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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往事暗沉不可追,何事秋风悲画扇·何3 ...

  •   …
      ……
      你应该知道我是谁吧。
      何彧,何少卿。
      有的时候我会想,我现在的处境反而是别人穷极一生所追求的,我究竟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像我这个年纪的人,有的颠沛流离,举目无亲,沦落在街头乞讨、卖艺,为了一口吃的、一口喝的,跪下来求别人,有的寒窗苦读,掏不起上学的学费。这些我恰好都有,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但是,人是不会因为自己天生就有的东西而感到满足的。就好像一个身体健康的人,不会时刻为自己完整的躯干感到满足一样。
      我最接受不了的是,近亲的步步紧逼。让一个本应该是归宿的家变成阿鼻地狱。或者说,那只是父亲在自己的封地上盖的一座房子,那不叫家。
      我宁可抛弃现在的一切生活,就那样肝脑涂地,身首异处,哪怕是遭受人世间最大的苦楚,但是能记载在史册上为后人所传颂,那么我也在所不惜。
      我被打累了,打怕了。
      被当成一条狗,肆意被人拿鞭子抽,给你什么就要吃什么,叫你做什么就要做什么,在你走向不被允许的地方时,脖颈上栓着的绳索就会把你狠狠拽回来,而这免不了又是一场毒打。
      我也会想,父亲要打到什么时候?打到那把戒尺同他的脊背一样弓起来?怕是不止。
      我在这个府里,被活着。
      我常对着铜镜脱下衣服,不着丨寸缕,柔软的衣袍自身上褪下,光裸的身体,我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什么都没有,现在上面全部都是大大小小的疤痕,这些我来的时候没有,算是我的收获?视线描摹着镜中我自己的眉眼,耳朵,肩膀,胸脯,腹部,肋骨,胯骨……而最后,都是我厌恶的穿上衣服,不再看镜中丑陋的自己。
      我开始害怕触碰自己的身体,穿衣要裹得严严实实,连睡觉时都不敢轻易翻身,生怕压到那些敏感的疤痕。它们不仅刻在皮肉上,那些丑陋的东西无一日不在提醒我,我只是个被豢养的物件。
      有次高烧不退,迷迷糊糊间竟盼着就此去了。那样便不用再挨戒尺,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再厌恶自己这副模样。可母亲的声音总在耳边绕,她说让我好好活着。活着?可这样的活着,与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当然,我确实没死,不然你就听不到我现在说的这些了。
      我还会想起,如果我没有出生就好了。
      婴儿的第一声啼哭,是没有泪的。
      只是啼叫而已,毫无人性、野兽般的嚎叫。新生儿诞生不是自愿且痛苦的。它被迫脱离原先温暖的子宫,承受剪短脐带的痛苦和被迫成为一个拥有自我意识并且独立个体的恐慌。对这个世界的一切不解和恐惧在疼痛的催化中转为憎恨但是当这个婴孩产生这种情绪时,它还会感到不解和恐惧。而这一切都在天旋地转中化为了第一声啼哭。但无人在意这啼哭中的情绪。他们只是庆祝,庆祝又一个生命的降生。甚至这个孩子长大之后都不会明白它对这个世界的恨意早在出生时就一并存在了…亦或许那些庆祝的声音并不是庆祝它的诞生,而是在庆幸世界上又多了一个不幸福的人。
      没人问这个孩子是否想要出生。没有。大人们疯狂做自己想做的事,提上裤子,便决定了这个世上又多了一个不幸的人。
      我恨府中的所有人。父亲,继母,弟弟,那些令人生厌的下人……我想要我的母亲,我的三清玉神,我的自由。我讨厌那个老男人一生气吹胡子瞪眼拿着鞭子朝我走开的样子。我讨厌那个虚伪的讨厌鬼在我挨打受训时流泪,说着一些不痛不痒的话。我讨厌那个下贱的女人,在我母亲死后取而代之,同他的儿子一样虚与委蛇。
      觉得我白眼狼吧。
