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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君一言生死相扶,今朝启唱双枪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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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秋和柳央守着何绍玉,一晃便是十天。这十天里,他的毒瘾反复得厉害,时而像被扔进滚水里煮,浑身烫得谵语连连,抓着人就喊“给我药”,时而又像坠进冰窖,牙齿咬得咯咯响,冷汗把被褥浸得能拧出水来。
毕秋和柳央便跟着反复折腾,他闹得凶时,两人得合力按住他的手脚,怕他伤了自己,他稍缓些时,又得端水喂药,轻声细语地哄,直到他昏昏沉沉睡去。眼瞅着两人的精气似乎要被吸干似的,但总算熬到了头。
这天清晨,阳光像碎金似的从窗棂缝里钻进来,恰好落在何绍玉的眼皮上。他被这阵暖融融的刺痛拽醒,意识像沉在水底的棉絮,慢悠悠地浮上来。喉咙里像塞了团晒干的棉絮,又哑又涩,想咳一声都觉得费力,浑身的骨头像被拆开重新拼过,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筋肉发酸发痛;左臂尤其厉害,手肘那块的淤青颜色深得发黑,指甲里有似乎是几日前的血,手腕上两道深深的红痕此刻还在隐隐作痛。
这几天发生什么了?
就像场梦似的,这场梦自己做了好久好久,这个梦里很复杂,什么都有,有快乐,有幸福,有难受,有疼痛……这世间所有的、凡是种感受,自己都体会了一遍。
他眼睛看到床边时,发觉屋里多了两个人,毕秋与柳央。
毕秋趴在何绍玉床头,睡的仿佛一点儿声响就会醒的样子;柳央坐在太师椅上,身上搭着衣服,看起来睡的也不实诚。
何绍玉艰难的坐起身,他觉得周围很怪,他知道这是自己的府里,茶几上的琉璃茶杯,房顶的雕花顶,自己的案台,每一件都是无比熟悉,可他始终觉得不自在。
他清了清嗓,想找回属于自己的声音来证明这副躯体是自己的。
声音惊动了毕秋,毕秋缓缓抬头,揉了揉眼,咳嗽了两下,看见何绍玉起来了,清醒了不少,又带着些警惕的看着他。
“您醒了。”毕秋瓮里瓮气的说道。
他忽然意识到何绍玉醒了,立马直起身,试探着唤着何绍玉道:“元帅?”
何绍玉呆呆的看着毕秋,没回答。
“您好了么?”毕秋干巴巴的问道,十分突兀。
“什么?”何绍玉没听明白,又问了一遍道。
“那看样是好了……元帅,您现在觉得身上怎么样?”毕秋看着何绍玉能正常的和他说着话,也不闹了,才换了种问法,小心翼翼道。
何绍玉低头看了看自己,他想了想,道:“我…是不是惹祸了?”
毕秋怔了一下,随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您可不是作祸来着?瞧把自己弄的。”
何绍玉这时看了看毕秋的脸,他眼下乌青,面色看着很不好,眉间的碎发凌乱,看着累了好几天似的,露出的半条胳膊有一处很深很深的咬痕,看着像用极大的力气咬的。
不知道是为什么,何绍玉有一种直觉:毕秋这副模样,像是自己所为。
他真一点印象没有了。
“你怎么啦?”何绍玉有些心虚的问道。
“我怎么啦。”毕秋淡淡的说了一句,像在说旁人的事,扭头看着何绍玉的眼睛,又道:“你无虞便好。”
“你这几天很忙么?怎么看着这么累,柳央怎么也在这儿?你们怎么了?”何绍玉把自己满肚子的不解吐露出来。
毕秋神情立马变得认真,他看着何绍玉的眼睛,道:“元帅,您可曾用过…注射剂那类东西?”
何绍玉被说的一愣,自己没在他跟前用过这东西,不解道:“是用过,你怎么知道的?”
