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西泽一行破百疾，千叮万嘱赤子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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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还没散透，西泽湿地的水面上就飘着一层青灰色的薄纱，把成片的芦苇荡晕成模糊的绿影。骑着攸攸过了草地，便把它带回安全的地界。何绍玉站在改装好的“浮动炮台”甲板上，指尖轻轻拂过船舷上新涂的灰蓝色漆料，指尖沾了点细碎的漆末。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阮子瑜带着两名亲兵过来，靴底踩在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水温比预想的低，船员的棉衣都发下去了？”阮子瑜的声音带着点清晨的沙哑，目光扫过甲板上列队的士兵，看见有人偷偷搓手，眉头微蹙。
何绍玉回头时，唇角已经牵起温和的弧度，指了指船舱入口：“昨晚就让后勤队连夜烘过了，里面还备了姜茶，等下出发前每人都得喝一碗。”
他说话时语气很轻，连带着看士兵的眼神都软乎乎的，像是怕惊扰了这湿地里的晨露。可站在他身侧的亲兵却记得，昨天下午验收棉衣时，发现有两件棉絮掺了碎草，何绍玉没发火，只是让后勤官自己把那两件衣服穿在身上，站在风口吹了半个时辰，直到对方冻得嘴唇发紫，才慢悠悠地让人把合格的棉衣送过来。
“东洋的掩护船已经在三里外的水道候着了。”阮子瑜递过来一张折叠的地图，指尖点在标注“明线”的位置。
“按计划，他们会在正午时分佯攻西泽军的左翼，引开主力。”何绍玉接过地图时，指腹不经意间蹭过阮子瑜的指尖，感受到对方指尖的凉意，又多叮嘱了一句：“子瑜兄，你那边的浅水区部队，记得在芦苇丛里多插些伪装旗，别让西泽军的侦察兵看出破绽。”
说话间，远处传来几声闷响，是东洋军舰发出的信号弹，在雾色里炸开一团淡红色的光。何绍玉抬手看了眼腕上的银表，表盘上的指针刚过辰时。“该出发了。”他转身对列队的士兵笑了笑，声音比刚才又柔和了些，“都记着，咱们这趟只打指挥舰，打完就走，别恋战。”
士兵们齐声应和，声音里带着点振奋。可没人知道，何绍玉昨晚在船舱里对着地图看了半宿，指尖在“明线”水道旁画了个小小的叉，那是他特意让工兵队埋了水下绊索的地方，等下东洋的掩护船要是按“计划”走那条路，少不了要耽搁些时间。
他想着这些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可再抬眼看向士兵时，又变回了那副温吞模样，甚至伸手帮身边一个年轻士兵正了正衣领。
“芦苇荡很锋利的，睁开眼些。”他说话总是这么不饶人，可指尖却碰到士兵冻得发红的耳朵，还轻轻捏了捏，像是兄长在叮嘱弟弟。那士兵红了脸，忙不迭地应了声“是”，转身跑回队列里。
船只缓缓驶入主水道，雾气渐渐散开些，能看见水面上漂浮着零星的水藻。何绍玉靠在船舷上，手里把玩着玉戒，忽然听见船舱里传来咳嗽声，他掀开舱帘进去，看见一个年轻船员正捂着嘴咳，脸色发白。
“怎么了？难受？”他走过去坐在船员身边，伸手探了探对方的额头，没发烧。船员有些局促地摇头：“没事，何元帅，就是有点晕船。”何绍玉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个纸包，里面是几块糖：“吃。”
船员接过糖时，手指都在抖，何绍玉看着他含住糖，又叮嘱道：“如果还晕，找我。”说完又拍了拍船员的肩，像在安抚，这是毕秋经常做的事。
可等他走出船舱，脸上的笑意就淡了。刚才那个船员，他记得，他便是与毕秋去看望士兵妻儿时，被打死孩子的父亲。何绍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了刚才的温和，只剩下一片冷寂。他转身回到船舱，探进去了半个身子，那个船员还坐在那。
“回家照顾好自己的媳妇，不要让她太辛苦。”
船员不明所以的点了点头，不明白何绍玉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难道妻子在外面又去打了零工么？
何绍玉走到船尾，对着水面整理了一下衣领，银表的反光在水面上晃了晃，恰好照到远处芦苇丛里的一点动静——是西泽军的侦察艇，正偷偷跟在后面。
“通知下去，按第二方案行事。”何绍玉转身对亲兵吩咐，语气依旧平静，“让左翼的两艘炮台船放慢速度，引着那艘侦察艇往浅滩去。”亲兵愣了一下，第二方案是昨晚临时拟定的，连阮子瑜都只知道个大概。可看着何绍玉温和的眼神，他还是立刻应声去传令。
没过多久，远处就传来“砰”的一声闷响，是侦察艇撞上浅滩的声音。何绍玉站在甲板上，远远看着那艘艇在浅水里挣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他知道，用不了多久，西泽军的主力就会被引到这边来，这正是他要的。
正午时分，东洋的掩护船准时发起了佯攻，炮声在湿地里回荡，惊起一群水鸟。何绍玉站在指挥位上，手里握着望远镜，看着西泽军的指挥舰渐渐出现在视野里。那艘舰的桅杆上挂着西泽军的军旗，在风里飘得张扬。