      后面两者在你看来,对我很好,我还用这么难听的词语去辱骂他们。
      ……
      ……
      我恨死他们了。
      恨到夜里磨牙,恨到看见他们同桌吃饭都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父亲夹给弟弟的菜油光锃亮,继母柔声劝我多喝一碗汤,弟弟给我夹菜。他们一家人和那个下贱的女人一样,都是个戏子,演出兄友弟恭、父慈子孝的戏码来。
      我会把继母给的点心扔去喂狗,看着狗叼着点心跑远,心里才稍稍痛快些。不是舍不得那点吃食,是恶心她指尖碰过的东西,是不想沾染上半分她的“善意”。弟弟给我买的玉佩,美其名曰叫我磨磨戾气,这个破劳什子早就被我不知扔到哪里去了,碎成一地。
      我甚至盼着这深宅大院起一场大火,把所有的虚伪、所有的打骂、所有让我恶心的一切都烧个干净。哪怕我也葬身火海,哪怕尸骨无存,也好过在这牢笼里日复一日地受折磨。可每次瞥见铜镜,看见镜中的自己,便会打消这个念头。我是母亲的,我是母亲仅存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东西了,如果我死了,没人会记得那个温柔似水的女人了。
      如果没有恨的话,连装作开心都会累,抬头看月亮也会觉得累,月光下,笑的一点也不真切,如同内里塞了两块刀片一样支开。
      应该感到庆幸吧,何少卿。
      聋了一只耳朵,那些叽叽喳喳、暴怒的话你就能听进去一半。我很讨厌聒噪的人,实话说,就像枝头该死的麻雀一样,叫个不停,亦或者是谁家剁饺子馅。菜刀落在菜板上,叨叨叨的。吵死了。所以,我喜欢温柔的人,说话轻声细语的人,像母亲那样。
      恨他们吗?恨的,但是没资格。
      我的生活不是他们造成的,我总是告诉自己,我恨他们,可是手脚还有这张嘴不听使唤的动向,无一不在昭示着,我压根不恨他们,我被甩在恨与不恨这两个逼仄的深渊,反复凌迟着自己。
      我疯了,也许吧。深宫大院里出来的人哪有不疯的。
      于是,疯子跑了。
      /
      何少卿跑了,跑在满城大雨里。
      他下午散了学,没与何少淼同乘马车,而且找了个理由,跑到了街上。问城的雨下的很大,街上几乎没有人,只有何少卿一人在那里狂奔。他没有目的的跑,没有去处,只是一直跑,跑到摔倒,爬起来,接着跑,身上的校服沾满泥泞,他也不再嫌恶,他很怕不知道哪个小巷的转角碰到那辆熟悉的马车。
      也许不愿意来找他呢。
      越跑越远,离那个家也越来越远,他现在跑的每一步,都是离那个狗笼子远一步。何少卿跑的筋疲力尽,身上不知什么时候摔的青紫,小腿处也被石子划破,潺潺往外流着血,在大雨的灌溉下像一条自他身下蜿蜒出来的血河。他几乎是膝行着躲到了一个巷子里,靠着墙蹲下,头埋在双臂间,终于,那些比雨水还要咸的液体从脸颊上流下。
      他忽然感觉头一阵眩晕,大抵是高兴的吧,昏了头脑。
      雨珠砸在青砖墙面上,噼啪作响,混着巷外隐约的车轱辘声。何少卿浑身发颤,不是冷的,是那声音顺着潮湿的空气钻进右耳,勾起了皮肉下潜伏的旧痛。他死死捂住右耳——那只聋了的耳朵此刻竟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嗡嗡的幻听里,比雨声更聒噪。
      “滚……都滚……”他咬着牙低骂,指节攥低骂,指节攥得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泥污的掌心。小腿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胀,血珠混着泥水往下淌,在脚边积成一小洼暗红,又被新的雨帘冲散,蜿蜒着钻进巷底的阴沟。
      眩晕感越来越重,眼前的砖墙开始旋转,母亲的脸忽然浮现在雨幕里——她穿着月白的襦裙,指尖带着的温润,轻声说“彧儿要好好活着”。他猛地抬头,雨珠砸进眼眶,涩得他睁不开眼,母亲的身影却像水汽般散了。
