睛,带上几份希冀。
      榻上的何迟尧猛地睁开眼,原本浑浊的目光骤然锐利,死死盯着那卷圣旨,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牵动了膝盖的伤处,疼得倒抽一口凉气,脸色瞬间惨白。
      “父亲。”何少卿挣脱开荀孟元的手,一步步走到榻前,跪了下去。他还未及弱冠之年,身形尚未长开,跪在那里,显得格外单薄。可他脊背挺得笔直,像极了方才在元都城楼下,那个对着帝王横剑而立的少年。
      “你……”何迟尧的声音嘶哑得厉害,目光落在他身上,有震惊,有怒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你在城楼之上,做了什么?”
      “儿子知道。”何少卿垂着头,语气平静,“儿子辱骂天子,持剑逼宫,是诛连九族的大罪。”
      “那你还敢去?!”何迟尧猛地拔高声音,胸口剧烈起伏,“若是官兵的刀剑落下,你如今还能站在这!”
      他扬手,便要朝着何少卿的脸颊扇下去,可手抬到半空,却瞥见少年单薄的肩头,还有那被冻得青紫的指尖,终究是狠狠一滞,重重落下,拍在了床榻的边沿,发出沉闷的声响。
      “父亲,”何少卿抬起头,眼底没有丝毫惧意,平静如波,像冬天开化的江河,摩挲着手指上的玉戒,语气淡淡道:“我知道您一直不喜欢我,因为我不信您的道义,而我依旧尊敬您,即使您的道义错的可笑。今日,刀剑抵在天子的颈间,如此印证,在这个世道,杀人,才是道义。但元都禁军在我身后,他们也以杀人为道义,但是天子还是下诏开放粮仓,如此,是您的道义救了问城百姓,所以在我未曾走出这之前,我依旧尊敬您,信奉您的道义。”
      “……”
      何少卿说的想笑,他怎么能把自己说的正义凛然,他真的有些想笑,何迟尧用自己奉行一辈子的狗屁道义鞭挞他,而最后是自己以杀人为道义朝他伸出手开放粮仓。
      我依旧恨你,父亲。
      你无知,愚蠢,可笑,迂腐,无能,恃才自傲,执迷不悟。
      开心么,父亲?为了你的道义,把自己跪成了废人。
      为什么呢,那个天子,那个腐败的朝堂真的值得你这样么?双腿跪穿,你的儿子妻子都会伤心,为了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真的值得么。
      你再也不能打我了——不,最起码,不会再留下伤疤。
      何迟尧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听着何少卿的一字一句,像是在居高临下的怜悯他,于是,他和原来一样,咬牙切齿的呵斥道:“胡闹!屠杀这种背德之道怎么能作为道义!你……”
      话还未说完,何少卿面色沉静道:
      ——“前朝快要亡了,不是么,父亲。”
      “您知道的吧,您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他是怎么知道的呢,何迟尧信奉儒教,虽是世家但依然节俭,从来不会穿如今这么华丽的朝服,一个国家将亡之际,这些臣子就会尽力包装自己,让这个国家看上去尚有余息,但终究是镜花水月。就像是一个将死之人的回光返照,将自己伪装成正常人一样。
      问城的雪还在下,像是要把整座城都埋进一片死寂的白里。
      何迟尧僵在榻上,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几乎要被那一句“前朝快要亡了”堵在喉间。他想怒斥,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阵无力的颤音:“你……你胡说什么!”
      何少卿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他的声音很轻:“父亲,您看得到的。边境狼烟不断,流民四起,朝堂之上党争不断,贪腐成风。您每日穿着这身华丽的朝服去上朝,可您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只是回光返照。”
      “住口!”何迟尧猛地拍向床榻,牵动了膝上的伤,疼得他脸色煞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大逆不道!你这是大逆不道!”
      荀孟元在一旁吓得脸色发白,慌忙拉住何迟尧的手:“大人!伤了身子可怎么办!少卿,别说了!”
      何少卿却像是没听见一般,依旧缓缓地说着,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像您说的,您是朝廷的人,只是这样的朝廷,还值得您用两条腿…或者剩下半辈子去守吗?”
      “我守的是道义!”何迟尧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眶因激动而泛红,“是先帝的嘱托!是天下的正道!”
      “正道?”何少卿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无尽的悲凉,“父亲,您的正道,让您跪在雪地里,跪穿了膝盖,差点丢了性命。而我用您最不齿的方式——刀剑相向,却救了问城十万百姓。您说,到底什么才是正道?”
      “您的道义救了百姓们只是名义上的说法,可事实是,杀人确实是正道。”
      何迟尧怔住了,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他用一生信奉的道义,换来的是帝王的冷漠与百姓的绝境。而他最不得意的儿子,却用最极端的方式,让问城的百姓看到了生的希望。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正道”吗?
