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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相携清闲心渐易,烦扰暗生百破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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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后,何绍玉想,似乎该找个事情分散毕秋注意力了。
于是第二天起来后,何绍玉叩了叩毕秋的房门。
门很快开了,毕秋缓缓抬眼,道:“怎么了。”
何绍玉搭在门把手上的手指悄悄收回,指腹蹭了蹭冰凉的木沿。他想从毕秋眼底寻些松动的情绪,可对方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睫毛垂下来,像两片安静的蝶翼,只等着他把话说完。何绍玉喉结滚了滚,才道:“啊……过几日我要去西泽,得走个几天。今日,想带你出去转转。”
“若是有事,前几日该好好休息的,我在这挺好的,不用带我出去。”毕秋轻轻摇了摇头,为了看起来真挚一些,他冲何绍玉笑了笑。
“我…不累啊,现在不去以后万一没机会去了,陪陪我。”何绍玉有些扭捏道,鞋尖碾了碾地。
窗外屋檐下,一只燕子正缩着脚小憩,尖喙一下下梳理着腹羽;旁边另一只见了,也歪着脑袋学样,翅膀扇动时带起几缕细风。
“好。”毕秋应道。何绍玉像个开心的孩子,掀开门帘让毕秋先行,门帘落下的瞬间,他转了一个圈,转到了毕秋身边。
“少卿今天很开心么?”二人上了车,毕秋见何绍玉心里似乎有些压不住事,忍不住问道。
“啊很开心,和小秋哥哥在一起…很开心嘛。”何绍玉敛了敛神色,直视前方道。
街道。
人来人往,十分热闹,有叫卖的声音,何绍玉道:“早上还没有吃饭,去吃一些吧。”毕秋应了一声,二人便往早餐摊里去。
二人各自选了一些爱吃的,到了付钱时,二人同时抬手去拿银元,同时递到老板手里,老板愣了,他二人也愣了。
“我付吧。”毕秋拍了拍何绍玉,道。
“我说要带你出去,怎么能让你花钱?”
“又不是什么大钱,不碍事的。”毕秋见何绍玉有些强硬的说,推了推他,何绍玉一个踉跄被推到一旁,钱自然而然就是毕秋付的。
毕秋本该是还人情的,还明明腿好了何绍玉还留着他和毕安,和给他们买的衣裳食物,其实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人情已经还清了。
二人找了个地方落座,毕秋却总感觉有人在往这边看,他左顾右盼,看到了一双熟悉的眼睛,程秀一。
果然,程秀一见毕秋与他对视,又看了看何绍玉,笑了笑,便起身朝他们那走去。一旁的何绍玉察觉到了,抬头看了眼,有些嫌恶。
明明是秋冬了,程秀一却还漏了半截光洁如玉小腿,穿了一身似乎是女人穿的……旗袍的衣服,他年纪不必说比毕秋小,怕是要比何绍玉还要小,又因为唱戏,擦化妆品,皮肤吹弹可破,卸了戏装,却还有做戏的姿态。
“什么穿搭呢这是……”何绍玉原本微弯的嘴角抿成直线,嘴角抽搐,喃喃道。
“瞧我这眼力,这不是秋哥哥?”程秀一拉了把椅子坐下,对着毕秋道,余光却一直在看何绍玉,何绍玉被他看的不自在,起身道:“我去拿筷子。”
毕秋嘴角向下,余光瞥了一眼他,便低头摆弄衣袖,道:“真巧。”说罢,便故作无事的回头看了看何绍玉在哪。
“别这么无趣嘛秋哥哥,我看和你一起这位……似乎不是上次那个吧。”程秀一扯了扯毕秋的衣袖。
“什么?”毕秋皱眉道,这句话并不是没听清而问的,而且质疑。“秀一,你拿我当什么了?”他嗤笑一声,有些不解的看向程秀一。
