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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恍惚得闻未闻曲,得君恰似月补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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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秋回来后,帅府的一切像从前一样运转,只是…何绍玉说话渐渐变得小心谨慎,说话也不似从前那般让人接不上。
次日,何绍玉躺在床上,恍惚觉得,自己应该还差柳央一个道歉,可他怎么去找他说呢,他拉不下脸。
他在床上辗转反侧,最终心烦意乱,起床出门。
一大早,就看见毕秋同之前一样早早起来,晨光为他镀了层金边。毕秋见他出来,扬唇一笑,道:“元帅醒了,小人昨儿个脑子发昏,都忘了问您,胸口的伤好了么?”
何绍玉伸手摸了摸那处疤,才发觉皮肉已经愈合,嘴角漾起笑意,道:“好了,多亏了你。”随后垂下头,有些尴尬道:“你…你呢,伤可好了?”
毕秋被问的一愣,回过神后又摸了下自己的胸口,皮肉还没有完全收敛,摸上去凹凸不平,但他还是道:“劳您挂心,已经好了。”
“你又扯谎了。”何绍玉话中带着几分不悦。“三天这伤就能好?”
毕秋拍了拍自己胸口,像是自证道:“您看,真的好啦。”胸前的几掌拍的他心里直吐血。何绍玉眉头轻蹙,撇了撇嘴,有些委屈道:“已经认识这么久了,你还要和我生分么?”
毕秋道:“没有没有,您别瞎想。”
“没有就叫我看看,看一下总知道你骗没骗我了吧。”
毕秋捏紧衣角,抿了抿嘴,道:“还是不了吧…”
“哥哥。”何绍玉叫道。
毕秋被喊的头有些发飘,只得再劝最后一次,道:“元帅,您圣人尊躯,小人不敢脏您的眼。”
“什么圣人尊躯,都是那些人自诩清高说那些话装架子的。”何绍玉嗤笑,不屑道。
“还有,我都这么叫你了,你就不用‘您’啊‘您’的了。”
毕秋尴尬的笑了笑,知道拗不过眼前这小倔驴,只得解开盘襟扣,露出带着凝血的白皙的胸膛。
何绍玉看着那处伤,刺的并不深,可他觉得倒是在自己胸口刺下深深的一刀。
“对不起…”
毕秋呼吸一滞,张了张口,道:“没什么好道歉的…当时你不是不知道实情么,有情可原。”
何绍玉将额头靠在毕秋膝头上,道:“你总是这样,可是我没有资格原谅我…千错万错也只怪在我性子冲动,害了你…从前是…现在也是……”他像个做错事了的孩子,趴在母亲膝头忏悔。
“元帅,知错就改就好,小人…”他喉头梗了一下,接着道:“不再怪你了,各有难处罢了,浪子回头金不换,您是我长这么大,遇见的…第一个这样的军爷。”
“您…你是很好的人。”
毕秋其实想说“遇到他很好”这种话,可是话到嘴边他说不出来,与何绍玉相识以来,他与他的“好”只停留在细枝末节,一言一行,如若说是他人生中遇到过的最好的,他还真说不上来。
他也说不上恨何绍玉了,在这样一个人面前,怎么还提的上恨呢。
可是这样朦胧的一句话,就足以让何绍玉内心兵荒马乱。
他故作冷静,看着毕秋敞在外面的胸膛,有些不好意思的站起身,去案上取了医药箱,像从前毕秋为他疗伤一般。
他的手不知怎的开始抖了起来,和从前不一样,这次,像是紧张。他小心翼翼地沾了下药,动作细致的涂抹在伤口处。
可真够怪的,三天前两人像是生死仇人,转眼就好的情同手足。
何绍玉将绷带缠在毕秋胸膛上,这才算完事。他轻舒了一口气,像是减了多大的负一般,随后笑眼盈盈的看向毕秋,道:“怎么样,我是不是有长进了。”
毕秋被他逗得一笑,道:“是了是了,元帅聪明过人,这种简单的事果真一学就会!”
何绍玉想起来了方才醒过来时心里想的事,内心有些烦躁的垂下了头,笑容变得生硬。
这种细微的小表情被毕秋察觉,他柔声道:“在想什么?”
何绍玉一惊,抬起了头,看向毕秋那副看穿了他的表情,不由得清了清嗓。
可恶,被看穿了啊!
“柳央。”
“他?元帅是在惦记那日的误会没有给他个赔礼吧?”毕秋艰难站起身道。
何绍玉点了点头。
毕秋看着眼前人这幅做错了事的样子,莞尔道:“没关系,元帅若是愿意,去找他吃顿饭也成。”
“只是…这事因我而起,元帅是否介意小人同去?”
