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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怀璞之死 玉堂作棺雪 ...

  •   沈莜猛地回首。

      “果然是你。”

      尚逢年自暗处走来,一步一步逼近沈莜。

      沈莜心中一惊,沈熹是在诏狱时她的字,没想到此刻这把剑仍悬于她的头顶,沈莜手压着面纱,旋即欲作无事离去,可身后之人仍喋喋不休。

      沈莜脚下生风般踏去:“你错认了。”

      “错认?”

      “莲香阁,明楼,推丞大人被罚了一年的俸禄,还能有如此雅致……”尚逢年冷笑几声,“沈府长女当真好谋算。”

      “你跟寻我?”

      “诏狱、官署、尚府,又是谁跟寻谁?”尚逢年一步一叱问,“你那柄短刃架于我颈侧之时,我那一脚可冤了你?你入尚府藏匿之时,我那毒蝎可又冤了你?”

      “施黛、面垢、男衣,沈莜,你好大的胆子啊。”

      此间沈莜一步步向后退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必惊忧,你也可以不认,只是自此你我过往恩怨一笔勾销。”尚逢年嘴角噙了一丝笑意,“更甚是我能许你一个诉求。”

      “疯子。”

      沈莜暗暗咒骂一句,她不知朝中的文人是在国丧时都被魂灵附身了还是她大狱下的久了,这世道民风变了。

      踹她那一脚,眼前人就没想让她活着,脚下生力之时为何不言过往恩怨自此一笔勾销,如今这般,定是有何阴谋。

      “……”尚逢年眸间一转,言语间多了一丝寒意,“在刑部大牢,你给李安金疮药,为他求情而被掌掴,这诉求是你应得的。”

      沈莜淡淡一句:“我只是看他可怜。”

      “我亦是看你可怜。”尚逢年眉宇间满是揶揄,“你不是想知道那本私撰里都写了何事吗?”

      言罢,尚逢年便从怀中掏出那本私撰,沈莜惊愕,她日思夜想之物,不曾想此刻就在眸下。

      沈莜狐疑地接过,她翻看着,可竟无一丝沈易的痕迹。

      “你骗我。”

      沈莜嗔怒,旋即她便要离开。

      尚逢年忽而一句:“在诏狱沈易什么都不愿说,我自是也什么都问不出来,但那日他看到你了,他哀求我不可伤害你。”

      哀求……

      那日鲜血染红脚下的铁链,铁链声亦如削骨般锥心,沈莜听到了,可她不敢回首,她更不知沈易看到她了。

      原是她将她爹最后的文人风骨踏断了。

      “你为何要为他私撰?”沈莜衣袍在霜雪中飘荡着,她的指尖在霜雪中颤栗着,“为何……”

      “你和李安又是何关系,刑场那日为何巡检一职恰是他做?”

      沈莜不断叱问着,面纱也随之颤落,尚逢年望着那几颗坠落的美人泪,可何人知,当年他也如此过。

      尚逢年驳斥:“私撰得了先帝首肯,此乃臣子本分,沈易未否认谋反一事,是忠是奸已定。救李安原是他也救过我,此为还恩,而巡检和监斩官都是先帝所定,如今我为官你为民,你更无权来责问我。”

      “沈莜,若不是你在刑部两次救李安,我也不会在此与你做口舌之争。”

      “奸……臣?”

      沈莜倏地笑了,她拭了泪,道:“好,尚大人,君子一言九鼎,许给我的大人日后莫要忘了。”

      亥时末,尚逢年回到府内时,周伯、傅青正端坐在院中,柳括小小的一个坐在一旁,三人似是在候着他。

      傅青一望见人就抱怨着:“公子,柳括喊了我一日的二哥。”

      “二哥?”尚逢年疑思,“为何喊你二哥?”

      “属下那日说在尚府公子是老大,我是老二……”

      “……”

      柳括抬眸低声问:“大人,我能留下来了吗?”

