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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误影蒙心生双疑,雾散情真见月明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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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毕秋正坐在后台,想着何绍玉的那些话。
那日究竟说了什么,他已经忘了。
这时恰逢尹析经过,毕秋之前一直想问,这次想起来了,于是叫了下尹析,打算问问。
“师哥。”毕秋小心翼翼问道。
“怎么了?”
“就…就是,你还记得我在帅府的日子里,有一天咱俩还是去府门口闲聊,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么。”
尹析思考了一下,道:“就是那次开玩笑,你还告诉我小声些,别被府里的人听去了,也不算什么特别不该说的啊。”
毕秋立马想起来了,豁然开朗道:“是了是了!就是那次,师哥,你可还记得我说了什么?”
尹析虽然不解,但还是回忆了一下,道:“你说认识了他这样的人,咱以后挣得多些,有个依傍。”
毕秋微微皱眉,心里十分惊诧,难道是这些话,就惹得何绍玉不快,说什么骗不骗,负不负的话。
不过他心里还是刺痛了一下,自己随口开玩笑的一句话,竟成了人家心里一根刺。
他想去找何绍玉说个清楚,赔个礼,可是现在他有什么理由去,以什么样的身份去,去那儿要说什么,说这只是一句玩笑话,您别多想。
他不知道要怎么样了。
“秋儿,你们因为这个事闹别扭?”尹析挑眉道。
毕秋讪讪笑了笑,点点头。
“不过是句玩笑话罢了,至于生气么?”尹析不快道。
“好啦好啦师哥,这事原是我做错了,这种话被人听去,就像是利用,人家伤心也情有可原,只是…”毕秋眯眼笑了笑,眉头有些尴尬的样子。
尹析撇撇嘴,道:“好你个秋儿呀,有了军官你就忘了师哥,你是忘了他怎么害的你腿走不了了还有你那手和胸口。”
毕秋不说话了,他想,何绍玉真的如尹析说的这样呢。
他的腿、手、胸口。
这些伤总会好起来的啊。
自己摸不清现在恨不恨他。恨他,那自己为什么后来对他那么好;不恨,那对不起从前的自己。
他好矛盾。
他觉得现在自己就像一个弄不清是非对错的孩子。
何绍玉那天说的话,一字一句,无疑不在扎向他的胸口。可是毕秋已经不在乎了,人在气头上总会把话说的很难听,他不怪他了。他想,这样一个敏感多疑的军官,一定很累吧。
他揉了揉发顶,对着梳妆镜,自言自语道:“好了好了,不想了,大不了明天去找他说个清楚。”
暮色笼罩整个戏院,毕秋可以歇息了。
他放下胡琴,端详了下自己的手,手已经弹出薄茧,他突然想,拿枪的手上也有茧,可他在何绍玉手上没看见过。
怎么又想到他。
毕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想拍醒自己的思绪,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他被吓了一跳,这戏台基本上都是那些角儿进进出出,敲什么门呢。
他试探性的唤了一声道:“师哥?”
门外敲门声顿了一下,须臾重新响起。
他有点子心慌,心跳随着敲门声嘭嘭直跳。
“秀一?”
门外敲门声这下停了半晌,而后再次响起,变得有气无力。
毕秋实在有些怕了,他轻步走向门前,忐忑的扭开了门把手。
“啊!”眼前人忽然撞在毕秋怀里,带着些清甜的酒气,扑在毕秋脖颈上,吓了毕秋一跳。
他看清来人,张了张口,不知说些什么,有些愣住了。
眼前人正喝的醉醺醺的,头发都有些乱了,眼神迷离,像荡起的涟漪,眼边儿薄红,脖颈处充血而青筋膨胀,这是没少喝吧。
毕秋看了眼那标志的垂到腿的长发,这真的是何绍玉!
