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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无意无忆无情溢,非恨非怨非爱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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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央一进门,就听到何绍玉的嘶吼声、器物碎裂的声音,他吓了一跳,慌忙跑进屋里。屋里何绍玉正砸着周遭的东西,毕秋站在原地,背对着他,边哭边念叨些什么。
毕秋见他进门,心顿时舒了一口气,连忙走向柳央,吸了吸鼻子,努力压制住声音的颤动,道:“柳医生,您快看看,元帅这是怎么了…回来就这样了,怎么样都不好使了…”
柳央轻步走向何绍玉,看着他脖颈处、小臂处,凡是露出来的肌肤,全部青筋暴起,泛起红疹似的东西,他回头看着毕秋,挥了挥手,示意他先出去。
毕秋退出门外,关上房门,听着屋内细微的声音。
屋里似乎起了争执的声音,有种臂膀相交的直觉促使着毕秋想进去,但他想,自己进去了又有何用,方才柳央一直没来,自己也没控制住何绍玉。
“小何,你…你用了那东西,这东西是成瘾的啊!”
“你得把这瘾戒了,不然以后会更难受的!”
“什么瘾?”毕秋想,何绍玉也不像那种有烟瘾之类的东西,何来这么一说,那些军爷虽都沾染这些恶习,可自己和何绍玉在一块这么久,从没闻到过府里有一丝烟味。
房内又传来了何绍玉的吼声,其中夹带着他说的话。
能说话了!这总归是好的兆头。
“我操你大爷!放开!放开!放开!”
“给我…给我…求求你…给我…”到后头,这声音带着些哭腔、祈求。
毕秋更心疼何绍玉了,一城元帅,那么威严,那么不可触及,那样意气风发的元帅,被人瞧见这般狼狈样,他该多难受啊。
“你别想了!不戒了他,你比这还难受!”
“这么严重啊…”毕秋暗想。
“秋老板!您进来!”半晌,屋内柳央忽然呼唤着毕秋。
毕秋慌忙推开门,看见柳央正控制着何绍玉两条胳膊,何绍玉正两眼猩红,盯着毕秋,死死咬着牙关,像要生吞了他。
“那边儿有绳子,捆住他!”柳央看向门口挂的绳子,努了努嘴。
毕秋慌忙抽下绳子,走向何绍玉,将绳子一头缠上何绍玉的胳膊,担心他挣脱开,又缠了几圈,柳央才松手。
何绍玉被捆住不得动弹,毕秋看着他的模样,有些心酸,但照柳央的意思,能让他好便成。他看着何绍玉手腕处被绳子勒的通红,怕他浑身的血流不开,在绳子底下垫了张手帕,随后才放心的询问起柳央。
毕秋:“柳医生,他这是怎么了。”
柳央道:“他用了那种肌肉注射液,那里面有鸦片,这是成瘾的。”
毕秋:“鸦片?那种东西不是军官都用的么,会成瘾他们怎会不知。”
柳央:“那这个就得等小何起来问他了。总之他须得把这东西戒了,否则今天是成瘾,以后是什么就不好说了。”
毕秋微微点了点头,道:“柳医生,那何元帅得几天才能把这东西戒了?”
“至少两个礼拜。”
“两个礼拜?!”毕秋失了声,“那这两个礼拜他怎么吃东西啊?”
柳央抿了抿嘴,眉头紧锁,道:“他会慢慢好的,可能渐渐的有意识了、能说几句话了,除了抗拒一点。”
毕秋又看着何绍玉,他大抵是喊累了,也可能是疼昏了,正阖眸躺在地上,看着很难受。毕秋心里不是滋味,走上前去,一手捞住何绍玉的腿,一手捞着他的背。抱起比自己骨架大的男人是很难的,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毕秋忽然觉着,这个比自己高大的人,此刻飘轻飘轻的像片叶子。他两只手同时抬起,何绍玉就牢牢的被他抱起了。他挪动着步子,将他抱到床上,这总归是躺的舒服些。
毕秋有些恍惚,自己的腿似乎快好了,抱着何绍玉走路也没那么吃力了。他又有些落寞的垂下了头,扭头看向何绍玉。
他嘴唇苍白,眉头紧锁,脸上冷汗打湿了碎发,衣物被折腾的散了。刚把人放平,只见何绍玉嗫嚅着嘴唇,嘟囔着什么,毕秋凑近他,想要听清。
“凉…”他喉咙里溢出朦胧的气息。
“凉?”
