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卿抚吾驹归少日，马纵天涯勿共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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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第十七天，出征的日子近在咫尺。
这天何绍玉一起来便兴高采烈的拉着毕秋往外跑。
他不要命的跑，在城关里，这种跑的行为很少见，只有在草原里能见到这种肆意的奔跑，像脱缰的马，带着另一匹白马狂奔。
毕秋被何绍玉拽着跑，风里裹着城关特有的尘土气，混着他袖口淡淡的香味，让他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慢点…慢点…什么事呀，这么着急！”毕秋被他拽着腕子，像是怕人跑了似的，死死拽着不撒手。
“轻点…轻点，我跑不了！”
穿过两条喧闹的街，何绍玉忽然在一处僻静的马厩前停脚，转身时眼底亮得像藏了星子，“带你看个宝贝。”
马厩里铺着干燥的稻草，一匹黑色的马驹正低头啃着料槽里的豆饼，听见动静便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望过来。何绍玉放缓了脚步，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着它，也怕惊着身边人：“当当当当！我的小马！”
那匹马生得十分高大，但何绍玉还称它为“小马”，毕秋忍俊不禁，正常情况，这种会骑马的人，都会吹嘘自己的马匹生的多么高大，多么威武，上赶着说它小的人，还真是头一次见。
何绍玉伸手摸向马驹的鬃毛，指尖刚碰到那柔软的毛，小马驹便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掌心。何绍玉侧过头看毕秋，嘴角噙着笑，“你试试，它不咬人。”毕秋犹豫着伸出手，指尖触到温热的毛时，他问：“小马有名字么？”
“攸攸。”
“麀鹿攸伏，这是我小时候就有的小马了，所以名字也是小时候学的古文里的，那时候他还没我高，小小的，我以为它驮不动我的。”何绍玉说话的声音很真切，就像在讲述一件故事一样，之所以叫它“小马”，是因为第一次见到它，它就小小的。
这时，毕秋发现，攸攸的鬃毛，和何绍玉的额发是一样的，三七开，脸型也一样，只是比人来说。还是很长，于是他笑眯眯地说道：“真真是‘发小’，怎么长得有几分相似。”
“嘿？真的诶。”何绍玉转头看向攸攸，竟真有几分“神似”，其实额发只是风吹的罢了，风朝哪边刮，头发或中分，或斜分，只是毕秋这么一说，何绍玉不禁将头发掖在耳后，定了个型。
于是他笑着，笑着笑着，他忽然喃喃道：“记得没做元帅之前，它每次都驮着我去打仗，晚上在军营里，我不想让他和别的马待在一起，我就和它一起睡在军营外头，小时候都听别人说，马儿是站着睡觉，可攸攸是躺着睡的，他的肚皮很软，我的头枕在上面，睡了个好觉，虽然也不能算是好觉。”
“想着少年时和攸攸一起打仗的经历，会觉得有一点累，但是再累当时也挺过去了，现在它可以吃满城最好的草料，长的高的、壮壮的。”
“是很好的朋友呀，不知道为什么，它看起来很可爱的样子…或者说，看起来很让人亲近，我之前很害怕牛啊马啊这类动物，我好怕他们踢我，攸攸看起来不会的啊。”
“它性子不烈，但是我小的时候，他踢过我，半面屁股都是肿的，好久不敢去马厩。但现在不会了。”说到这，何绍玉有些羞愧的用手捂住半边脸。
“怎么带我来见攸攸。”毕秋顺着何绍玉的话说，他的话语里，攸攸像是他的玩伴，于是毕秋说“见攸攸”，就像见朋友的朋友一样，攸攸不会说话，但是眼睛亮亮的，好像很喜欢毕秋的样子。
“因为哥哥说过，很喜欢戏文里的将军，将军是要骑马的，所以想着你会喜欢，要试试么？”
何绍玉说着就去解马厩里的缰绳，指尖勾着棕褐色的绳结时，指节还轻轻顿了顿，像是怕动作重了惊着攸攸，又像是怕唐突了毕秋。他把缰绳递过来时，掌心还带着刚摸过马鬃的温度，“我牵着你，慢点儿走，它稳得很。”
毕秋盯着那缰绳，又看了眼攸攸温顺垂着的头，喉结动了动，还是把手指搭了上去。刚握住缰绳，就觉手背被何绍玉的手掌轻轻覆住，他指腹带着点薄茧，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却把力道放得极轻，只顺着毕秋的手，慢慢引着攸攸往外走。
马厩外的晨光正好，晒得人后背暖融融的。攸攸迈着小步，蹄子踩在地上没什么声响，毕秋跟着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方才何绍玉说的“半面屁股肿了”，忍不住笑出声：“原来你也有被马欺负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从小就这么厉害。”
何绍玉耳尖有点红，却没反驳，只挠了挠攸攸的耳朵，“那时候才十几岁，刚要离家，那是我第一次骑马，后来还是厨娘煮了鸡蛋，我剥了壳喂它，才算哄好。”说着忽然停脚，转头看毕秋，“你要是怕，咱们就走慢些，或者我带你骑一圈？就绕着这院子，保证不颠着你。”
毕秋还没应声，攸攸像是听懂了似的，轻轻甩了甩尾巴，蹭了蹭他的胳膊。那触感温温热热的，没有想象中粗糙，倒让他放了心，“那…就试试？”
何绍玉眼睛一下子亮了，忙扶着毕秋的腰往马背上送。他掌心贴着毕秋的腰侧，没敢用力，只虚虚托着，“踩这边的马镫，慢点儿抬脚…对，坐稳了。”等毕秋坐好，他才翻身上马，坐在毕秋身后，胳膊轻轻圈着人，没碰到他的身子，只握着缰绳，“我喊‘走’，攸攸就动，别怕。”