“不…不介意。”何绍玉慌忙答道。
随后考量着毕秋的提议,觉着也成,便满心欢喜的答应,道:“那…咱们现在就去吧。”
“您这么着急呀,您还没洗漱没换衣裳呢。”毕秋逗弄着他说。
何绍玉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穿着睡袍,又抬头看了看毕秋早已收拾得利索,有些羞燥的慌忙跑进洗手间。
他看着铜镜前的自己,深呼吸,安抚着自己道:“不紧张,到那好好说话,好好说。”
待他洗漱好,换好衣裳,看见毕秋早已在门口等候多时,正还是笑盈盈的看着他,道:“走吧。”
何绍玉倒吸了一口气,也道:“走吧。”
二人在街道上躲着人流走,时不时有几个瘾大的,在旁边抽烟,烟雾直往鼻子里窜,熏的毕秋上不来气。
转眼到了柳央开的药堂门口,毕秋刚想踏过门去,可却见一旁何绍玉迟迟未动,随后打趣道:“怎么啦?刚才不是答应的好好的,想反悔呀?”
何绍玉摇了摇头,懊恼的揉了下头发,道:“不是…我只是在想,这话怎么说出口…”
“这么好面儿呀。”
“你昨日怎么和我说的今日便和他怎么说呀。”
何绍玉猛的抬起头,道:“你和他不一样!”
这话倒是弄的毕秋一愣,眼神有些不解的看着他道:“您说说,哪儿不一样?”
何绍玉又不吱声了。
毕秋扯了扯嘴角,道:“算啦,我自己先去说两句,你随后跟来,好吗?”
何绍玉点了点头。
毕秋一副“真拿他没办法”的表情笑着叹了口气,进了屋。
“柳医生。”
屋内传出二人的寒暄声。
“秋老板,您怎么来了?哎呦,我都快忘了,这两日太忙,您那儿的伤好些了吗?”
毕秋听了他询问了胸口的伤,下意识扭头看了眼门外何绍玉,连忙道:“已无大碍,已无大碍,多谢您关心。”
随后又赶紧扯开话题,陪笑道:“柳医生,我这次来,是给您道歉的。”
柳央:“道什么歉?”
“那日…是因为小人,才弄得您和何元帅关系那么僵。”
柳央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后咯咯的笑着,又道:“秋老板,您怎么这么爱道歉,这事儿和你有什么关系!我二人的事,怪不到您身上!”他说了这话,捧着腹部,有点嘲笑的连笑着。“我那天是有些累了,我没事,主要是你…”
毕秋眼神闪烁,尴尬的抿了下嘴唇,刚要说话,却被一人打断。
“柳央。”
是何绍玉。
“来的正好!”毕秋暗想道。
唯有柳央有些愣了,看向毕秋,又看了看何绍玉,表情有些轻佻,又有些诧异,道:“你…你们…小何?”
“那天的事,对不起。”何绍玉有些生硬的说,和昨日对毕秋说的语气完全不同。
“这次来,就是想给你赔个礼,道个歉,再去吃顿饭。”
柳央朗声笑着,道:“你二人,当真心有灵犀,好的这么快?哎…”随后有些八卦的凑近二人,道:“谁先道歉的。”
“你嘴怎么比饺子馅儿还碎。”何绍玉不满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这不是好奇么。哎!话说,我可还没说原谅你。”他有些故作生气的偏过了头。
“柳医生,元帅他…真的是真心的。”毕秋在一旁忽然开口道。
可唯有何绍玉,像个木头桩子似的,干巴巴不吱声。柳央有些心累的,对何绍玉说道:“哎,元帅,您看看人家。”用下巴往毕秋方向抬了抬,“人都能说几句好话哄哄我,您也赏个脸儿,哄哄我呗。啊?”