      “活着……这样活着……”他喃喃自语,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猛地咳嗽起来,指尖沾到温热的血。原来不是高兴得昏了头,是伤口感染的发热,是连日来的惊惧与疲惫,终于压垮了这具早已千疮百孔的身子。
      “发烧了…?最好能一病就让我这么去了…呵呵…”
      雨水带来的自上而下的寒意侵蚀着何少卿。
      “娘…水都冻冰了…娘…什么时候来看我。”
      他期待母亲的到来将他带离人世间,就像当年将他带来一样。
      “去好远的地方…找不到你……”
      “天地这么大,该去哪里找你……”
      房檐上滴下的雨滴噼里啪啦的,不知何时传来的一阵脚步声,让何少卿骤然一惊,他清楚自己听力不同常人了,能让他听见的声音必定是离他很近,于是他慌忙爬起身,跌跌撞撞又往外跑。
      “小弟弟?别跑啦,会摔着的喂。”
      何少卿的脚踝猛地崴了一下,整个人重重撞在巷口的石墩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指尖却在泥泞里摸到一片温热的布料——是那人追上来了,弯腰扶住了他的胳膊。
      那人的手掌很暖,隔着湿透的校服熨帖在他冰凉的皮肤上游走,堪堪抵住了雨幕里的寒气。何少卿偏头看去,雨帘模糊了对方的眉眼,只看清一身青色的长衫,袖口打着补丁纹,被雨水打湿后,更显温润。
      “放开。”他哑着嗓子低喝一声,用力想甩开那只手,手腕却被轻轻攥住,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稳当。
      “你勒腿在流血。”那人的声音很轻,像春雨落在青石板上,是他偏爱的那种,不聒噪,不尖锐,“雨介许多大,先找个地方避避哉。”
      何少卿的脊背瞬间绷紧,像一只被猎捕的兽。他警惕地盯着对方,眼底翻涌着戾气与惊惧,混着高烧的昏沉,让他的视线愈发模糊:“你是谁?是不是他们派来抓我的?”
      那人没答,只是蹲下身,目光落在他小腿的伤口上。雨水冲刷着外翻的皮肉,血色淡得发灰。他从怀里摸出一方干净的帕子,动作轻柔地想去擦拭,却被何少卿狠狠踹开。
      “别碰我!”何少卿的声音发颤,不是怕,是那帕子上淡淡的皂角香,像一根针,猝不及防扎进他溃烂的心事里,“我脏……别碰……”
      他说着,便要往雨里扑,却被那人再次拉住。这次对方的力道重了些,直接将他打横抱了起来。何少卿愣住了,浑身的肌肉都在抗拒,却在触到那人胸膛的温度时,僵住了动作。
      那是一种很安稳的暖意,不像父亲的手掌那样带着戾气,也不像继母的触碰那样裹着虚伪,是他久别了的、像母亲怀抱一样的温度。
      “□□,你又在干什么,难不成还要捡个孩子回去?这次再带人回去,师父会打死你的。”一个声音自那人身后传来,何少卿没有听见那人的名字,只是这时看见了那人的面容,是个少年模样,只是一眼,何少卿便觉得他像三清玉神。
      “他受伤咯,还发着烧呢,哪能在雨里泡着。不过这么大的伢子还在街上乱跑,怕是离家出走了,肯定要送回去的。而且看他穿的衣袍,约莫是个世家公子哎。”少年道,他抱着何少卿,一边与身旁的人交谈。
      何少卿一听到他要带自己回去,便十分抗拒,挣扎着要下来,少年也不恼,轻声道:“你勒腿受伤啦,小公子,不能乱动的。为什么不想回家呀,好告诉我不?”
      何少卿的挣扎猛地顿住,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他仰着头看少年,雨珠顺着少年的下颌线往下滚,滴落在他的脖颈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高烧烧得他眼前发花,少年那张像三清玉神般清隽的脸,竟和记忆里母亲的眉眼渐渐重叠。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又干又涩。那些憋了十几年的话,那些烂在肚子里的委屈,翻涌着要冲出来,却又被他死死咬了回去。
      凭什么说?凭什么要把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伤疤,袒露给一个陌生人看?