“您这几天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正是因为这注射剂里的一样东西…您当时在饭店没及时用,导致发了瘾,柳医生说这东西对您的身体是极为不好的,所以给您戒了这东西。”
“这十天里,您难受的不像样子,把自己折磨的……”后面的话毕秋没有再说下去了,他不敢再去想何绍玉那十天的模样。
“嗯。”一旁柳央不知何时醒来,附和道。
“好在你挺过去了,撑过去了这几天,甚至还提前了几天恢复。”
唯有何绍玉听的一头雾水。
“那东西…是山下凛咲给我的,名曰…提神醒脑的,开枪什么的更准些,我用了一年不止,并无大碍,怎么会有成瘾这一说。”
“山下凛咲?那个东洋人?”柳央神情严肃问道。
“嗯。”
“那里头有鸦片,这东西的瘾叫你疯魔了十多天。”
“这东西刚注射进去只是短暂兴奋,你觉得头脑清醒。”
“可是一旦发作没有及时注入,你就会像这之前那样毒瘾发作,浑身不自在。”
“而且,发作之后,肌肉开始抖动,还会导致手抖,开枪也不可能稳了,你能开枪纯是凭你开枪手法娴熟。”
何绍玉听着柳央娓娓道来的一字一句,头脑像马蜂窝一样“嗡”的炸开。
他觉得自己成了东洋人随意玩弄的掌中之物,心口一瞬间被愤怒覆盖。何绍玉想现在跑出去杀了他,只是这时他想起一些事。
屋内空气一瞬间变得冰冷,冷的人喘不过来气。
“肌肉抖动、偏差?”须臾,何绍玉嘴里喃喃着柳央方才说的一些话。
“那…那哥哥你的腿…”他有些惊恐的说。
“我的腿怎么了?它已经快好了。”毕秋也被说的一懵,他也不在因为提到“腿”这个字就难受了。他听何绍玉这么一说,又补道:“您放心,过几天我就走,不给您添麻烦…”
“他果真是嫌烦了…”毕秋这样想。
窗外刮来很大一阵风,吹的门前梨花树的花瓣都跑进了屋内。
“不着急。”
“只是…当年我去戏院捉拿贼人,途中肌肉也一直抖动,我曾以为是心境的问题,所以…”
“怎么了?”毕秋柔声问道。
“所以也是因为这东西害的你的腿…”何绍玉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毕秋脸上的平静霎时僵住,他看着何绍玉骤然失色的脸,他眼眸里翻涌着自责与痛苦,像一根接一根的针扎在他心口,心脏几乎要跳出来,嘴唇直哆嗦,良久,才挤出来一句话:“你…说什么?”
自己一年多的生不如死,是因为这么简单的理由。
何绍玉的手死死攥着被褥,指节泛白,指腹因用力而掐进掌心。那些被他刻意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此刻争先恐后地撞进脑海——戏院枪缨作乱,开枪时突然不受控的手臂,还有最后那声枪响,以及收拾现场时发现倒地的毕秋。
“那天……我追着贼人穿过窄巷,胳膊突然开始抖,追到戏院,握枪的手像筛糠一样。”他声音发颤,每个字都带着涩意,“我以为是烦的,咬着牙扣了扳机……可子弹偏了,打在了不该打的地方。”
他抬眼看向毕秋的腿,那截曾经不能动弹的肢体此刻盖在长襟里,轮廓可见。这些年毕秋忍受的疼痛、对旁人的冷言冷语、还有他自己强撑的平静,突然都有了源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得何绍玉喘不过气。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何绍玉连连道歉道,这几句话并不能将他满腹的歉意吐出来,而这些歉意,也换不回毕秋那条不会再疼的腿,他最清楚。
柳央在一旁轻轻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何绍玉:“现在说这些也晚了。当务之急是你得把身子养好了,这东西万不可再碰。”他说着,目光落在何绍玉苍白的脸上,“那山下凛咲给你这东西,恐怕没安什么好心。”
何绍玉回神,眼里的自责陡然被一种别样的感觉取代。他想起山下凛咲每次递来针剂时那副温和的笑,想起对方总用蹩脚的汉语说:“这是助你立功的好东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他感到恶心。
“那些东西……杜兄、阮兄…那些军官都用着,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何绍玉盘算着用过这东西的人,都是些高官,这或许是一场阴谋。
“我去找他。”他猛地掀被要下床,却被毕秋按住了肩膀。
“你身子还虚着。”毕秋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账要算,但不是现在。”他看着何绍玉通红的眼眶,伸手替他理了理凌乱的衣襟,“当年的事,你又不知,我不怪你了。”
何绍玉愣住了,抬头望进毕秋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怨怼,只有坦然,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心疼。
“真的。”毕秋笑了笑,眼角还带着倦意,却看得人心里发暖,“再说了,我这腿不是快好了?你要着急找他寻仇,先休息休息,择日吧”
他的腿还不算全好,但总归走路是不跛了,看上去与常人无异,只差半月,甚至几天,他才能跑啊、跳啊,又是一条好腿了。
何绍玉听言,轻叹了口气,揉了揉发顶,无奈点点头。
他没把心里的推论讲给这二人听,这事情关乎玉清,更关乎举国上下人的安危,不可随意行动,更不可把这件事告诉旁人。
他看着二人因他而操劳的模样,有些羞愧的垂下了头,在嗓子里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二人愣住了,随后微微笑了一下,拍拍何绍玉的肩,没说旁的。
阳光顺着窗缝淌进来,落在三人身上,驱散了些许连日来的阴霾。何绍玉望着毕秋眼底的光,喉咙里的干涩似乎淡了些,只是心口那股又酸又烫的滋味,还在慢慢漾开。他知道,这账不能就这么算了,至少此刻,他还有机会,把欠的都还回来,哪怕用尽一切,他都要还。这十来天的痛楚算是过去了,但有些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