      “府内可没人照顾你……”傅青同他戏闹着,“你一个人的时候会被吓哭的。”

      柳括看向傅青道:“我才不怕。”

      在二人的争执中,尚逢年冷声道:“傅青,你教李安时,带上他,授他剑术。”

      “多谢大人。”

      “公子……我……”

      柳括喜悦之意洒得院内都是,傅青便追上他胡乱搓了把他的虎头帽,而周伯望着二人先是一怔,后则是在一旁笑着。

      案子平反这几日,京城又落雪了,起初还是星点,后来竟如扯絮崩棉般,压得城中喘不过气。

      翰林院玉堂外的檐角已坠了冰锥子,活似把把倒悬的剑。

      这会儿已是卯时末,洒扫的老吏在廊道上望着这些冰锥子发难,他呢喃着:“悬在这林泉之地,得找物什弄下来才好。”

      片刻后,老吏来到值房,昨夜风雪大,吹的门窗吱吱作响,他起夜时望向此处,烛火竟还亮着,不过在翰林院也都是常事。

      “学士,学士。”

      老吏在窗外喊上几声,可并未有人应声。他缓缓推开值房的门,一股朱砂混墨与苦药味扑面,他张望着,只见郑怀璞正伏在案上。

      许是这股味道,让老吏心中有些慌乱,他走上前去用手推了推,可指尖冰冷之感都在告知他,郑怀璞已然死了。

      案头的残烛烛泪堆成了小山,桌上摊着《论语》,“君子坦荡荡”一句被笔尖的朱砂反复描红,乍一看,却浓如血墨,令人心惊。

      消息很快便传入禁中,天子批阅奏折的手一顿,清流陨去,原来这场风雪竟是朝堂的凶兆。

      御史台的人随之赶到,此间他们在玉堂和值房穿行,翻检遗物,询问亲随,他们试图从那句“君子坦荡荡”中寻出蛛丝马迹。

      可郑怀璞什么都没留下。

      那猜疑便从此生,是畏罪?是蒙冤?亦或是病重难以熬过这个寒冬?

      “御史大人,学士他抱病多日,三日前来此,便日夜不休。”

      竟是劳累而亡?

      可那句君子坦荡荡呢,莫非是临终前以此句来诠释这一生?

      此间仵作也并未验出什么,待御史台一行人离去,值房窗棂作响,窗纸被风撕裂成口,雪飘落在郑怀璞的乌纱幞头,久久不化。

      而此刻,墨卷案正被永封于架阁库,一案落,数命陨,当郑怀璞一事传于礼部时,季明栾正落座耿叵昀的书房。

      煮茶观雪间,只见礼部人人步履匆匆。

      就在此时,书房门开了。

      季明栾起身作揖:“耿大人,今日下官所来是为柳执甫一事,这几日寻了众多箭支比对那喉间伤口,应是那皇城司的木羽剑。”

      “皇城司?”耿叵昀蹙眉,“那日你上朝说刑部与皇城司勾结,且有鱼符为证。”

      “是,可柳掌书已不在,皇城司与刑部不认。”

      “皇城司是悬于朝堂之上的仪刀,而他们听命于天子,刑部与皇城司若真相互包庇,那么此事牵制的便不再只是十二位举子了。”耿叵昀碾茶的手停下,“不只是执甫,郑怀璞郑大人今日一早殁在翰林院了。”

      “大人此话何意?”季明栾疑思着,“何为不只是执甫?”

      耿叵昀的眉间沟壑更甚,他道:“郑大人任翰林学士数载,绝不会和执甫有官场渊源,可执甫曾两次落榜于江南,而那两次主考官皆是郑怀璞。”

      季明栾心下一惊:“大人之意是江南解试舞弊?”

      “此案不可再查了。”耿叵昀将杯盏倒扣,“皇城司、翰林院、刑部,牵一发而动全身。”

      季明栾拱手抗言道:“可大人,若是柳掌书真的有冤,更甚是其冤不唯一,下官怎可不为其昭雪?”

      “郑怀璞都死了,御史台更甚是查不出蛛丝马迹。”耿叵昀忿激着,“季推丞,你还不明白吗?”