      他偏过头,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淡淡的血腥味,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家……不是,一直耳朵,聋了,被,打。”他断断续续的说着,声音颤抖着,那些恐惧再次充斥大脑时,他不禁往少年怀里躲了躲。
      “啊,被打成这样撒。我也经常被打,师父是为了让我们□□,你勒父母也一样,呃…或许是打失手了?”少年安慰着他,或许是想起了自己的经历,便拍了拍何少卿的背,可毕竟耳朵被打聋了,还是有些惊诧的,不禁感叹道:“哪有这么打孩子的。”
      这时何少卿方听出,这个少年说的不是官话,有些别嘴,像是南方的口音。
      “你是庶子么?听别人家讲,家主都会对什么‘嫡子’好一点,对庶子不好。”
      “不是……我是长子……”
      “长子…哦,应该…会对长子严厉一些吧…你叫什么名字啊,我还是第一次结识世家公子呢。”
      何少卿的头愈发昏沉,在昏迷前最后一丝意识里,他回复了少年的话:“我…叫何彧……”他并未说自己的表字,毕竟对方是什么人尚未得知,便直接说自己的名。
      “‘何玉’…是玉石的玉么?诶,昏倒了么。”
      /
      何少卿是被一阵极轻的唱腔惊醒的。
      不是那种腻得发慌的调子,清润,带着点水汽般的软,像春雨落在窗棂上。他睫毛颤了颤,眼皮重得像坠了铅,费了好大力气才掀开一条缝。
      入目是昏黄的光晕,带着松木熏香的暖。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铺着粗布褥子,蹭得皮肤有点痒,却不像府里的锦缎那样,裹得人喘不过气。
      记忆是断的,像被雨水泡烂的纸,碎成一片一片。
      他记得满城的雨,砸在脸上生疼;记得小腿伤口的灼痛,混着泥水往骨头里钻;记得青砖墙的冷硬,和自己掌心抠出的血印。还有……一双温热的手,一个清隽的身影,抱着他时胸膛的温度,像极了母亲从前揽着他的模样。
      是谁?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一片微凉的布料,是件洗得发白的长衫,搭在床沿。袖口缝着细密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
      喉咙干得冒烟,他咳了一声,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唱腔停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很轻,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府里下人那种小心翼翼的拖沓。
      “醒了?”
      是那个声音。不同的是,他的官话似乎标准了些
      何少卿猛地偏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睛里。少年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站在床边,身上还是那件打了补丁的青衫,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窗外的天光漏进来,描着他清瘦的侧脸,却看不清容貌。
      何少卿的手猛地缩回,像被烫到一样。他盯着少年的脸,眼神里还带着未褪的惊惧,像只被圈禁久了的小兽,哪怕对方递来的是吃食,也先想着躲。
      少年也不勉强,将碗放在床头的矮凳上,自顾自地笑了笑:“怕我?”
      何少卿没说话,只是垂着眼,盯着自己盖着的粗布被子。被子上有淡淡的皂角香,和那天帕子上的味道一样。他忽然想起自己昏沉里说的话——聋了,被打。
      脸颊腾地烧起来,不是因为高烧,是羞愤。
      那些藏在骨子里的伤疤,那些见不得光的屈辱,竟被他就这么说给了一个陌生人听。
      他攥紧了被子,指节泛白,喉咙里又涌上一股腥甜。昏沉的记忆还在翻涌,少年那句“哪有这么打孩子的”,像一根细针,轻轻挑开了他紧绷的弦。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谢字哽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少年没追问,只是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木窗。风涌进来,带着院墙外的草木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唱腔,是方才那种调子。
      “他们在排新戏,”少年回头看他,眉眼弯弯的,“等以后,要不要听听?”
      “还有就是…刚才你睡着的时候,有一对夫妇和一个孩子,是你的家人吧?”
      “不是。”何少卿骤然捏紧手里的薄被,身上止不住颤抖,灰暗的眼眸垂下,连连道:“我不认识他们。”
      “小玉?你今年应该十二三岁了吧,离成年不差几年了,你应该自己走出去,而不是一直逃。对不起,我帮不了你,你是公子,我不能随便带走你的,你长大以后应该是很厉害的人,但是在我这你不能成为那样的人,这里太阴暗了,你得走。”
      “我不怕的!是什么样的人都没关系!我不要走…求求你,哥哥,你救救我!”
