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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为国难诉妻儿情,千灯万盏心安定3 ...

  •   那女人慌忙奔向声音来源处,毕秋顿了顿,也随后跟上。
      寻声来到树林里,树林特有的湿腐气扑面而来,还没走近,毕秋就看见一圈黑压压的人影围在那里,似乎都垂着头。连何绍玉也扭头不再看地下。女人们见她来了,慌忙拥上前。
      “妹子,你得做好准备。”
      女人挣开她们的阻拦,嘴里嘟囔道:“孩子…孩子。”
      她推开围着的人,看到了地下一抹身影——
      ……
      她的孩子。
      那抹小小的身影就躺在那里,蓝布小袄的肩头补着块洗得发白的补丁,正是女人早上亲手给柱子穿上的。只是往日里总爱蹦蹦跳跳的孩子,此刻却静得可怕,脸蛋白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连一丝血色都没有,双眼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倒比寻常睡着时还要沉静几分。最扎眼的是他的小手,紧紧攥着一块糖球,烈日照得糖衣渐渐融化,琥珀色的糖汁顺着指缝往下淌,粘在手心里,在光线下泛着晶莹又刺目的光,像一滴凝固的泪。
      “儿啊…儿啊?”女人跌跌撞撞走上前,浑身颤抖的蹲下身,将孩子抱在怀里,是冷的,日头这么足,孩子的身躯却一丝热气都没有。
      “你理理娘…好么。”女人将孩子搂紧了些许,想用自己的体温暖一暖孩子,可是她的身上,也是冷的。
      毕秋此时也穿过人群,他看见了:一位母亲,抱着已经没有气息的孩子,哆哆嗦嗦的说着一些话,他看见周围人的表情都是悲痛的,他们有的偏过头去,不想再看,有的掩面哭泣,可是方才发了疯找寻孩子的母亲,却没有再哭了。
      “柱子,醒醒,娘给你买糖吃,你原谅娘,娘给你买最好的糖,甜的…”女人用手扣着孩子手里融化的糖球,掰下来一小块糖,塞进孩子嘴里,孩子吃到了梦寐以求的糖球,却再没了反应,糖块放在他的唇上,终究到不了他的胃里。
      “柱子!你…看看娘好么。”女人抚摸着孩子的脸颊,她翻了翻孩子的衣衫,将孩子全身看了个真切,她竟发现,孩子的后背上,竟有一大片红痕。
      一大片,血色,鲜血有的粘在布衣上,鲜血下面是什么,她不敢去看。她的后背忽然开始刺痛,火辣辣的疼,越来越苍白。
      “不对…不对,我家里,没有糖,没有糖!”女人恍惚想起,嘴里不停念叨着,“我家里没有糖啊!”那孩子手里的糖球是从何而来?
      “这孩子被发现时躺在这里,十里八乡似乎有卖糖球的,或许他是去找糖球了,没有和其他孩子们在一起。”此刻,一直没说话的何绍玉张口道,他看了眼毕秋,点了点头。
      “…他身上没有钱。”女人愣了良久,道。
      “没钱买手里还有糖,那就是去偷了,身上的红痕也解释的清,偷糖球,被卖糖老板打的。”
      “你们三个,去那里,挨个查卖糖的,查完了,带过来。”何绍玉指了三个亲兵,吩咐道,三个亲兵表情凝重的应了声便匆匆去查了。
      毕秋有些恍惚的看着孩子手里的糖,只因为偷了糖吃,就被人活活打死了,其实身上的红痕本没有多严重的,可这孩子没有几岁,打在孩子身上总是会出事的,这只是个孩子。
      女人此刻看着怀中的孩子,她想,如果早晨时,真的给孩子买糖吃,是不是不会如此,这个早晨不会再有,她的孩子也不会再回来,而那些糖,一会在孩子的坟前出现。
      “今天闹了这样的事,谁都没心情再干下去了,送完粮就…”
      话未说完,女人打断道:“接着干,我去埋孩子。”说罢,她便起身,而后又摔了个踉跄,没用旁人搀扶,她自己慢慢走向了树林后,那背影单薄得像一片落叶,却又带着一股令人心疼的倔强,渐渐消失在树林的阴影里。身后有一个女人担心她想不开,想跟着,被其他女人拽了拽,示意别去。
      此刻人们都散开了,剩下的亲兵准备去送粮,何绍玉走到毕秋跟前,毕秋垂着头,双眼圆睁,瞳孔微缩,颤动着。何绍玉拍了拍他的背,道:“小秋哥哥,这本不怪你,孩子从一开始就没落在你眼里,不必愧疚。”
      毕秋缓缓抬起头,挤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颤抖道:“母亲丢了孩子,是会哭的啊。”
      何绍玉一怔,手头的动作轻了些,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嘛,母亲丢了孩子,和心头肉掉下来,没什么两样。”他本特立独行了这么多年,不会有这种觉悟的,可正是亲眼所见这种场面,也难以不说些什么。
      孩子就像是把镣铐,锁着母亲的心头肉,锁着母亲的一生。走远了,心头肉扯了下来,疼的母亲流泪。镣铐掉落下的瞬间,不再是畅快淋漓,而是另一种生不如死。
      “不说这个了,累了么,要去车里歇会么?”何绍玉怕毕秋再因为孩子的事而心情低落,岔开话题道。
      毕秋摇头,问:“只是因为想吃糖,就要被打死么?”