“哎呀,是我说的不对,可是上回那个是咱们元帅,你这…不怕他生气?”程秀一“噗嗤”一声笑了,他对“玉清元帅”的长相只停留在“长发玉面”。何绍玉断了发,他自然就认不得了。
“我会不会生气,就不知道和你有何关系了。”这时,何绍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将筷子递给毕秋,他的那双,在手里摆弄着。
“啊…?哈,您糊涂了吧,话说先生,您看着也年轻,不如也找个年轻点的。”这话里夹枪带棒,毕秋大何绍玉几岁,而程秀一小何绍玉几岁,那他这个“年轻点的”就显而易见了。但其实,“看起来年轻”是何绍玉听过最好笑的鬼话,是在下雨天说了恨不得天打五雷轰的鬼话。
“什么啊,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小秋哥哥是很好看。”何绍玉答非所问道,见程秀一脸色瞬间暗了下来,压不住笑道:“不好意思,耳朵不太好,老毛病了。”
“……”
一旁的毕秋有些忍不住笑了,抬手挡住嘴唇,何绍玉偏过头看他,也笑了。程秀一有些讪讪道:“哈…秋哥哥唱戏功夫深,自然招人喜欢,不像我,技艺拙劣,得不到像先生您这样的人赏识。”
“技艺拙劣为什么还不去练功,还吃的下去饭呀?小秋哥哥如果技艺不精,可是难以下咽一顿饭菜的。况且他,技艺不精的时候,也太少见了。”何绍玉偏头看向程秀一,微笑道。
何绍玉又怎么见过何绍玉台下练唱戏功夫,只是听过,虽不懂唱戏的讲究与行当,但总归能听出台下定废了不少的功力。再者,他说话本就是为了顶程秀一,让他识趣离开的,是非对错,也没人会考究。
“是……是先生好眼力。”程秀一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却还不肯罢休,从袖袋里摸出个小巧的脂粉盒,又掏出块小镜子,对着镜子细细涂起口脂,指尖沾着红色的膏体,动作娇柔。
“……”
“……”
或许在外人眼里,他这动作简直娇俏可怜,惹人怜爱,但这是在他二人跟前,就像是莫名其妙一样。
何绍玉眼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头往旁侧偏了偏,拉开些距离,鼻腔里轻轻“嗤”了一声,视线落在他涂着口脂的嘴唇上时,他喉结不动声色地滚了滚,像是被什么噎到,飞快垂下眼,避开了视线接触。忍不住道:“小秋哥,你们戏院还提供妓院服务啊?”
“啊?”毕秋愣了,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脸上满是尴尬,“我们正经戏院。”
“没什么。未料已然改朝易代,竟仍得见此般小男女孩,悲哉悲哉!”何绍玉拉长语调,像旧时学宫弟子朗诵古书的语气感慨道。
程秀一自然听出这话是冲自己来的,却没恼,反而收起镜子,语气带着点刻意的恭维:“先生真是博览群书,说话的语气,就是和我们这些戏子不一样。”
毕秋心里暗戳戳道:“不是谁要与你一起捧臭脚呀啊喂?!”
“说笑了。”何绍玉端起茶杯抿了口,语气平淡,“若是连字都不识一个,戏文都读不懂,又怎么唱戏?”
“……”
这时上了菜,何绍玉不想与他多废话,也不想让他打扰他二人,于是道:“在下劝一句,劝你赶紧收声,不然你那点小伎俩可就像窗户纸似的,一戳就破了!”
不用戳。
“噗——”毕秋喝了一口粥,被何绍玉的话一呛,口中的粥瞬间喷了出来,何绍玉拍了拍他的背,为他顺气。而程秀一倒也看出毕秋是在偷笑,不满道:“哈……秋哥哥笑什么,很好笑么?”
没种。
二人似乎都想到了这个词。
确实没种啊!
没种爆了!!!
何绍玉面色一凝,道:“好笑呀。像你这种人是属于去妓院,那些人都怕你和她们抢生意的。非要这么作践自己干什么呢。”他一边说着,一边把筷子往焦圈儿里扎,边儿上掉了些碎渣下来。
“这位先生,我不过是和秋哥哥闲谈几句,您倒是讨厌我的很啊,您不会真以为秋哥哥是第一次和别人在一起吧?”