      “我救不了你的,我不是真将军,那条路要靠你你自己走下来,如果我带你走,你的家人会去报官,治我的罪。”
      “我不会的…我会求他们的!你绝对不会有罪的你信我!!”
      “不是救不救的事,他们想要找你,挖地三尺你也躲不过。我之前也跑过,可我是自己回来的,我没处走,还不如呆在这里,虽说是总挨打,但是再熬几年,我就能光明正大的走出这里来,去赚钱,找我自己的自由,你也一样的。”
      “……”何少卿不说话了,他静静看着少年,旋即,两行清泪自他那双灰暗的眼眸中流下,像破碎的玉石,釉层破开后,内里也一同碎了,就像那些伤疤在身上,永远也不能恢复了。
      “……”
      “……”
      “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么。”不是真的想要记住他,何少卿只是想在长大后,寻着这个名字找到他,自己会将他绑起来,奈何他现在没这个能力这么做。
      “名字?不重要,我的名字会玷污了公子的耳朵的,你叫‘何玉’对吧,我只需要记住你的名字就好了……”
      “……”
      “哈…”
      何少卿偏过头去,忽而笑出声,他抬手用手背拭去晶莹的泪珠,他和这个少年相识不过一日不到,他能接济自己不让自己烧死在大街上,已是感恩戴德,为什么要为难别人呢。
      走吧。
      “走吧。”
      “……出去之后,你会做自己想做的事,娶自己喜欢的人,很开心的。”
      “除了母亲,似乎从来没有过很喜欢的人呢,什么算喜欢的人。”
      “意中人,比如你在街上遥遥一见,有一个人,长得好精神呀,周围的人你都看不见了,恍然大悟,这个叫喜欢的人……不该和你说这些的……”
      “你说吧,没事,我听着呢。”
      “但是这也太没理由了,看见一个人就喜欢。”
      “爱一个人需要理由么?”
      “不需要么?”
      “需要么?”
      “不需要么?”
      “需要么?”
      “不——需——要么?”
      “好没理由……”
      “就是这样啊。如果以后你还会遇见他,那这个人就是你的命中人,这个叫缘分。”
      “那我希望以后还会遇见你。”
      “……”
      “为什么?”
      “没有理由。”
      “为什么没有理由?”
      “需要理由么?”
      “不需要么?”
      “需要理由么?”
      “……”
      何少卿用同样的话说了回去。
      “你看起来没有比我大很多,你怎么知道这些,你有爱的人么?”
      “‘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摆在我的面前,我没有珍惜,等我失去的时候才后悔莫及,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你的剑在我的咽喉上割下去吧,不用再犹豫了。如果上天能够给我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会对那个女孩子说三个字:我爱你。如果非要在这份爱上加上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
      “话本里看的呀。”
      “我确实见过这样一个人。”
      “哦?你不是说没有么?”
      “等我们下次见面,我会告诉你的。”
      “……”
      何迟尧一行人站在门口,面色阴沉,像是来参加丧仪一般。
      不错,今天,便是何少卿的死期了。
      “……再见。”
      “嗯,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啊,再见了小公子。”
      “嗯,麻烦你们了,改日府上会送来些许薄礼到贵班。”
      “不必了,只是孩子一时善举,不求回报,您慢走。”
      戏班师傅和何迟尧推辞着,最终以何迟尧提的改日送礼为结尾。这期间,少年一直未抬头看何少卿的脸,何少卿也没有看他,真的…没有。
      “……”
      “走出去,不是逃出去。”少年的话再次在脑中回荡。
      “我可能…等不到走出去的那天了……”
      他掀着车帘的手慢慢收紧,指节泛白,直到继母轻声唤他“彧儿,坐好,风大”,才猛地松手,车帘落回原处,将少年的身影彻底隔绝在外。
      为什么不救我。
      为什么。
      于是,将帘子松开后,何少卿彻底确信了——他讨厌戏子,哪怕是荀孟元,还是车外的少年。
      车厢里一片死寂。
      父亲何迟尧闭目靠在软垫上,眉头依旧拧着,却没看他一眼,仿佛他不是连夜找回的长子,只是个碍眼的物件。弟弟何少淼靠在继母怀里,还在抽噎,时不时抬眼偷偷瞄他。继母握着帕子,一遍遍拭着眼角,嘴里反复念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可那声音落在何少卿耳里,只觉得烦得要死。
      何少卿偏过头,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浑身的血液仿佛又冷了下去。他就知道,那些转瞬的温和不过是戏,是做给外人看的,也是做给他这个逃犯看的。
      果然,马车刚驶入何府大门,何迟尧睁开眼的瞬间,那点残存的温和便荡然无存。他没说话,只是冷冷瞥了何少卿一眼,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扎进何少卿的骨头里。
      “回屋跪着。”
      四个字,不长,和从前无数次打骂他时,一模一样。
      但是这个“屋”,不再是主厅。何少卿顺着何迟尧指向的地方看去——那里是何氏祠堂。
      继母的脸色白了白,忙上前拉住何迟尧的衣袖:“大人,彧儿刚回来,还发着烧,腿上还有伤……”
      “闭嘴!”何迟尧猛地甩开她的手,声音陡然拔高,“慈母多败儿!就是你平日里太过纵容,才让他胆大包天,敢离家出走!今日若不好好教训,他日岂不是要翻天?”