      “虽然孩子肯定回不来了,但我会让那个人受到应受的罪的。”何绍玉答道。
      何绍玉看见毕秋身形似乎有些抖了,忙扶住了他,道:“小秋哥哥,回去歇会吧。”
      “对不起。”
      “我来了,给你添麻烦了,往年似乎没有这种事吧。对不起。”毕秋扯了扯嘴角,向何绍玉道歉,其实更多是给那个女人道歉。在他看来,女人们说何绍玉十八九岁就来这干活,现在大的孩子那时候也才三四岁,也没发生过,如此,真的像是自己一来,村子就不安生。
      “小秋哥哥你说什么呢?!这种事本来就是不可预测的,况且这事本就与你无关,你怎么这么说自己?怎么能怪你!凭什么怪你!要怪的是那个卖糖的打人。”何绍玉将毕秋拉向自己几分,眉头紧皱,担忧道。
      毕秋不再说话,仰头看天,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表情变得沉静,却还有些沉重。何绍玉搂了搂他,轻轻拍着他的背,毕秋的背也是冷的,手心里的热也暖不开。
      何绍玉也似乎明白了,毕秋或许不是愧疚,只是共情,他将毕安养大,说到底和母亲的角色差不太多,见到女人的丧子之痛,总归是同情的。
      “元帅,那人带来了。”亲兵们此刻调查完归来,身后押着那个打人的卖糖老板,约莫四五十岁。
      何绍玉看了看那人,没理,似乎将话柄留给了毕秋,果然,毕秋抬头,严峻地看着那人的脸,道:“孩童虽有小过,其生亦属天地所予,岂容轻夺?”
      “你逞一时之怒,夺无辜之命,是失仁失敬,何以为人?”
      “孩童无知,窃物非为恶极,乃贫匮所迫、童性使然。若以暴制之,毙其性命,是弃德礼而用暴虐!有愧为人!”
      毕秋说了三句晦涩难懂但语气又慷慨激昂的话吼向那人,他记得真切,因为戏文里写过。显然那人听不懂,但是被气势吓到了,于是何绍玉像是翻译似的,道:“真他爹的不是人!”
      这话一出口,卖糖老板终于听懂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并非有意打伤孩子!望您谅解,饶小人一条命!”
      “饶你一条命?那你打孩子时,想过饶他一条命没?!那么小的孩子!你怎么下得去手!”何绍玉厉声喝道,抬眼看向亲兵,道:“拖下去,乱棍打死。”
      “我还有孩子!还有媳妇啊!!”
      “这个孩子有一个等他父亲的母亲。”
      “求您饶命啊!不会再有下次了!”他的声音被亲兵们的咒骂淹没,须臾,远处传来棍棒交替的声音与卖糖人的痛呼声。
      此刻已是日暮时分,闹了这么久,天色眼看不久就要黑下去了,于是何绍玉下令分发粮食。
      一袋米、一袋面被扛在肩上,缓缓送去该家挨户,送的是米面,也是生路。
      那个女人从树林里缓缓走出来,毕秋见了她,走上前道:“那个人已经受了应受得处罚,您一定要好好生活,此事也有错在我,如果我看到了那个孩子…”
      “不怪你。什么人就什么命,可能是…我这孩子和我缘分薄,等着和我下辈子见,我等着。”
      “……”毕秋不说话了,只是点了点头,背过身去,向前缓缓走着,就在他快要走出女人的视线时,身后突然传来女人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听见后面的声音道:“要记得母亲。”
      毕秋忽然就哽咽了,想回答的话如鲠在喉,只是隐忍的点了点头,这句话,像是女人对逝去的孩子说的,叮嘱他在另一个世界也别忘了自己的母亲;又像是被毕秋遗忘在记忆深处的母亲,对毕秋这个“孩子”说的,要记得自己的母亲。他没回头,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随着米面进入房屋的,还有一袋袋用油纸包着的糖球。当年纪小,不明所以的孩子们接过糖球,露出开心的笑容时,毕秋却觉得眼睛发酸。
      他甚至不知道孩子的名字,这个母亲的名字,但显然已经不重要了。
      送完米面时,天色已晚,何绍玉毕秋在人们的目送下离开。车上,毕秋始终闷闷不乐,看向窗外的景色,看向天上的月亮。何绍玉没有对他说话,只是轻叹了口气,通往回帅府的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为国难诉妻儿情,千灯万盏心安定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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