这话一出,何绍玉动作顿住,愣了愣,下意识扭头看向毕秋。毕秋也急了,忙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点慌乱,像是在解释。何绍玉见状,心里的那点疑虑瞬间消散,转过头来,嗤笑一声:“小秋哥哥长得好看,人也好,招人喜欢是自然的。有人羡慕,有人嫉妒,都正常。我也十分羡慕他,可你似乎不是吧?”
程秀一气的面色有些发红,道:“谁稀罕!真以为自己有些钱打赏这样的人就多厉害啦?”
这次换毕秋冷脸了,不待何绍玉说话,他道:“他确实有钱,但钱不是用在秀一你这种人身上的。我最后再说一遍,我和他是正当朋友关系,不是一关灯就忘乎所以然的关系!”
“毕…”程秀一话还未说完,何绍玉手中的杯子就被捏碎了,周围人的目光瞬间投过来,何绍玉和毕秋都在看程秀一,众人也在看他,他被看的有些不自在,愤愤道:“好!你非要弄的这样绝!好!”拂袖离去了。
“我又说什么刺激他的话了?”毕秋不解道。
“可能是‘正当朋友’这四个字吧。”何绍玉抬眼将那些目光瞪了回去,清理着手上的碎片。
“啊,气成这样了么?”毕秋看何绍玉手里破碎的茶杯,尴尬道,便帮他清理。
这时老板端着刚盛好的面茶路过,眼角余光扫到桌上亮晶晶的玻璃碎片,脚步猛地顿住。他手里的粗瓷碗还冒着热气,白雾裹着芝麻的香气飘散开,却没敢再往前递,只搓了搓沾着面粉的手,脸上堆着几分为难的笑,声音压得低低的:“二位先生,刚瞧着您二位似是拌了几句嘴,按理说小的不该多嘴……可这杯子是店里的物件,碎了总得赔些本钱,您看……”
话没说完,老板的目光就在两人之间转了圈,何绍玉手背上还沾着细小的玻璃碴,指尖渗着几点血珠,看着是刚发过脾气的模样。毕秋则垂着眼,手指捏着筷子尖,像是还没从刚才的争执里缓过神。老板心里也犯怵,怕再惹得客人不快,话尾都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毕秋听见“赔钱”两个字,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手去摸衣襟内侧的钱袋,指尖刚触到钱袋的布料,就被何绍玉的动作截了胡。
“啪”的一声脆响,一锭沉甸甸的银元被何绍玉拍在桌面上,边缘磕得木桌微微震颤,何绍玉没看老板,目光落在毕秋僵在半空的手上,语气带着点不容置喙的认真,连刚才捏碎杯子时的戾气都散了些,只余下几分固执:“小秋哥,这杯子是我弄碎的,理当我来赔。”
他说着,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刚才捏碎杯子时太急,掌心被划了道细口子,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桌角的碎玻璃上,晕开小小的红点。可他没在意,只抬手把毕秋的手往回推了推,指尖碰到毕秋微凉的手背时,还轻轻顿了顿,像是怕自己的力道重了。
毕秋看着那锭银元,又看了看何绍玉手背上的伤口,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毕竟刚才程秀一的挑衅是冲两人来的,何绍玉也是为了护着他才动的气。可话到嘴边,又被何绍玉的眼神堵了回去,何绍玉正望着他,眼里带着点少见的执拗,像是在说“这事听我的”。
最终,毕秋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轻轻“嗯”了一声,收回手,重新拿起筷子。眼角的余光瞥见何绍玉正让老板拿块干净的布来擦手,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想来刚才捏碎杯子时用了不小的劲。毕秋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觉得那碗面茶的热气,似乎都飘到了眼眶里,烫得他不敢抬头。
老板拿着布过来,见何绍玉自己擦着手,也不敢多留,拿起那锭银元就匆匆退开了,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一句“慢用”。桌边又恢复了闲聊声,两人间也只能听见咀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