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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颠覆之臣 ...

  •   这一夜,二人饮了个酩酊大醉,尚逢年从翰林学士府出来时明月高照,恰如云雾散尽般澄明,他抬掌心遮半月,尚逢年想知道,为何这明月独不照无楫之翁。

      傅青望到尚逢年时,他忙将手中把玩的马尾抛掉,旋即跑了下去。

      他正欲抱怨几句如此寒的天,他想睡又不敢睡,又冷又饿的,可看着尚逢年微微泛红的眼尾,他又生生咽下去了。

      “公子,回府吗?”

      尚逢年应声,可脚下却迟迟未动。

      “傅青,若是让你做抉择,做该做的事却留下千古骂名和做不愿做之事享功利名誉,你会如何抉择?”

      “公子,属下不知道。”

      是啊,换作己身,他亦难抉择。

      回到府内,已是寅时末,傅青一推开乌头门便被呛出了泪,府内浓烟起,像是走水了。

      “走水了,走水了!”

      傅青朝府内大喊,旋即周伯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柳括此时也从浓烟里探出了头。

      “二哥,哪里走水了?”

      柳括跑到傅青和尚逢年眼前,二人垂眸望着眼前满脸灰垢的孩童,傅青先一步道:“柳括!你在做甚!”

      柳括的嗓子有些哑,他道:“二哥,生火煮饭啊,卯时了,你们不饿吗?”

      “谁是你二哥?”傅青抱臂,“你这哪是生火煮饭,你这是要把这府邸烧了。”

      柳括摩挲着小手,垂头不语。

      他从入府就奇怪,为何府内一个仆人都没有,他爹娘还在时,家中尚有二三仆人。

      周伯笑着摸了摸柳括的虎头帽,旋即看向尚逢年:“大人,这孩子昨夜没用饭。”

      傅青一愣,他忘了,在府内,公子、周伯经常不在,他也常在外探事,公子每月发月钱,温饱是有余了。

      可至于那灶,已不止多久未生火了。

      如今,府中又多了一个孩童。

      尚逢年淡淡道:“傅青,去买些吃食。”

      傅青离开后,尚逢年对周伯低声说了些什么,周伯也应声离去。

      不待尚逢年开口,柳括便道:“大人,您是不是要赶我走?”

      此话一出,柳括便看向眼前的大人,只见那人没有起伏的神色,眸子似是比那仲冬的霜雪还要冷。

      “想留下来?”

      柳括忙点着头。

      “巳时,就以你此刻的模样去到大理寺,告诉门前侍卫你的身份,说你要见推丞,而后将你昨日告知我的告知那位推丞。”尚逢年俯身,“明白了吗?”

      柳括仍是忙点头。

      此间的四个时辰,尚逢年回到了城西歪脖树下,他仿写了几行放入张齐密信中,信中道明了张齐威胁柳执甫的因,随后和一物一齐深埋覆盖。

      这一埋,江南卖题案永沉。

      巳时,大理寺。

      “柳执甫之子来了?”

      季明栾惊愕,柳执甫的妻儿他找了两日了,可久久无果。

      “是,他说他唤柳括。人在司直厅外候着。”

      在季明栾第一眼看到柳括时,柳括的虎头帽歪歪斜斜的,小脸冻疮未愈还通红脏乱,看起来似是一个小乞丐。

      而季明栾第一句便是:“柳括,你娘呢?为何没同你一起。”

      “我娘昨日死了,冻死了。”柳括泪珠狂掉,“我爹呢?”

      “你爹……不在了。”

      季明栾手掌附上柳括的肩,他垂下头去,他不忍看着一个孩童几日内爹娘尽去。

      柳括旋即趴在季明栾怀中大哭,在尚府只敢将头埋在被褥里偷偷哭一夜的他,此刻终于敢哭出声来了。

      “你爹的尸首还在刑部,你得去将他领回此处,我会让人随你同去,之后我会将你爹下葬。”

      柳括应声,他颤声道:“我爹生前说若是他死了,便让官家去城西歪脖树下,那里有他埋的东西。”

      季明栾安抚其后背的手一顿,柳执甫之死果然不是走水那般简单。待尸首领回大理寺,他便可让仵作再验。

      “你住在何处?”

      柳括没有说话,季明栾继续道:“居养院你愿意去吗?”

