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要如何应对呢》远山清岫

16、恰逢东风血洗夜，断发情长缠红丝

　　何绍玉激动坏了，“真懂事，正愁不知道杀谁呢！”
　　那人身着暗棕色制服，腰间佩着军刀，身后跟着两个卫兵，正用靴尖踢开挡路的条凳。他脸上带着倨傲的笑，目光在戏院里扫来扫去，最后落在前排正中的位置，用东洋语道：“那位置，给我腾出来。”
　　于是他便恬不知耻的坐在了何绍玉跟前，原坐那儿的茶客刚要理论，被卫兵推搡着踉跄后退，顿时惹起满堂茶客一片低低的怨声。何绍玉握着折扇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几乎要站起来。这张脸他认得，是东洋驻太清城的联络官。
　　“一来就是个大的。”
　　这联络官是与太清城元帅沟通协作的，以便东洋与他们对抗公敌。
　　果真与他听闻的一样，毕秋一要开嗓，这帮军痞子哪怕相隔万里上赶着来听戏。
　　何绍玉神色骤然一冷，似乎该想着正事了。
　　锣鼓声骤然响起，三击梆子敲得戏台前的喧嚣霎时静了。何绍玉下意识坐直了身子，目光紧紧锁着那道垂落的绛色幕布。
　　帘布被一双带着旧伤血痂的手轻轻拨开，真真像个作战无数的将军。毕秋身着银白靠甲，腰束红绸，足蹬云纹靴，竟不是往日那袭青衣水袖。他一手按在腰间的红缨枪上，亮相时一个旋身，枪尖划过半空带起细碎风声，似蝉鸣般，台下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谁也没见过秋老板这般英气勃发的模样。
　　“好个‘玉面将军’！”前排有人拍着桌子喊，何绍玉指尖在膝头微微蜷起，忽然懂了毕秋说“双枪会”时眼里的光。
　　“扮的是戚恪啊！不是原先那个沈四郎了！”
　　“说什么呢？似乎是在说在演谁？”何绍玉没听过这出戏，有些发懵听着周围人的评说。
　　“什么啊，不是唱那个的么？”联络官似有些不满的用蹩脚的汉语念叨着。
　　“狗□的，有的听就不错了…”何绍玉翻了个白眼，暗暗骂道，这或许是这联络官听的最后一出戏了。
　　那联络官坐在何绍玉旁边，一个劲儿念叨，念的何绍玉烦的不得了;块头又那么大，和何绍玉对比十分惨烈，又不知道身上是不是生虱子了，一直动弹，凳子几乎要被他晃碎了，又擦着何绍玉的肩。何绍玉在一旁面上不显怒色，可心里已经艹了那联络官全家不知多少遍了。
　　“梨花开遍青石板，半卷残书伴午蝉。”毕秋开了嗓，与从前唱青衣的嗓子不同，这副嗓子真真是充满阳刚之气。身若游龙，在戏台上忘情的唱着，脚步利落，再也看不出是原先那个瘸子了！
　　他临时起意要唱武生，虽还是《梨花残》里的角色，可与从前的风格可谓是云泥之别。这一切，都只为了让何绍玉相信他，让他放心打下去。
　　何绍玉望得有些痴了：初次见面时，他或许该是这样的意气风发，想到这，他心里的计划更加明确。
　　台上毕秋看着台下久违的掌声、笑脸，还有冲着他微微笑着的何绍玉，他只觉得心里涌上一股甜，好甜好甜，再也解不了这腻了。于是他唱的更卖力了些，手头枪尖的红缨甩起一阵风，那股风鼓舞着他。
　　那个毕秋，回来了。
　　这出戏唱的所有人身心澎湃，热血沸腾，全身的血几乎是活了。以至于谢幕时，所有人都有些忘怀的回忆着方才毕秋的一招一式，不再去想这故事的悲剧了。
　　“唱的好！联络官说…让这位秋老板，夜深了时来到前头的客栈，给联络官大人唱堂会！”联络官跟前的翻译冲着台上宣布道。
　　“啊…好…”台上毕秋有些窘迫的看了看台下何绍玉，有些尴尬的微微鞠躬，“谢联络官抬举。”
　　何绍玉手中的折扇几乎要被捏断，竹骨硌得掌心发麻。他把下半张脸埋进折扇的阴影里，喉间溢出声冷笑，道：“在我跟前还‘大人大人’上了，今晚有你好受。”他起身往后台走时，脚步带起的风扫过茶客的衣角，没人注意到这位“普通看客”眼里的寒意。
　　此时外头已进了夜幕，毕秋马上要去客栈了，何绍玉没有多长时间交代他了。
　　毕秋此时也退了场，进了后台，只看见何绍玉忧心忡忡的模样，担忧道：“怎么了元帅？今晚就要行动么？”
　　何绍玉点了点头，道：“哥哥无需太紧张，你平时怎么唱就怎么唱给他听，给我拖出些时间便成，不久我就会赶到。”
　　毕秋忙不迭点头，说是不紧张，可第一次做这些伤人性命的事，总归是有些不安的。
　　何绍玉临走之前，停住脚步，偏了下头，垂眸噙笑道：“哥哥唱的很棒……”
　　毕秋面上一热，耳根都羞红了，捻着衣袖。可是这种话他也没少听过，脸红什么？！
　　所谓唱堂会，就是一些有其他兴致的军官，戏听完了，意犹未尽，把戏子请到自己府里，单独给他唱。
　　到了深夜，毕秋跟在联络官身后，往离戏院不远的客栈走。他偶尔回头，想看看何绍玉在不在，可一次一次的回头，何绍玉的影也没瞥见，他叹了口气，看着前头这联络官，心跳的厉害。
　　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街道寂静无声，唯有走路的一点风声给毕秋壮胆。这联络官真会挑时辰，偏儿挑了这种时候。