      何少卿见何迟尧罕见的没有痛斥他,轻轻叹了口气道:“父亲,您在想什么呢,等您能坐起来了,儿子会亲自跪到您的榻前,亲手递给您戒尺的。”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酸涩得厉害。
      “就算朝廷不会牵连何氏全族…你以为……你以为他会让你活下去?”
      “那便活不下去。儿子这条命,是父亲给的,父亲的命是天子给的,儿子的命被天子夺取,理所应当。”
      “……胡诌。”
      唉。父亲,您为什么学不会好好说话呢。
      “你和少淼今日的剑……是哪来的。”
      “杜氏素绦长公子给的,当时我们着急赶往元都,担心府兵阻拦,便去寻了他。”
      这时,何少淼端着煎好的汤药进来了,见何少卿回来了,眼角登时涌出泪花,呜咽道:“兄长……兄长你回来了……”
      何少卿闻声回头,向何少淼淡淡笑了笑,长发已经有些松散,看起来有几分凌乱的镇定。
      “喂父亲喝药吧,我回去了。”
      /
      出了父亲的院落,雪已经停了,他并未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走出府外,门外杜素绦立在门外,似乎一直在那。
      “杜兄。”何少卿轻声唤道。
      “听闻天子已开放粮仓,是你持剑逼宫……你父亲大概不会让你再留在问城,也许会让你去寻个地方,躲起来。”
      “他若让我走,天子找不到我,岂不又要牵连何氏一脉?”
      “你觉得,他会觉得他们的命比你的命重要么。”
      “一个弃子,不学无术,只会惹是生非,难道重要么。”
      “重要啊。毕竟他这种守旧的旧臣,穷极一生的信仰就是匡扶朝廷,他当然希望你和你的弟弟都践行他这种信仰。”
      “很可笑,真的很可笑。我仅用一次就看清了这个天子,这个朝廷的嘴脸,他已经在朝廷当了多少年的官了?还未看出来么?真是……真是……愚蠢到可笑啊。”
      “……”杜素绦没有话来回答何少卿的话,他并非是不认同,相反,他觉得何迟尧确实迂腐,哪怕是他的父亲也没有对这个朝廷如此拼命。
      “……或许,有酒么。”何少卿忽而发问道。
      “怎么突然要这个,想庆祝一下?庆祝什么,要离开家了?你看起来很落寞诶。”
      “呵…你就当是吧。”何少卿嗤笑一声,杜素绦不说他还想不起来,若何迟尧真的让他走,他就能名正言顺的离开这了。
      “那走吧,府邸里有新酿的温肠酒。”
      杜素绦去杜府取了酒来,何少卿想在梅花树下坐着喝酒,杜素绦不让,说冬天在路边喝酒是会冻死的,何少卿只得悻悻的跟着他去了杜府的谒舍。
      二人找到一处桌案坐下,和故事里一样,两个少年顽劣的偷偷搬出来酒喝,然后畅谈人生,快哉快哉。
      杜素绦拿起酒杯,为何少卿斟了一杯酒。澄澈的酒液映出少年阴郁的面庞,噼里啪啦的酒珠溅出,他伸手沾取桌面上溅落的酒液,放到鼻畔轻嗅。
      “给,喝吧,别贪多哦。”
      何少卿接过便一饮而尽,这是他第一次喝酒,辛辣的液体流入喉咙,呛的他咳嗽几声,便未再尝出其他味道。
      一点也不好喝。
      杜素绦也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似乎是陪着玩伴才喝的,何少卿注意着他的神情,并未有波澜,他也觉得不好喝。
      二人不谋而合的什么也没说,譬如这酒的味道。
      真是,都是骗人的,这东西哪有这么好喝,古书里讲什么,三个人拜把子成为兄弟,要喝酒。夫妻成亲时,也要喝酒。一个英雄好汉要去打老虎为民除害,也要喝酒。似乎什么重要的事都要以酒相伴。
      “多谢,杜兄。”何少卿忽然开口道。
      “为什么这么说?”
      “没什么特别的容貌,没什么特别的特长,甚至十分狂傲,像枯死的木头一样无用……像幕布一样安静地垂在那,等待人拨动……只有你愿意陪我说说话了。”
      “……”
      “为什么这么说自己,我一直,都把你当做我最好的玩伴。很俊朗,会作赋,出谋划策,即使有的时候很安静,但是很有趣啊。”
      “如果以后你也一直在就好了,我依旧会喊你杜兄,你也会叫我阿彧,你娶妻,我叫她嫂嫂,你有孩子,我叫他侄子。你一直是我最好的朋友。”何少卿道。
      杜素绦又不说话了,他看着何少卿的脸,不只是在想别的,因为此刻何少卿的脸连同着脖子全部泛红,这只是一杯酒。
      何少卿见杜素绦不应,也不说别的,自顾自的给自己又斟满一杯酒,不好喝为什么还喝,因为想喝呗,想喝就喝了。
      “阿彧,别喝了。”
      “真是……”何少卿将手盖在脸上,忽然幽幽的笑着,欲言又止。
      “真是什么?”