      柳括摇摇头,旋即开口:“我住在阿伯处,是我爹故识,大人不必忧心。”

      季明栾笑了笑,柳执甫已死,这柳括又聪慧,想来也是不会再有麻烦了。

      挖出那陶罐后,里面是半块鱼符密令和一封密信,季明栾打开那密信,只见上面写道:以学子仕途换抄家之财,否则便毁你仕途。

      而这鱼符密令是刑部与皇城司的联络信物。

      季明栾抬眸望近这林中深雾,皇城司竟也参了进来。

      与此同时,尚府内,周伯看向尚逢年,问道:“大人,为何要将那鱼符交于大理寺?”

      “那夜在礼部,皇城司、密探、察子,明暗防守,柳执甫竟仍死在礼部,这绝非一般人能做到的,礼部内定是有内应。”尚逢年落笔,“当你将张齐藏匿的那块鱼符拿出来时,这一切便都水落石出了。”

      “张齐已死,怀璞兄要借皇城司之手除掉柳执甫,彼时再将罪责推到刑部,可谁料刑部已与皇城司勾结。怀璞兄不愿告诉我,可我早已陷入这盘棋局。那夜的刺客本就是皇城司所扮,若是被发现,退去黑衣便是翰林服制,怀璞兄难逃其咎,他才是那只替罪羊。”

      “而那夜要杀柳执甫的不只是怀璞兄。”

      周伯有些惊愕:“大人,其后莫不是还有人在操控此局?”

      “若不是那夜柳执甫透密,我不置换那陶罐内的东西,先帝清名、怀璞兄的救国之计、枢密院的经手、幽关战局,一切都会瓦解。”尚逢年眸子猩红,此间布满恨意,“可战局绝不能乱。”

      “那人在朝中颠覆,意绝不止于此。”

      周伯思索道:“大人将那鱼符交于大理寺,是欲将那幕后之人的手引到大理寺,继而静观其变?”

      尚逢年重新执笔,旋即道:“敌暗我暗。”

      “傅青和柳括去了这么久,不会出什么事吧?”周伯有些忧心,“那柳括……”

      “柳执甫死了,他知道跟着谁才是最佳。”

      而柳括在去大理寺时,尚逢年让傅青跟在其后,柳括若是一人出来,傅青便偷偷将他带回来。

      季明栾一回到大理寺,仵作便验了柳执甫的尸身,在喉头处,显然是箭矢穿喉而过。而刑部如此了事,甚至罔顾新君。

      在大理寺少卿过目后,即刻同御史台上书弹劾刑部小吏张齐,且刑部欺上瞒下,对柳执甫之死草草结案,礼部森严,此间怕是早与皇城司勾结。

      新帝大怒,朝野震惊。

      可张齐已死,皇城司和刑部亦咬死不认,鱼符也称是伪造之物,并将罪责推到了张齐身上。

      季明栾深知这一切定不是一个刑部小吏能执掌的,可又苦于没有定乾坤的证据。

      这几日,刑部弹劾大理寺越权理事,御史台同大理寺再联合上疏,朝中各派亦争相谏言。

      可朝中无论如何争执,一众学子确是被诬陷。几日后新帝下诏,墨卷案学子被刑部张齐和礼部柳执甫所陷害,如今无罪释放,并厚赏以表,且礼部仍收其解状家状。

      大理寺狱,季明栾携旨到众学子前。

      “尔等无罪,可出狱了,这些时日让各位举子受苦了。”

      张齐一事到柳执甫一事,李安和沈莜的伤也大多好了,只是他们迟迟未见章铎。

      李安先一步开口:“推丞大人,章兄呢?”