　　那联络官时不时出言问毕秋问题，毕秋真心不想回答，只能含糊其词，搪塞了过去。
　　“这一路走的……真煎熬啊……”毕秋这时有点想念帅府的生活了，不用提心吊胆的回答人说话，也不用满脸赔笑的哄着他们高兴。
　　到了客栈，终于见着光了。翻译向店小二要了间房，周围众客官纷纷将目光投向毕秋，窃窃私语着。毕秋回头，尴尬的冲着他们笑了笑，摆了摆手，像个提线木偶似的，动作生硬。
　　到了房间，毕秋有些不自在的对着联络官道：“不知您想听什么？”
　　翻译把这话讲给联络官，联络官爽朗一笑，满脸褶子，道：“就你之前最爱唱的那个，穿裙子的那个。”
　　毕秋：“……”
　　变态啊！
　　“好好的一出戏，被他说的像什么似的，呸！”
　　毕秋在心里偷偷啐了一下，不过出门在外讨生活，听官是上帝，是至高无上的衣食父母！忍了！
　　他喉头发紧，指尖在袖管里蜷成了拳。他瞥见床榻边堆着的戏服——不知何时被人送到了这里，水绿色的裙裾上还绣着半朵将谢的梨花。
　　“……好。”毕秋低低应着，转身去屏风后换装，铜镜里映出自己苍白的脸，鬓角的碎发都在抖。
　　他后撤几步，掐着指头，开嗓了，心里暗暗催着何绍玉快来，赶紧带自己离开这活地狱。
　　与此同时，何绍玉刚刚来到客栈，有些人听说毕秋来这给联络官唱戏，纷纷都跑到楼下，想听一点余音。何绍玉刚踏进客栈就被一股脂粉气裹住。店小二正趴在柜台上打盹，被他折扇敲桌面的声响惊得跳起：“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何绍玉看了看四周，没回答，只是点了一壶茶，手头还拿着那把折扇，清了清嗓向店小二套着近乎道：“爷们，问一下，秋老板是不是在这儿。”
　　店小二答道：“自然了，那联络官大人在戏院里自己说的。”
　　何绍玉问道：“那他们在哪间房？”
　　店小二见何绍玉这好信儿的模样，迟疑道：“秋老板跟着个东洋军爷，在里头唱着呢，您找他作甚。”
　　何绍玉隐忍的干笑几声，道：“我是秋老板的朋友，这不来给他送东西，怕耽误了给军官唱戏么！”他挥了挥手头折扇，示意店小二。
　　店小二秉持着“顾客是天王老子”，并且这不关自己事的原则道：“楼上，右拐，第三间。”
　　何绍玉立马拍案起身，放了一锭银两，匆匆往楼上跑。
　　“不用找了！”
　　“这么霸道么……”店小二拾起桌上银两，被这个霸道的客官迷住了，痴痴的看着何绍玉背影。
　　到了二楼，何绍玉便不再发出声响，数着房间，是第三间。
　　屋内传出阵阵唱戏声，在这深夜来听，尤为惊悚。
　　“这帮人什么癖好呢？”何绍玉不解，但是毕秋在唱，那就尊重一下吧。
　　他听着屋内的唱戏声，听起来似乎微微有些发抖了，他勾起唇角，暗暗偷笑道：毕秋指定现在十分盼着他来呢。
　　于是他躲到一处隐蔽的地方，掏出手枪，冲着房顶开了一枪。
　　“砰！”的一声，屋内的唱戏声音被吓得一低，调儿好悬都跑歪了。
　　果然联络官身旁的翻译听声，走出门外，骂骂咧咧地在走廊里四处查看着是哪儿来的声响。
　　“妈的……哪儿动静，吓老子一跳！”
　　由于何绍玉穿着一身黑衣，又躲在昏暗的楼道里，旁人几乎看不见他。
　　不待那翻译走到拐弯处，身后何绍玉合起扇骨，那折扇立马变做把军刀似的，卯足了劲儿敲在翻译后颈，何绍玉另一只手隔着衣袖捂住他的嘴，遮掩了一些声响，那翻译被敲昏了，马上要跌躺在地上，何绍玉慌忙捞住他，动作轻柔的放下翻译，将他倒扣在拐角昏暗处。
　　“呸！！”何绍玉临走之前还不忘踹了一脚那翻译，毒毒地骂着。
　　随后悄然无声的进了联络官的那间房。
　　“什么情况？”联络员目不斜视的看着毕秋的动作，问道何绍玉。
　　何绍玉的眼睛被额前头发盖住，正阴测测的在暗地阴影里说道：“看过了，只是屋瓦碎裂，发出的脆响。”他凭借着之前为了好和山下凛咲那些东洋人沟通学的东洋语，夹了些嗓子，迷惑着联络官。
　　注意力早被毕秋转身时扬起的水袖勾了去，压根没听出身后人话音里的破绽。
　　毕秋眼角的余光刚瞥见那抹熟悉的黑袍。屋内足够黑暗，可因为眸色较浅，他一眼就看见了有人来了。他慌忙抬眼，正撞见何绍玉藏在阴影里的眼神：他冲毕秋极轻地摆了摆手，指尖在身侧做了个“继续”的手势，另一只手却已搭在枪套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毕秋喉头一动，猛地转回身，掩盖不住内心的激动、开心。水袖甩出的弧度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还是亮开嗓子唱了下去，只是尾音里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
　　“你道我——男儿不晓相思字，却不知——情到深处何分燕与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