      “真是他妈爽死了。”
      杜素绦瞳孔微缩,何少卿在何迟尧面前的平淡,背后的桀骜不驯,他都是知道的,可是从未听过他说这种粗话,这种话都是那种地痞流氓说的,再不济,也不能从一个世家公子嘴里出来。
      “阿彧,此言差矣,此后莫再说了。”
      何少卿闻言,指尖捏着的酒杯晃了晃,酒液溅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他仰头又灌下一口,辛辣的滋味烧得喉咙发烫,烧得眼底那点阴郁散了些,露出几分少年人的轻狂。
      “差矣?”他低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酒气,也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怅然,“杜兄,这世间的规矩,哪一条不差矣?父亲说儒道是正道,可儒道救不了问城的百姓,天子说君权至上,可一把剑抵在他心口,他便松了口。只是句粗话而已,没事的。”
      他将酒杯重重顿在案上,杯底与石面相撞,发出清脆的响。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落了起来,细碎的雪沫子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父亲没打我的时候,要做个规矩里的人,读圣贤书,走仕途路,像他那样。”何少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自嘲,“可后来我发现,规矩是给安分的人定的,是给那些能活下去的人定的。流民没有规矩,饿极了会抢,将士没有规矩,战败了会反,我没有规矩,才能提着剑,在天子面前给流民讨碗饭吃。”
      杜素绦看着他泛红的眼,看着他眉宇间那点好久不见的鲜活,忽然沉默了。他知道何少卿说的是实话,这乱世里,哪有什么一成不变的道理。
      “那粗话……”杜素绦顿了顿,终究还是软了语气,“少说说也好,免得落人口实。”
      何少卿挑眉,不想再就着这句话说下去,于是应付道:“知道了。”
      “啊——好累啊,但是也好开心啊,这等神仙日子,马上要来了。”
      “你觉得什么算神仙日子?”
      “父亲不在身边呗,没人管着。”
      “……但愿你以后也是这么想的。”
      何少卿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在臂弯里,另一只手摩挲着玉戒,有些发抖。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谒舍外的梅枝,压弯了腰。
      何少卿喉头的辛辣还未散尽,一股热意便从脖颈漫上脸颊,连带着指尖都泛起了细密的红疹子。他抬手挠了挠脖颈,指尖触到皮肤时,竟泛起一阵刺痒的灼痛,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怕是起了酒疹。
      “嘶——”他倒抽一口凉气,伸手胡乱抓着衣领,想扯开些透气,可那痒意却像生了根,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里钻。方才还觉得滚烫的酒意,此刻闷得他喘不过气。
      杜素绦最先察觉不对,本来以为他脖颈泛红,只是不胜酒力,可现在耳尖肿得透亮,惊得猛地站起身:“阿彧,你怎么了?”
      他伸手去探何少卿的额头,触手竟是一片滚烫。何少卿眼前阵阵发黑,连说话的力气都被抽走大半,只含糊地哼了一声:“痒……浑身都痒……”
      “起了酒疹啊!我去找医师来!”
      “哎呀找什么医师啊!就只是……醉了而已。”
      “……那我去找人煮碗醒酒茶,可好?”
      “随便吧……”
      床沿边,杜素绦正守着一碗凉透的醒酒茶,见他睁眼,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忍不住板起脸:“何少卿,你可知自己不善饮?逞什么能,喝那么急做什么?”
      何少卿哑着嗓子笑了笑,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不知。第一次喝,哪晓得这东西还能害人。”
      他顿了顿,望着帐顶的纹路,忽然低声道:“幸好……是在你这儿。”
      若是醉倒在街头,或是回了府里,指不定要闹出多少笑话,又或是,要被父亲瞧见,再添一顿训斥。
      杜素绦没接话,只是将茶递到他手边,语气依旧带着点嗔怪,却藏不住关切:“先把茶喝了。往后,再不许碰酒了。”
      何少卿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茶水滑入喉咙,压下了最后一点酒意。
      酒不好喝,但是喝酒时真的很开心,他明白为什么古书里写的大事小事都要喝酒了,因为真的是太爽了。
      荒唐的一天,真是神仙日子!
      闯城楼的时候,怕么。
      怕的。
      那些倾轧的、惶恐的、落寞的,但我依旧觉得那是神仙日子,最起码这次,我不必再当狗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往事暗沉不可追,何事秋风悲画扇·何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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