      季明栾手有些颤:“大人,柳掌书此生只能冤难尽了吗?”

      “自古忠义两难全,为官为臣,忠才是首位。”

      言罢,耿叵昀便叹气离开了,他不知季明栾是否能明白他之意,可此案只能止于此。

      当耿叵昀走过廊庑时,墨卷案的几位学子在核验,他与众学子匆匆一眼,此间便有章铎。

      郑怀璞病逝一事此刻已传遍礼部,而章铎身后的学子也在低声议论着。

      章铎抬头望这雪势,只怕是要下到开春了。

      而此间新一届的省试又要开始了。

      临走时,季明栾与行走迟缓的章铎擦肩,季明栾先上了马车,可车内太闷,他便掀起车帷,就是这一眼,季明栾竟觉章铎诡谲。

      章铎立于贡院前,可他却望向翰林院方向倏尔一笑。

      这一笑也只有章铎自己知道,三年前江南落榜一事已过,此刻,旧怨落,新仇起。

      翌日早朝,郑怀璞病逝一事,群臣私语,有人惋惜,有人警惕。

      礼部斟酌着谥号,吏部掌算着追赠,可众多大臣心中关切的是谁会接掌翰林学士一职。

      恰如沈易致仕时,平章事一职闹得朝中满是风雨,可终是无人敢坐。

      然尚逢年同郑怀璞饮酒那夜,郑怀璞便遗书一封交于他,郑怀璞告诉他在他死后交于陛下,此乃幽关军饷一事与罪己诏。

      而尚逢年也照做了,此刻他笔下落墨,可心中却是空的。

      明明那双手就在百官之中,但千丝万缕,缕缕让人却步自封。

      那之后,天子开始推行新政,稳定朝堂,可总有些违逆之臣。尹百山便是其首,他凭着丹书铁券加身,便在京城大肆宣扬对天子新政的不满,甚至有了派系。

      “尹百山那老顽固,简直是冥顽不灵。”新帝在偏殿大怒,“在民间污蔑朕,道朕的新政是烂国之根。”

      尚逢年拱手道:“陛下息怒。”

      “这新政是朕在看过郑怀璞遗书和罪己诏后,集众大臣商议出来的。”新帝在龙椅上蹙眉,“父皇用江南科举一事置军饷,此非长久之计,亦不可再用,朕需广纳贤才。”

      尚逢年颔首应声。

      “苛捐杂税,朕看是动了他尹百山的财路,此番竟当朕在宫中耳目闭塞,他卖官鬻爵,虚报工程款项朕全都知晓。”

      尚逢年道:“这条条都是重罪,可陛下,不杀士大夫乃帝王祖训。”

      “朕知道,如今朝堂不稳,不可引起朝中哗变。”新帝叹气,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眼神晦暗,“可恩师呢?父皇就如此恨他?”

      尚逢年置眸于新帝笔尖:“陛下,沈易谋反一事已定,陛下此时提及也难免会引起朝中哗变。”

      “朕也知道。”

      “父皇薨逝不久,此时削尹百山的官,朝中怕是仍会动荡。对了,除却此事,还有翰林学士任命一事。”

      “陛下,任命官员这怕不是臣的职责所在。”

      新帝定眸:“不,郑怀璞与你是忘年交,且他私下已向朕上疏,一力举荐你为翰林学士,朕亦觉得妥当。”

      尚逢年倏地撩袍跪下:“陛下,不妥,朝中必然反对。”

      此刻新帝终是露出一丝笑意:“逢年不必劝朕,朕自有法子。”

      宫外,尹百山对新帝不满城中皆知,沈莜自是不例外。可新政推行已有些时日,这违逆之言愈来愈多,这坊间都在传天子是不是不知情。

      不,不是不知,而是尹百山持有丹书铁券,且官至观文殿大学士,可谓是先帝力保,此时如何罚都不妥。

      而此刻,沈莜心中燃起了一个苗子。

      她要面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怀璞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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