      和她有什么关系。
      继母被他甩得一个趔趄,眼圈更红了,却不敢再吭声。
      你说她干什么。
      何少淼吓得缩了缩脖子,揽过荀孟元,不敢再看何迟尧。
      何少卿没动。
      他站在马车旁,浑身的血液都在叫嚣着抗拒,膝盖却像被钉在了地上。他看着何迟尧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他鬓角的白发,忽然觉得无比荒谬。
      他以为,父亲找了他一夜,总会有那么一丝心疼。
      原来,是他想多了。
      “怎么?”何迟尧冷笑一声,迈步走到他面前,抬手就攥住了他薄薄的腕骨,力道大得像要捏碎他的骨头,“翅膀硬了?连我的话都敢不听了?”
      手腕上传来的剧痛,让何少卿忍不住闷哼一声。他抬眼,撞进父亲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那里没有丝毫的担忧,只有暴怒和嫌恶。
      “我没有家。”何少卿哑着嗓子,一字一句地说,“这里不是家。”
      “放肆!”
      何迟尧扬手,一记耳光狠狠甩在他脸上。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庭院里炸开。
      何少卿被打得偏过头,脑袋嗡嗡响,他这才想起自己的烧还没退。嘴角溢出血腥气。他没哭,也没躲,只是慢慢转过头,看着何迟尧,眼底是死水般的平静。
      “打吧。”他轻声说,“打死我,你就清净了。”
      这句话,像一根导火索,彻底点燃了何迟尧的怒火。他松开攥着何少卿手腕的手,转身就冲守在一旁的管家吼道:“拿戒尺来!今日我非打死这个逆子不可!”
      管家脸色煞白,不敢耽搁,忙不迭地跑去取戒尺。
      继母扑过来,死死抱住何迟尧的胳膊,哭着哀求:“大人,孩子还发着烧,您不能这么打他啊!”
      何迟尧挣不脱她,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抬脚就踹向旁边的石桌。石桌上的花瓶摔在地上,碎成一地瓷片,像何彧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何少卿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他转身,一步步走向祠堂的方向。
      跪着就跪着吧。
      反正,他早就习惯了。
      反正,在这个所谓的家里,他不过是个活着的物件,连死的资格,都由不得自己。
      身后,继母的哭喊声,何迟尧的怒骂声,还有何少淼压抑的啜泣声,交织在一起,聒噪得像巷口那些该死的麻雀。
      何少卿捂住自己的右耳,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知道,这场打骂,不过是个开始。
      /
      祠堂的门被何少卿自己推开,吱呀一声。
      案上供着何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香火燃着,青烟袅袅,呛得人鼻腔发酸。他寻了块地面跪下,膝盖磕在硬木上,传来一阵钝痛,混着腿上伤口的疼,竟生出几分麻木的快意。
      身后的脚步声急促而至,何迟尧握着戒尺,面色铁青地闯进来,管家垂着头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
      “逆子!”何迟尧扬手,戒尺便带着风声落下来,抽在他的背上。
      哪怕是锦绣的衣裳也根本挡不住力道,何彧闷哼一声,脊背瞬间绷得笔直。疼,钻心的疼,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疼。可他咬着牙,愣是没再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死死盯着牌位上那些冰冷的字迹。
      列祖列宗,你们看着。
      看着你们的子孙,是如何被当作一条狗来打。
      戒尺一下下落下,落在旧疤上,碾出新的伤口。血慢慢渗出来,濡湿了衣裳,在背后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继母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扑在何少卿身上,哭喊着:“大人!别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
      何迟尧的动作顿了顿,看着趴在何少卿背上的女人,眼底的怒火却没褪半分:“你让开…今日我非要替列祖列宗教训这个不孝子!”