毕秋摸着何绍玉的手背,是有些冰了,他起身将床头的被摞散开,盖在何绍玉身上。
“凉…”
“还凉?”
毕秋摸了摸何绍玉的额头,没发烧啊,怎么还觉得凉。
他凑的更近了些。
“娘…”
他说的是“娘”!不是“凉”!
毕秋张了张嘴,说不出来话了,只能尴尬笑笑,像是说给何绍玉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不知你听过摇篮曲么,方才我唱过一遍了。”
毕秋替他拭去脸颊的汗,隔着层被,轻拍着何绍玉,带着些节奏的,给他哼起了歌:
“煤油灯啊晃啊晃,红线埋进旧衣裳…”
他顿了顿,又唱道:
“阿…娘哼着老调子…风也轻,梦也长…”他唱曲的声音有些抖了。
“街外黄包车儿远,墙根虫鸣低低唱…”他垂眸,像在追忆着些什么,望着地下,眼神没有聚焦点,漫无目的。
“你把小手攥成拳,梦里该是糖糕香…”
“月上檐角歇歇脚,瓦当滴水慢打窗…”唱到这,他似乎梗了一下,回过神,偏头看向睡着好好的何绍玉,笑了笑,接着往下唱道:
“睡吧,睡吧,天快亮时,粥该凉…”
他的嗓子似珠玉落盘,清脆响亮,只是泡在这副嗓子发出的动静里,就可以安心的睡足好几个时辰
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一旁柳央干笑几声,道:“秋老板不愧是干这行的,唱曲儿跟百灵鸟似的。”他说完后垂下了头,捻了捻衣摆。
毕秋转头看向柳央,眼神里有些落寞,道:“您谬赞了…小人期望您听了这曲儿也能解了愁。”
柳央抬了头,对上毕秋有些柔和的眼神,道:“是了。多谢秋老板的慰藉。”他心里暗暗思量着,他觉着毕秋这话像是对心里的自己说的。
后半夜的风带着凉意,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明明灭灭。
毕安也回来了,一进门便来找毕秋。
“哥哥。”
“嘘。”毕秋看见门口的毕安,示意她噤声。
毕安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问道:“怎么啦?”
毕秋有些尴尬的想了想,道:“那个元帅哥哥有些难受,我正在这照看着他呢,快去写作业吧,写完早点睡,明早还要上学,一会儿听到什么也别吭声,也别吓到自个儿。”
“好,那…那元帅哥哥怎么样了,还好吗?”
“啊…好着呢,你不用担心,快去吧……”
毕安听的有些发懵,不过还是应了声,转身回屋了,又停住脚步,看向毕秋道:“哥哥你也早些睡。”
毕秋答了一声,舒了口气,守在床边,看着何绍玉的睡颜。方才闹得那样凶,此刻倒安静下来,只是眉头还锁着,睫毛上似乎还挂着泪渍,偶尔会抽搐一下,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柳央在一旁翻着药箱,找出些瓶瓶罐罐,低声道:“你妹妹还挺懂事的。”随后说起了正事,道:“戒瘾头最是磨人,他这还是干戒,头几天会反复发躁,夜里也睡不安稳。你得熬住。”
毕秋“嗯”了一声,指尖轻轻拂过何绍玉汗湿的鬓角:“我知道。”
话音刚落,何绍玉忽然猛地挣了一下,手腕上的绳子勒得更紧,内里的帕子都被甩了出去。他喉咙里发出困兽似的呜咽,眼睛没睁开,口中却嘟囔着:“给我……给我……”
毕秋心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忙按住他的肩膀,声音放得极轻:“元帅,没事了,睡吧……”
这声“元帅”像是起了作用,何绍玉的动作缓了些,睫毛颤了颤,竟真的睁开了眼。只是那眼神涣散得很,直勾勾地盯着帐顶,半晌才缓缓转过头,看向毕秋。
“水……”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嘶哑的实在难听。
毕秋连忙倒了杯温水,用汤匙一点点喂进他嘴里。水流过喉咙,何绍玉像是舒服了些,眼神渐渐聚焦,才看清眼前的人是毕秋,又瞥见一旁的柳央,脸上忽然闪过一丝羞赧,跟着又是暴怒。
“解开!”他猛地抬了抬胳膊,绳子勒得手腕生疼,疼的他压了压眉,“谁让你们绑我的?!”