何绍玉后槽牙简直要咬碎了,看着眼前这将近三十岁的人,还像个孩子似的逗自己,拳头握的更紧了几分。
反倒是柳央,觉着何绍玉还没太往心里去,面上又展现出几份媚态,朝着何绍玉抛了个媚眼。
“呕——”何绍玉面上直抽搐,终于忍受不了,冲着门外干呕了几声。
“元帅!您没事吧。”
“不是啊喂,小何,我就那么恶心么?人家说男人越老越有韵味,我没有么?”随后马上又要重现当时的表情,何绍玉连忙制止道:“行行好,柳医生!柳兄,我错了,您方才那副样子简直太美了,天下第二美!美到这玉清城的男人女人老啊少的,都爱您一个,成么?我就算了…”
“天下第二?”毕秋内心有些疑惑,柳央长的确实俊朗,要是满城找一个比他还要更甚几分的,也确实难,那这个第一,一定是个举世无双的美人。
“哎哎哎,那倒不至于,大概仅有大半个玉清城吧。”柳央有些不要脸的幻想道。
他这样,也让毕秋觉着好笑,面上看着那么沉稳的医生,背地里竟这么有孩子气。
“行啦!你去不去了?”何绍玉不耐的催着柳央。
“去去去,元帅请人吃饭,哪有不去的道理?您说是吧,秋老板?”
话柄子突然交给毕秋,毕秋吓得一惊,慌忙道:“是了是了。”
何绍玉白了他一眼,随后和毕秋自顾自的往前走,唯有后头的柳央慌忙吩咐道:“辽儿帮我看下药堂!”
到了饭馆,三人坐在包间里。
何绍玉骨缝里忽然又有些难受,摸了摸内衬兜,恍惚自己没带东西。
“怎么啦?”毕秋担忧的问。
何绍玉难受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还是故作镇静道:“无事啊,点菜吧,想吃什么点就成,我请。”
“那我可不客气了。”柳央一脸狡诈的吩咐小二:“来盘百花鸡,再来份这个,还要这个…!”
何绍玉被他说的肉疼,压制着骨缝的不适,对毕秋道:“哥哥你想吃什么你也点。”
毕秋被点了下名,看向何绍玉,道:“哎…哎好…”话是这么说,可他也未曾看一眼菜单。
他看出何绍玉面色有些不善,以为是柳央点的太多惹他不快,而后打消了这个想法,“一城元帅怎么可能缺这些钱。”
柳央点完后,店小二算了下钱数,道:“共二百三十四银元,您们点了这么多,小的给各位抹个零,二百三就成。”
何绍玉几乎要昏过去了,咬着牙递给了店小二一锭大金元宝,脸都黑了,看着柳央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不、用、找、了…”
柳央丝毫没觉得不好意思,还憨憨的笑着,道:“当元帅的就是有钱,就是爽快!可比我的药堂赚钱多了!”扭头看了下毕秋道:“秋老板,您跟着他才算享福吧,想要什么要什么。”
“怎么又扯到我身上来了。”毕秋无奈笑笑。
“哎,我刚才听见小何叫你什么?‘哥哥’?”随后用手肘轻轻碰了下何绍玉,一脸不可置信道。
毕秋有些羞涩的垂下了头。
“小何还从未这么正经叫过别人呢。”
“啊…啊?”
“菜来喽!”话说着店小二就端来一盘又一盘美味的佳肴,何绍玉慌忙扯下了一个鸡腿,塞进了柳央嘴里,不让他说话,只能听到呜呜的声音。
骨缝里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他止不住的喘着粗气,一旁毕秋刚要给他夹菜,看他这幅模样,慌忙放下筷子,靠近何绍玉,担忧道:“元帅,你怎么了?”
何绍玉难受的真有些受不住了,艰难的站起身,对柳央道:“柳央,你先吃着,我先走了。”
“哎——怎么走了!这么多菜!我自己一个人怎么吃啊!喂!!!”
何绍玉领着毕秋,匆匆走向门外没有理会。
柳央看着满桌的饭菜,无奈叹了口气,叫了小二来,“帮我把这些饭菜打包,送到…‘济央堂’,跑腿费嘛…就记在刚才最高的那个人身上!”随后慌忙跑出门外,叫了车夫,送自己去帅府。
帅府内,何绍玉的喘息声越来越粗重,像一块巨石压在他胸口,他竭尽全力的喘着,喘到冷汗都顺着脖颈流了下来。
毕秋将他搀进屋内,一边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眉头紧锁,喃喃道:“柳医生什么时候来!”又对着何绍玉道:“元帅您可是吃坏了什么东西?坚持住啊!”
他恍惚记起方才何绍玉可是一口东西没吃。那些究竟是怎么了!