      “我不让!”继母死死抱着何彧,声音嘶哑,“他是你的儿子啊!是你亲手抱过的!你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
      何迟尧的手僵在半空,戒尺尖端的木头蹭过继母的发顶,他看着她鬓角的白发,看着她哭花的脸,眼神有那么一丝松动。
      可这松动,转瞬即逝。
      他推开荀孟元,斥道:“家里的事你不要掺和!子不教,父之过!他敢离家出走,就是忤逆!就是丢何家的脸!今日不打服他,他日他便敢……”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只是又扬起了戒尺。
      何少卿趴在荀孟元刚才护住的地方,背上的疼一阵紧过一阵,意识开始发飘。他闻到了血腥味,闻到了香火味。
      戒尺又落下来,这次却没砸在他身上。
      何少淼不知何时冲了进来,扑在他背上:“父亲!别打兄长了!求你了!兄长知道错了!”
      何迟尧的动作彻底停了。
      他看着蜷缩在何少卿背上的小儿子,看着他哭得通红的眼睛,握着戒尺的手,缓缓垂了下去。
      祠堂里静得可怕,只有三人的喘息声,还有香火燃烧的噼啪声。
      何迟尧盯着地上的兄弟二人,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滚回你的院子去!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踏出房门半步!”
      说完,他猛地转身,甩袖离去,戒尺被他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继母瘫坐在地上,看着何少卿背后的血痕,哭得几乎喘不过气。何少淼小心翼翼地挪开身子,伸手想去碰他的背,又怕弄疼他,只能红着眼眶叫:“兄长……”
      何少卿缓缓撑着地面站起来,后背的疼让他眼前发黑,他晃了晃,才勉强站稳。
      “你是不是傻?”
      “他打他的,你过来干什么,嗯?被抽不疼么?”他刚才疼昏了,只觉得身上有人,但是没有听到何迟尧究竟碰没碰何少淼。
      他解开何少淼的腰带,翻开衣衫,见后腰处果然有一小块红痕,于是将他松开,对着荀孟元道:“母亲…唔!”
      何少卿晕了过去。
      /
      再次醒来时,何少卿在榻上。
      “医师,孩子看着面色不好,不只是高热所致,有没有什么能补气血的药方。”
      “确实…补气血……那就用由当归、熟地黄、白芍药、川芎、香附、甘草、乌药熬成汤。”
      何少卿睁开眼睛只觉得头痛欲裂,过了一会便清明不少,他也听清了荀孟元的话。
      “唔…什么乌头……”他暗自喃喃道,荀孟元见他醒了,又说着话,便赶忙过去扶他。
      “傻孩子,什么乌头,乌头是有毒的,那是乌药。”
      何少卿被荀孟元扶着坐起身,后背的伤牵扯着疼,他蹙着眉,没什么力气说话,只垂着眼盯着床沿的青石板发呆。
      医师又叮嘱了几句忌口和换药的注意事项,便收拾药箱离开了。荀孟元端来一碗温好的米粥,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声音放得极轻:“多少吃点,不然身子扛不住。”
      何少卿偏头躲开,喉结动了动,还是没吭声。他总觉得这屋里的气味闷得慌,混着药味和荀孟元身上的脂粉气,像极了从前被锁在房里养伤的日子。
      荀孟元也不勉强,将碗搁在床头的小几上,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走到一旁的衣柜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翻找了半晌,捧出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来。
      “这个是那日收拾东西找到的,是你母亲的东西,不过找到的那日你便走了,幸好回来了,这个如今交于你,你要替她好好保管。”
      何少卿闻言瞳孔骤然收缩,忙不迭接过匣子,双手颤抖,瘦削的手指拂过匣子的表面,终于下定决心打开它,里面铺着白色缎锦,而正中央,正是一枚种水极好的岫玉戒指。