“瞄准指挥塔，三炮齐发。”何绍玉放下望远镜，语气依旧轻柔，可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炮手们立刻调整炮口，随着他一声“放”，三枚炮弹拖着烟尾飞向指挥舰。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指挥舰的桅杆应声折断，军旗掉进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西泽军的舰队顿时乱了阵脚，几艘船开始四处打转。何绍玉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又下令：“撤。”船员们立刻启动撤离程序，小艇从船舱里划出来，朝着隐秘水道的方向去。而那几艘“浮动炮台”，则按计划开始自沉，船体渐渐沉入水中，只留下一点桅杆露在水面上。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东洋掩护船的鸣笛声，是在催他们快点撤离。何绍玉站在小艇上，回头看了眼渐渐沉没的炮台船，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他知道，东洋的人肯定在望远镜里看着，说不定还在为“顺利完成任务”而高兴。可他们不知道，那些所谓的“明线”水道，早就被他动了手脚——等西泽军按东洋泄露的情报赶过去时，只能看见几艘空船。
小艇划入芦苇荡，水面上的波纹很快就平复了。何绍玉坐在小艇里，看着身边的士兵们互相搀扶着，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他伸手帮一个士兵把湿透的帽子摘下来，笑着说：“没事了，咱们很快就能到安全区了。”士兵们看着他温和的笑容，心里的不安也渐渐散去。
可没人看见，何绍玉的指尖在水下悄悄捏碎了一块小石子。刚才撤离时，有一艘小艇不小心偏离了航线，朝着“明线”水道去了。他没喊住，也没让人去救——那艘艇上的人，是中枢派来的监军，总喜欢在背后打报告。现在这样，倒是省了他不少事。
傍晚时分，小艇终于抵达了安全区。阮子瑜早就带着人在岸边等着，看见何绍玉回来，快步迎上去：“都安全吗？”何绍玉点头，语气带着点疲惫：“都安全，就是有一艘小艇走散了，估计是被西泽军的巡逻队截住了。”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眼底却没什么情绪。
阮子瑜叹了口气：“辛苦你了。”何绍玉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都是为了打仗，不辛苦。”他说话时，目光扫过远处的帐篷，看见几个东洋军官正站在那里说话，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何绍玉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心里觉得可笑，怎么会有人比他还能装。
晚上开庆功宴时，帐篷里摆了几张木桌，上面放着简单的饭菜。东洋军官举着酒杯走过来，对着何绍玉说了几句恭维的话，语气里满是赞赏。何绍玉笑着接过酒杯，指尖碰到杯壁时，感受到对方指尖的油腻，想来是刚才吃了不少好东西。
吃吃吃。吃死你。
“这次能顺利拿下西泽军的指挥舰，多亏了何元帅的妙计。”东洋军官说着，还想拍何绍玉的肩膀。
何绍玉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依旧笑得温和：“都是大家协同作战的功劳，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他说话时，目光落在对方腰间的佩刀上，那把刀的刀柄上刻着东洋的纹章，看着刺眼得很。
好几年了，说来说去就是这些话，但凡换一个字呢。何绍玉不耐烦的想。
宴会进行到一半，何绍玉借口去透风，走出了帐篷。夜色里，湿地的风带着点凉意，吹得他衣角飘动。他走到一处僻静的地方，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借着月光看上面的标记——那是他接下来的计划，要在西泽军的补给线上设下埋伏。
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何绍玉立刻把地图收起来，转身时脸上又恢复了温和的笑容。是阮子瑜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件披风：“夜里风大，披上吧，别着凉了。”何绍玉接过披风披上，感受到布料的暖意，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他之前不这样的。
“在想什么？”阮子瑜问道，目光落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似乎想看出点什么。何绍玉笑了笑：“在想明天的部署，西泽军丢了指挥舰，肯定会加强补给线的防守，咱们得提前做好准备。”他说话时，语气很认真，像是真的在为接下来的战事担忧。
阮子瑜点点头：“你想得周全。”
何绍玉没再接话，只是抬头看着夜空。月亮躲在云后面，只露出一点微光，把湿地里的芦苇荡照得影影绰绰。他想着，等这场仗打完，东洋的海军校尉大概还会以为自己是功臣，却不知道，打完这场仗，他们会成为东洋“史册上的功臣”。
回到帐篷时，宴会还没散。何绍玉走到桌边，拿起筷子，给身边的士兵夹了块肉：“多吃点，明天还要赶路。”士兵受宠若惊，忙不迭地道谢。何绍玉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的笑意又温柔起来，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想要赢这场仗，总得有人付出代价，不是吗？
夜渐渐深了，帐篷里的喧闹声也慢慢平息。何绍玉躺在临时搭的床铺上，手摩挲着那枚玉戒，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他想起白天在战场上的情景，想起西泽军指挥舰沉没时的火光，想起那些士兵们庆幸的笑容。可他也没忘，那个船员。
他知道自己这样很矛盾，他不想让那个船员因为这个消息而作战时心不在焉，又不想将这件事瞒着让他遗憾。何绍玉闭了闭眼，把玉戒攥紧，指节微微发白。有些事，还是闭上嘴比较好。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西泽一行破百疾，千叮万嘱赤子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