“小何,现在不能松绑。”柳央沉声道,“瘾头还没压下去,松了只会更受罪。”
何绍玉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忽然,他倏地偏过头,对着毕秋,带着些委屈道:“你也看我笑话?!”
毕秋被他说得一怔,随即摇了摇头,眼底的心疼藏不住:“小人不敢。只是盼着元帅能好好的。”
何绍玉看着他澄澈的眼睛,那点怒火不知怎么就泄了,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竟像是要哭的样子。他别过头,不再看任何人,只是肩膀微微耸动着。
他觉着所有人都不站在他那边了,不在乎他的死活了,尽管他现在发作的难受。
天下人都不管他了,那他现在算什么?众人遗弃的遗物么。
他以为毕秋会是特别的那个,他也真不知毕秋这是在为他好。
毕秋悄悄拉了拉柳央的衣袖,示意他出去说。
两人走到外间,毕秋才低声问:“柳医生,他这情况,要不要紧?”
柳央叹了口气:“他那注射液里的鸦片含量不低,看他这反应,怕是用了不少日子了。这几天最是关键,熬过去就好办些。”他顿了顿,又道,“你多盯着些,他要是实在熬不住,就用些镇静的药,在这儿放着了,绝对不能让他碰那东西。”
毕秋点点头,刚要说话,就听见里屋传来“哐当”一声,像是何绍玉挣开了一只手,把床头的茶杯扫到了地上。
两人慌忙进去,只见何绍玉正用没被绑住的那只手捶打着床板,眼睛红得吓人:“给我!我要那个!不然我杀了你们!”
这话倒是吓唬人的,这是何绍玉仅能用如今这个位置要挟他二人的一把生锈的钝刀。
没人听他讲话,没人把他的苦难当回事了。他这样想。
就是疼昏过去、疼死过去了,天下人,包括毕秋,会觉得惋惜么?
他不该这么想的,可是现在谁又能为他撑腰呢?他该去冲着士兵大喊:“杀了这个僭越的人”么?他不该,因为这违了自己的本意。
何绍玉不知道为什么这二人忽然就不管他了,为什么视他的命如草芥,为什么忽然就不在乎他的死活了?
他不敢往下想了。
于是他拼命挣扎,床板被晃动的发出“吱呀”的响声。
柳央上前想按住他,却被他猛地推开,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何绍玉挣扎着要下床,另一只手的绳子也被挣得快要松了。
毕秋急了,扑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死死箍着他的腰:“元帅!别闹了!会好的!”
何绍玉的力气大得惊人,带着毕秋一起晃动着,嘴里胡乱喊着:“放开!让我死了算了!”
“您不能死!”毕秋的声音也带了哭腔,“您说过,您是护着玉清城太平的元帅,您连打仗都不怕!更不要怕这个!”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猛地插进了何绍玉的心里。他的动作生生停住了,浑身的力气像是瞬间被抽走,瘫软下来。毕秋没扶住,两人一起跌倒在床上。
何绍玉趴在床沿,肩膀剧烈地抖动着,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那哭声压抑了太久,此刻爆发出来,竟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唉,就当是疼的吧。
毕秋轻轻拍着他的背,抿了抿嘴,什么也没说。窗外的风还在吹,烛火依旧摇曳,只是屋里的嘶吼没了,只剩下压抑的哭声和轻轻的拍抚声。
天快亮时,何绍玉终于又睡了过去,这次睡得安稳了些,眉头也舒展了些。毕秋看着他手腕上被勒出的红痕,轻轻叹了口气,拿出药膏,一点点抹在上面。
柳央不知何时靠在桌边睡着了,嘴角还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毕秋拿了件披风,轻轻盖在他身上。
“您受苦了。”
晨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屋里的三个人身上,带着点暖意。毕秋一夜未眠,望着窗外泛起的鱼肚白,心里默默念着:会好的,一定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