何绍玉难受的说不出话来,骨缝里的瘙痒促使他站起身,四处晃荡,难受的紧了,就用拳头使劲击打墙壁,指节被粗糙的墙壁磨的出血也不停歇。
“元帅!柳医生马上来了!您别这么作践自己!”毕秋压制住何绍玉的双臂,可是控制住一个比自己高大、有力的男人,是很难的。
何绍玉忽然似发狂一般,想要挣脱毕秋的桎梏,他一甩手,毕秋被他的力气甩了出去,推倒在地上,毕秋疼的苦不堪言,膝弯处硌着冰冷坚硬的地面,好疼。可他觉得,此时何绍玉更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忽然大叫起来,头发凌乱的搭在面庞前,整个帅府里回荡着他的嘶吼声,叫的毕秋心里发毛。
那些下人闻声寻来,见何绍玉狼狈发狂的模样,纷纷吓得又跑了出去,毕秋才刚刚想吩咐他们去看看柳医生到哪了,看着他们的样子,不由得叹了口气,随后咬咬牙,站起了身,费了好大的力气捉住何绍玉的腰,死死勒着他,生怕他再挣脱。
“元帅…元帅!元帅您听着!柳医生马上就到了!您再忍忍!您再忍忍捱过去就好了您听到没有!!!”毕秋几乎是用喊才将这些话灌到何绍玉耳朵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何绍玉的吼声开始变得撕心裂肺,他崩溃的到处抓着,挥着,毕秋看不下去,递给他自己的胳膊。
“元帅!元帅!您听着!您难受就咬着我!捱过去柳医生就来了您听到没有!!!”
何绍玉丝毫不留情,看着毕秋伸出的手臂,张口就咬,尖锐的虎牙几乎要刺穿它。毕秋隐忍的抿了抿嘴,闭了眼,疼痛和其他的别样情绪促使他流下两行清泪。
好痛啊。
何绍玉得有多痛啊,把身体中的痛倾诉到自己的血肉中,会比这还疼上千倍万倍。他不知道何绍玉究竟是怎么了,有些心疼的将何绍玉拥入怀里,他在毕秋怀里像砧板上不停扑腾的鱼,想要挣脱毕秋的怀抱。那份他从前最想要的东西,在疼痛面前他也记不清了。
“元帅…”他的尾音有些模糊的唤着何绍玉。
他该怎么控制住眼前这头挣脱牢笼的小兽呢。
何绍玉终于挣脱开了他,他想掏出手枪,难受促使着他想扣动扳机了结自己,了结了这疼痛。
“元帅!万万不可!你放下!!!”毕秋看着他动作心几乎要跳出来了,用着另一只手打掉了何绍玉手中手枪,踢出了很远。
他抬头看了看钟表,还在想柳央怎么还没来,一边恍惚竟才过了一刻钟。
这一刻钟,几乎要比他的半辈子还要长了。
他看着何绍玉疯魔的模样,将委屈咽下喉头,他拽住何绍玉衣袖,何绍玉被他的动作带动的回了头,他借着力将何绍玉拉进至面前。
他将何绍玉拥入怀里,是结结实实在他怀里,怀里人还在扑腾个不停,毕秋就从上往下抚摸着何绍玉的背,像小时候哄毕安一样,他心里期待着这个成年者能在这时犯些小孩性子,哄哄就好了。
“煤油灯啊晃啊晃,红线埋进旧衣裳……”
何绍玉埋在毕秋胸脯里,那是一处温暖的栖息地。毕秋一边抚摸着何绍玉的后背,一边哼起了歌,安抚着他,就像哄孩子睡觉一般,这个比自己小些的孩子,快快睡吧。
何绍玉双手捶打着毕秋的肋骨处,没有多大力气,却打的毕秋哼歌的调子都一颤一颤的。
毕秋没动,也没说旁的,只是接着往下唱,除了声音抖了些。
何绍玉动作停了一瞬,就像是在侧耳仔细地倾听抱着自己那人在唱什么,这也让他消停了一会。
毕秋眼底闪过惊喜,立马不嫌累的接着往下唱:
“阿哥哼着老调儿,风也……轻,夜也长……”
“放开!放开!放开我!”怀里人消停了一会,又重新挣扎起来,跌跌撞撞跑出了毕秋的怀里。毕秋的胸口像缺了一块原有的什么。何绍玉这次却是能说几句话了,但说出的话却让毕秋心寒。
与想象的不一样,毕秋没能用这些唱词感化何绍玉。
“长大了……是要不好哄的……”他无奈的叹息着,眼泪不知何时又滚了下来。
他看着何绍玉重新发疯的样子,觉得好累好累,如果何绍玉能再清醒那么一点,就那么一点,他都觉得知足。
他止不住崩溃的大哭,他不是委屈,是心疼,是没招了。
“我来了我来了!这是怎么了!”一道救赎般的声音终于传来,毕秋只觉得浑身的肌肉终于能放松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