真的是他!自己方才还想寻日子去找他,他倒自己送上门了。
他激动的说不出话,对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难以言表。
“秋老板…”眼前人用一副被美酒泡过了的嗓子唤着毕秋。
“嗯…元帅。”
“我这一来…却听到你叫别人的名字,你说…本帅该怎么罚你…”他脑袋埋在毕秋肩窝,似是喝透了,眼睛都要睁不开了,还说些罚啊赏啊的话。
毕秋无奈搀扶着人坐在凳子上,看着何绍玉喝的烂泥一样的趴在桌子上,担忧道:“元帅,您没事吧,小人帮您擦擦身子,您怎么喝了这么多,还出来晃荡。”
“怎么嘛,这地方别人能来…我就不能来,你们就这么恨我…”他闷在两条臂弯里,说话也闷闷的。
毕秋叹了口气,道:“您等我一会,我去弄东西。”
他去打了盆温水,投洗了下面巾,一边想着:“真的是他,方才还在想他,转眼像鬼似的就来了,只是这话,该怎么说呢…”他揉着手中的面巾,“怎么喝了这么多,不会是因为那话借酒消愁去了吧。”随后打消了这想法,“人家怎么会因我的三言两语就这么颓废。”
他弄好后,端着水,走向何绍玉。
“元帅…元帅?您先别睡,这样睡会很难受的,您先起来,我给您擦擦身子。”
何绍玉哼唧了两声,这是不想起来。
毕秋抿了抿嘴,道:“那您这是来折磨小人的了,来这这么难受的睡了,你的士兵看见会杀了小人的。”
何绍玉这才不情不愿的坐起身,睡眼惺忪的,看着都已神志不清了。
毕秋找了个矮一些的凳子,跌坐上去,看着何绍玉全身上下捂的严严实实的样子,尴尬道:“元帅,您得把胳膊腿露出来啊。”
何绍玉有些烦躁的说:“你不是有手么,自己解呗…”
“解?”
“不不不不不是,元帅您误会了,挽一下衣襟就行,不用解…”毕秋被吓得话都哆嗦了,连忙道。
何绍玉点了点头,示意毕秋自己弄。
毕秋有些小心的,将何绍玉的裤腿挽至膝弯处。
“腿都红了?”毕秋诧异道。
这人儿喝个酒,岂不是把全身都红个遍?
他拿起面巾,擦拭在何绍玉劲瘦的小腿上,一边心里想着那些话。
“元帅。”
“嗯?…”
“那天的话…我记起来了,那话原是我的不对,没曾想这话给您带来这么些麻烦…”他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何绍玉忽然不说话了,随之而来的是几声呜咽,毕秋吓得一惊,慌忙拍了拍何绍玉的背,道:“元帅您怎么了?那件事真的只是小人的不对,小人真心实意给您赔礼道歉。”
何绍玉坐起身,脸上本来就是一副可怜样儿,这会子毕秋才看清他脸上的泪痕,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元帅!”
“我有心的!你摸,这颗心跳着呢,见着你跳的更欢了…”何绍玉抓住毕秋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
毕秋惊得一颤,蓦然红了耳根。
“嗯…哼哼…嘿嘿…哈哈哈…”何绍玉有些傻傻的憨笑着。
“好漂亮……哼哼……”
毕秋心猛的漏了一拍,一抹绯色不知何时蔓延到脸颊,和何绍玉这喝醉酒的没差多远。
他回头,门口没有人。何绍玉把自己当成谁了?
喝了酒,就能瞎说么。
“你知道么,你是…第一个和我这么说的…”何绍玉忽然道。
“说什么?”毕秋一边擦拭着何绍玉另一条腿,一边问道。
何绍玉没回答这句,只是自顾自的说着,像是自己一个人自言自语,毕秋在一旁旁听。
“你知道你走的那天我坐了多久么…我坐了好久好久,久到天都黑了…”
“你们为什么都不愿接近我…好不容易有了个说话的还走了…”
“你说像我这样的人是不是不配得到任何爱,连个人儿都抓不住…”
“你当然配!”毕秋慌忙道,随后又道:“元帅配得上这世间最好的爱!”