“走喽。”何绍玉声音里带着点雀跃，轻轻抖了抖缰绳。攸攸慢慢迈开步子，沿着院子里的石子路走起来，节奏稳得像踩在平地上。毕秋起初还绷着身子，后来见攸攸确实温顺，便渐渐放松下来，风从耳边吹过，带着院子里梨树的香味，混着何绍玉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让他心跳又快了半拍。
“你看，我说它稳吧。”何绍玉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点笑意，“以前在草原上，它驮着我跑，能追上兔子。后来我当了兵，每次回来，它都在马厩里等我，见了我就蹭我手心。”
玉清的草原，相比于西北，并不算辽阔，只是一处丘陵，但是在少年的印象中，那就是最辽阔的草原。
毕秋低头看着攸攸乌黑的鬃毛，忽然问：“后天你出征，就带它去？”
何绍玉的声音顿了顿，胳膊圈得紧了些，却还是轻轻的。
“不出征，就没人陪它玩了。”何绍玉的声音轻了些，风从马厩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他的衣角晃了晃，“要是……要是我能回来，就带它去草原跑，像咱们刚才那样，跑得再远都不怕。”
他沉默了会儿，又说：“如果回不来，但是攸攸应该会被带回来，你就常来看看它，给它带点豆饼，它爱吃这个。”
毕秋心口猛地一沉，伸手攥紧了缰绳，指节泛白，却没回头，只盯着攸攸的蹄子，“别胡说，你得回来。”
何绍玉没说话，只轻轻拍了拍毕秋的肩膀，像在安慰，又像在承诺。攸攸像是察觉到两人的情绪，慢慢停下脚步，转过头蹭了蹭毕秋的手。毕秋摸了摸它的头，忽然笑了，“等你回来，骑攸攸，去草原上跑一圈，像你说的那样，追兔子。”
何绍玉在他身后“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哑，却带着点亮，“好，到时候我带你去，草原的星星，比城关的亮多了。”
攸攸像是听懂了这约定，轻轻打了个响鼻，尾巴在毕秋胳膊上扫了扫，软乎乎的触感让他紧绷的肩线渐渐松了。何绍玉握着缰绳的手也缓了力道，慢慢引着马又走起来，蹄子踩过落在地上的梨花瓣，碾出细碎的香。
“其实我小娘以前总说，攸攸是通人性的。”何绍玉的声音混在风里，比刚才更轻些，“有次我在草原上淋了雨，发着烧走不动路，是它跪下来，让我爬上去驮我回的家。那时候我就想，以后不管去哪，都得带着它。”
毕秋侧过头，能看见何绍玉下颌线绷得有些紧，却还在笑，眼底的光却比刚才暗了点。
“你小时候，是不是也像它一样，很淘？”毕秋故意扯了个轻松的话题，指尖轻轻碰了碰攸攸的鬃毛，“听你说被它踢，倒像两个小孩打架。”
何绍玉果然被逗笑，耳尖的红又漫上来些，“我才不淘！它最闹人！踩我父亲的文书，打翻砚台，每次都是我跟着它遭殃，我被父亲罚跪，它就蹲在旁边陪我，我小娘偷偷给我送吃的，我都分它一半。”
他说着忽然低头，下巴差点碰到毕秋的发顶。
“后来我去当兵，走的那天，它跟着马队跑了好远，我回头看的时候，还见它站在坡上，尾巴一直甩。”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梨树枝桠晃了晃，落下更多花瓣，有的粘在毕秋发间，有的落在攸攸背上。何绍玉腾出一只手，指尖轻轻拂过毕秋发上的花瓣，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你头发上沾了花。”
毕秋的耳尖瞬间烧起来，忙转过头去看攸攸的耳朵，“它背上也有。”话刚说完，就觉何绍玉的手顿了顿，然后轻轻落在他肩上，没用力，只虚虚搭着，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舍不得什么。
“小秋哥哥，”何绍玉忽然开口，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颤，“我给你留了个东西，在我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锁着，钥匙在砚台底下。要是……我说的是‘要是’哦，要是我真没回来，你就拿出来看看。”
好烦好烦好烦！！怎么年纪轻轻总是说一些要死要活的丧气话！！
毕秋的心猛地揪紧，攥着缰绳的手又加了力，指节泛白，却没问是什么东西，只咬着唇点了点头，“你会回来的，到时候你自己给我，我不要自己拿。”
何绍玉没说话，只把胳膊收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抵在毕秋肩上，带着点温热的呼吸。攸攸像是察觉到什么，慢慢停下脚步，转过头蹭了蹭两人的胳膊，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
“能回来就不用看啦。”过了好一会儿，何绍玉才开口，哑笑一声，“好吧，按你说的，我能回来……我一定会回来的！”
“要回来，不要留在那里。”
晨光把两人一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满是梨花瓣的地上，牢牢钉在了城关的清晨里。攸攸轻轻甩了甩尾巴，又开始往前走，攸攸的蹄子踩过花瓣的声音，像是约定，拉钩上吊的骨节咯咯作响声。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卿抚吾驹归少日，马纵天涯勿共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