      “他……”季明栾先是蹙眉,众人心中一紧,而后便是几声轻笑,“已近乎痊愈,此刻应是在司直厅。”

      众学子都雀跃着,沈莜也终是露出一点笑意。

      葛怀木看向沈莜,他道:“沈兄,大难不死,日后相见,莫要苦大仇深了。”

      沈莜应声,半个时辰后众学子已出了大理寺,将军府的老夫人也早已候在此,李安拿了银票来,旋即揣在手心。

      “沈兄,狱中之事,多谢。”李安向身后指了指,“看到没,本公子家大业大,若是有事便来玄武大街将军府找本公子。”

      沈莜应声:“这些,我不要。”

      “你嫌少啊。”李安有些愕然,“无妨,我……”

      “李公子,我并不是为了这些才救你的,我……”

      沈莜还未说完,李安便打断道:“我知道,看我可怜,你都说了八百遍了。”

      “行了,先走一步,家里的蛐蛐都想本公子了。”

      沈莜点头,可李安走远了她仍在原地,她在等季明栾,她想知晓新帝登基,沈易一事可否有平反之机。

      而此刻,目光落在沈莜身上的不止大理寺中的季明栾一人,还有暗处的尚逢年。

      “沈莜。”季明栾一身常服立于她的身后,“推了一些公务,你定是有话要问我。”

      沈莜作揖道:“大人呢?当是同我一般。”

      “大小姐不愧是大小姐,走吧,二十七日已过,去明楼,你我二人边吃边说。”

      沈莜看了看身上,在礼部的那身衣服不见了,好在那日她将捷报从怀中拿出,否则线索便又断了。

      季明栾打量了她,沈莜身上的衣裳显然并不合身。

      “先去莲香阁裁身衣裳。”

      自抄家后,沈莜皆是破破烂烂立于人前,而此刻,季明栾坚持让她换回她大小姐的身份。

      “大人,我……”

      沈莜平时的衣袍大多清雅,而这件倒是有些明艳了。她看向季明栾,可季明栾的耳尖倏地红了,似是滴血般。

      掌柜的看到季明栾的耳尖,便打趣着:“你家小娘子当真是惊鸿艳影。”

      “不……”

      不待季明栾解释,掌柜的便又立于沈莜眼前:“姑娘,就这件。”

      季明栾动了动眸子,旋即点点头。

      沈莜离开前戴了面纱,此后则是不置一语,沈易一事还未了,尚逢年的私撰也未拿到,尹百山又还在满京城找她。

      她又能躲到何时呢。

      落座于明楼时,季明栾问道:“你那衣物丢失,玉佩还在吗?”

      此话一出,沈莜眸底闪过一丝不安,旋即她道:“在,只是……被我收起来了。”

      “那就好。”

      “大人,我等无罪,章铎为何去了司直厅?”

      “官道遇刺一事,他醒来便要被记录在册,你们虽无罪,可杀章铎的幕后之人还未寻到。”

      “那些人为何要杀章铎?”

      “还不得知。”

      “都是你在问我,此刻换我了,你为何那般装扮出现在礼部?”季明栾蹙眉,“你可知被发现可是要入大狱的。”

      “我只是与章铎同往,他曾是我爹的学生。”沈莜滞筷,“谁知竟被卷入了墨卷一案。”

      季明栾愣道:“你还在查?”

      沈莜应声。

      “你在大理寺外候着可是为了让我将你心中所想呈于陛下?”季明栾眸子微动,此刻他并未缄口,“殿下登基不久,此案又在朝中搅了个天翻地覆,不只是礼部、刑部,陛下如今怕是有心无力。”

      沈莜手有些发颤,她道:“大人,若你是我,你会如何?”

      “我会入仕。”季明栾眉间写进了无解,“可沈莜,罪臣之子入贱籍,世代不得科举,不能为官,而你……”

      不待季明栾话落,沈莜垂眸间满是不屈与困苦:“而我又是女子。”

      女子绝不可入仕,这是朝中的明文。

      “你那日在官署外被重伤,我便想问,你是如何逃过先帝之手的?”

      “我爹将我许给了观文殿大学士做妾。”

      季明栾眸底一颤,原是尹百山张榜寻她竟是为了此事。

      片刻后只见那人欲说还休:“你……”

      “我不愿与人做妾,更不愿嫁于尹百山,我躲,原是那红纸金字我推脱不得。”

      “若是有不能为之事,便拿着玉佩去大理寺寻我。”

      二人从明楼出来后,楼下行人已无几,临别时,又纷纷相顾无言。

      待季明栾离去,沈莜便遮了面纱,她要去沈府将那捷报取出,那日随章铎去礼部前,一想到礼部一众老臣坐镇,她便三思再三思。

      亥时,霜雪降,沈莜不禁打了个寒蝉,在行至一巷子时,忽有人唤了她一声“沈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颠覆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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