何绍玉的眼睛不知何时睁得大了些,就那样看着眼前人,心跳的更快了些。那双他曾用“冷冰冰”来形容的眼眸,不再是冰凉的玉,而是深林的湖,平静而包容,甚至让何绍玉发现毕秋的性子变了。
他不再说那些难听的刻薄话,而是那种抚慰人的温柔话。
“元帅,您是保家护国的元帅,您和他们都不一样,所以您会遇到这世上最好最好的人,您也值得最好最好的爱。”
毕秋忽然想抱抱眼前这条孤独的灵魂,他意识到,这元帅再厉害,他终归也是人,他有人的需求、他有人的反应、他有人的心理。他太厉害了,厉害到毕秋也忘了他需要爱。
但是这不合规矩。
不待他动作,何绍玉反而抱住他,他头埋在毕秋肩头,止不住连声的呜咽。
毕秋顺了顺何绍玉的长发,拍了拍他的背,他恍惚想起这小元帅小了自己三岁,对外头就和那些中年的军官差不多,这么小的年岁就有这么成熟的心智,所以他才不敢相信何绍玉比自己小。
何绍玉感觉到头上的动作,他起身,看见毕秋在摸他的头。
他真的要淹没在眼前这个人儿里了。
他再也止不住的流泪,眼泪珠子再一次从眼眶滑出,像断线的珠子,打湿了他鸦睫,像只淋雨的野猫,正在憋住喉头的委屈。
“怎么又哭了……”何绍玉暗想着。
毕秋动作轻柔的擦过何绍玉眼角珠泪,在此刻,他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般。何绍玉只觉得自己回到了儿时,毕秋是比自己大了好多好多的长辈,像哄孩子一样,拍他的背、摸他的头、擦他的泪。
这样一个人儿,回来了。
“跟我回帅府…”何绍玉带着些哭腔道。
毕秋张了张口,他不知是该同意还是拒绝,可是现而今何绍玉唯一的慰藉或许就是他重回帅府,于是他答应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膝弯、胸口、手上的伤不怪他了,他觉得自己不恨他了,这样一个人,自己恨不起来了。
他收拾好行李,恰逢尹析接毕安回来,他看向面前两人,简直呆住了,包括毕安。
“秋儿?”尹析诧异地问道。
“嗯。”毕秋点头道。
尹析有些气笑的指了指毕秋,叹了口气,将身旁毕安牵给毕秋,有点儿带着气的走了。
毕秋无奈笑了笑,看向身旁毕安,毕安是和尹析一样的表情,“哥哥。”
“小安…”毕秋有些尴尬的摸了下眉心,看向身旁何绍玉,这个收拾好重新赶路的元帅,又比自己高了。
毕安有些讪讪的说:“走吧。”
三人一行走出门外,看见门口等候多时的杜金鹤。他看着何绍玉,又看了看毕秋兄妹俩,轻笑了一声,道:“绍玉,我说你怎么今天突然要听戏,你从前最不喜这个,原来是有寻而来。”随后又道:“那想必这个就是美名远扬的秋老板了。”而后冲毕秋伸出手,毕秋也伸出手,与杜金鹤礼貌性的握了下手,道:“您是?”
“上清城元帅,叫我杜元帅就成,我们小时候认过义兄弟的,咱们相识一场,以后如果去了上清城,有什么需要的就和我说。”
“好巧……好,谢谢您。”
何绍玉有些不耐的对杜金鹤道:“杜兄,没什么事,我们先走了,今晚麻烦你了。”
“不麻烦,道上慢点。”
“嗯。”
随后三人向外走去,朦胧月色,和毕秋第一次来帅府一样,只是心境不再一样了。
不久,三人到了帅府,毕秋抬头看了看牌匾,还是那三个字,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笑了笑,踏过门槛,又一次进了帅府。
毕秋去膳房煮了碗醒酒汤,端来给坐在椅子上休息的何绍玉。
“给,元帅,醒醒酒,含着酒气睡觉可不好。”
何绍玉接过,看了眼毕秋,扬唇一笑,随后一饮而尽。
毕秋接过碗,想要送回膳房,被何绍玉制止道:“这东西何时送都成,让他们自己收拾吧,毕…”他忽然觉着“毕秋”两个字足够生硬,于是思考良久,道:“哥哥。”
毕秋被这个称呼一愣,身旁毕安更是坐不住了。
“哥哥是我叫的诶!”她带着些可爱的怒气看向何绍玉。
“他也比我大,我怎么就不能叫!”何绍玉还像以前一样逗着毕安。
“好啦好啦。”毕秋安抚着炸毛的毕安,一旁何绍玉挑衅的看了眼她,气的毕安站起身,回了屋。
“这丫头真不经逗。”毕秋笑意晏晏的说道。
“哥哥。”何绍玉又叫道。
“好啦好啦她都回屋了,别气她了。”
“不是,我是说…”
“说什么?”
何绍玉顿了一下,像是这几个字有多重的分量似的,轻舒一口气,道:“对不起哥哥。”他生硬的吐出这几个字。
只是这几个字,让毕秋觉得何绍玉真的和其他人不一样。
“那天,我说了很难听的话,对不起……”
“我早就不怪你了,原是我欠你一句道歉,现在咱俩打平了。”他眼含秋水,吐气如兰,说话的温柔让何绍玉的心似春冰破晓,只对一人绽放。
二人中间最后一层芥蒂也随之消散。何绍玉想,如果自己今天没有提那句话,他可能要后半辈子泡在悔恨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