      那岫玉戒指通身莹润,泛着淡淡的青白色光晕,戒面没有繁复的雕纹,只在边缘处浅浅刻了一圈缠枝纹,是母亲生前常戴的那枚。
      何少卿的指尖抚过戒面,冰凉的玉质贴着发烫的皮肤,竟奇异地让他躁动的心平复了几分。他记得小时候,母亲总爱把这枚戒指摘下来,套在他的食指上,笑着说:“彧儿的手真好看,长大了定能做大事。”不过他戴不住,毕竟那时的他太小了,戴不下母亲的戒指。那时他也不懂什么叫大事,只觉得母亲的手很暖,戒指戴在手上凉凉的,很好玩。
      一个盘着发髻,额前垂着几缕碎发,带着耳珰项链之类的首饰,穿着素净的衣袍,容貌年轻鲜妍,眉眼弯弯,正将孩子轻轻抱在怀里,身上带着淡淡的熏香味,温柔的将自己手上的戒指戴在自己的孩子手上,然后轻轻亲一口孩子嘴角的小痣,留下口脂印子。多好看啊。
      真的,那该多好看啊。
      他将那枚戒指紧紧攥在手里,放在心口处,垂头无声哭泣。
      “呜…呜……”
      是像孩子一样,呜咽的哭声。
      他曾经听过下人们说,死人的东西最好不要碰,衣物首饰什么最好别穿别戴。
      不一样的……
      不一样的……
      母亲不是死了,她只是回去了。
      于是,鬼使神差的,他把手松开,将那枚戒指亲自戴在自己的食指上,就像那时母亲戴给他一样,不一样的是,这次,是温热的触感。
      荀孟元站在一旁,看着他指尖摩挲戒指的模样,眼底漫过一层细碎的疼。她没出声,只是默默取过一旁的帕子,递到他手边。
      何少卿没接,只是任由眼泪砸在戒面上,晕开一圈浅浅的湿痕。那岫玉被泪水浸着,竟透出几分像母亲眉眼般的柔和。
      “戴着吧,他不会说什么的。戴在这根手指上,保平安的。”
      何少卿的动作一顿,喉间的哽咽更重了。
      戒指戴在食指上,不大不小,刚刚好。冰凉的玉贴着皮肤,却仿佛有暖流,从指尖一直淌到心口。
      他已经长大了,长大到了,能带的下母亲戒指的年岁了。
      但他的手已经不一样了,骨节分明,修长瘦削,中指的指头处高高鼓起,带着一层薄茧,手指已经开始有些变形,指甲盖是歪的——他觉得这是世界上最难看的手了。
      他想起那个少年说的话——走出去,不是逃出去。
      逃出去,终究是要被抓回来的。
      可走出去……
      何少卿低头看着戒面上的缠枝纹,指尖轻轻摩挲着。
      走出去,是不是就能带着母亲的念想,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他缓缓攥紧了拳,戒指硌着掌心,微微发疼。那疼痛很清晰,不像梦里的虚妄,也不像挨打时的麻木,是实实在在的,活着的感觉。
      荀孟元看着他眼底渐渐燃起的一点微光,悄悄松了口气。她转身想去收拾那紫檀木匣,却听见何少卿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粥……我想喝一碗。”
      荀孟元猛地回头,看见他仰着脸,眼眶通红,却没有再掉泪。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映着食指上的岫玉戒指,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要吃饭。
      她笑了笑,转身端过床头的粥碗,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
      “慢点喝,刚温好的。”
      粥的热气氤氲开来,混着淡淡的药香,在屋里漫开。何少卿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粥滑过喉咙,熨帖了那些翻涌的酸楚。
      他看着窗外的天光,看着窗外,看着手上的戒指。
      等着我,走出去的那天。
      等着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往事暗沉不可追,何事秋风悲画扇·何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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