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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诗与远方② 遇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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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见的都是天意,拥有的都是幸运。世界上有一千种等待,最好的那种叫“未来可期”。──宫崎骏
距离相亲那天已过去半月,秋意渐浓,简幸终于踏上了报道的日子。
黄昏的阳光斜斜地洒在街道上,梧桐叶在风中轻摇,斑驳的光影如碎金般落在她的肩头。她拖着行李箱,轮子碾过水泥路,发出规律的清响,像是时光为她轻轻敲响的节拍,一拍一拍,敲响一个崭新的开始。
姥姥陪她到新学校正门口,手机突然震动。
是简茹打来的。
“妈,你得赶快过来,吉时快到了,算日子不能错。”简茹的声音透着一丝急切,“今儿是婚前酒席,您得在场。”
简幸听了,只在心底轻轻一叹,像枫叶落到草丛,余风惹得它颤了一下。她难得没有苦笑,只将情绪藏得更深。
姥姥“哎”了一声,转头看她,眉心微蹙,眼底是掩不住的不舍与犹豫。
简幸躲都不用躲,听完开了免提的话,学着大人的语气,轻声劝:“之前您们带我参观过校园,我知道怎么走。您放心回去吧。”
她又轻轻摇晃姥姥的手臂,语气软得如同秋日的云,“再不济,学校里有老师,有保安,我若真有事,肯定会找人帮忙的。您快去吧,别耽误的吉时。”
姥姥望着她,眼底泛起温柔的光,正要开口,电话那头却传来旁人的催促。简茹匆匆道:“好了,妈,我都放心她一个十岁的孩子,再说她之前帮她何姨看店的时候,不也没什么事?先挂了,您快来。”
电话挂断,简幸已拖着行李箱,汇入校门的人流,姥姥的叮咛声在身后渐渐消散,仿若一缕被风吹远的絮语。
她没有回头,只是脚步坚定地向前走着,将一方天地留在那片斜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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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园里,爬山虎攀满学校外墙,绿意盎然,棕红砖墙刻着四个烫金大字:澧(Lí)溪学校。这里素以设施领先、管理严谨、名师荟萃、英才辈出而闻名,连带着周边的学区房也如星火燎原,统一名为“澧溪栖府”。房价不菲,却依旧抢手,三分之二的学生要么选择住学区房,要么父母接送,简统为“通学生”;余下的是寄宿生。而简幸听简茹的话,选择了后者。
报到处,寄宿队伍不长,仅两条长龙。同学们神情平静,仿佛住校不过是人生中一次寻常的转身,无需大张旗鼓的告别。
简幸的视线在非寄宿区和寄宿区来回流转——
一边喧闹一边静默,恍如两种不同的气流,再次交汇,又悄然分流。
她微微垂眸,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怅然,很多人的缘分大多朝生暮死,犹如朝露,她倒希望自己能有一条生生不息的河流,有缘有份。
轮到她时,志愿老师正低头填写表格,笔尖流淌出飘逸的字迹,最后一个“徐”字饱满大气,落笔如墨。
徐老师活动手腕,似是酸麻,便换左手揉捏。她得以有时间观察起来,他坐姿端正,高得可从十几米外看见他身穿黑色改良的中长衬衫,像是六七十年代受国家教育鼓励的下乡知青,令人信服。
察觉到对面女孩的目光,他抬眼,睫毛轻颤,露出一抹歉意的笑,“简幸,这学期的新生?”
“手腕酸痛么……”简幸心里默念,没说出口,只轻轻点头,算是回应。
“嗯……初中寄宿生多,床位够,但小学生住得少,”徐老师语气温和,“所以,四人一间的宿舍,可以分成两人一起住。”
简幸认真听后,轻声回了句:“好的”。
纸张沙沙作响,徐老师翻动表格,目光定格在某一页。他歪头思索,前面的纸张遮住了部分信息。
简幸忍不住想凑近看,理智却迅速拦住了她的好奇。她重新站定,只能模糊辨认第一张纸上被A4白纸遮的几个黑字——阳光斜照,“徐、正、清”三个字清晰浮现,工整端正,是姓名栏,一猜便知是位男生。
“我给你安排了一位舍友,也是你的同班同学,叫俞愉。”徐老师抽出一张信息表递来,“你们可以互相照应。”
简幸接过,目光落在“俞愉”二字上。字体是端正的楷体,笔画走势,竟和“徐正清”如出一辙。
“俞同学之前和我打过招呼,说对舍友没有什么要求……后来又说,希望是同班的。”徐老师语气和缓,“之前结伴来的同学,大多是同班住宿,目前就你俩既是单独报到又是同班。把你们安排在一块,可以吗?”
徐老师很好讲话,也懂得照顾内敛的学生。她本就是来好好学习的,自然不对这些有什么要求。
简幸点头,微笑:“可以的,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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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日前的报名期,教科老师不需到岗,只需志愿老师值日。
学校分有小学和初中,每个班级五个班,班次越前,学业越优。
简幸一眼望去,一楼已有学生旋转门锁,推门而入,透过窗户,可见他们像如释重负般坐下聊天。
简幸心里有了底,将行李箱暂放“行李暂置处”,依公告栏处指引,独自上楼,寻到402班。
走廊空荡,隔壁教室传来低语,唯有402班静悄悄的。她推门而入,环视一圈,课桌上几乎摆满文具,显是早到的同学已安顿妥当。
教室分三组,每组三人一排,有五排,中间那组的最后一排没有桌椅。桌号按纵向s型排列,简幸的桌号是十号,不靠走廊窗户,也不在后排,位置恰到好处,她暗自松了口气。
她走到座位,霎时怔住——
中间那桌,整整齐齐叠着几本笔记本,封面干净,姓名栏上,赫然写着:俞愉。
字体却是俏皮的奶酪体,圆润可爱,像一颗软乎乎的棉花糖,与徐老师表格上的楷体截然不同。
“那位徐老师,真会安排……”简幸轻声感叹,嘴角却忍不住上扬,灿若秋日的阳光轻轻吻了一下。
她将自己的课本,文具一一归位,抬手看表:下午五点半站队,才过去半小时,还早。晚自习是七点十分钟开始,她可以先去宿舍整理行李,再去图书馆看看,预算每天可以待上的时间。
一般报到后的学生可以在教室自行预习,课铃会自动响,课前安静等待坐班老师来看班。
她轻轻掩上门,扶梯下楼。不过二十来步,二楼下楼梯处便传来少年们的谈话。
“舟哥,你这次怎么是一个人来的?之前不都跟江泽学生一块的?”
“什么一个人?林有乐,你先说清楚刚才是不是从江泽那儿过来的?”另一道声音懒懒响起,又“啧”了一声,“舟哥老早就来了,是你来晚了。刚进校门的时候就看见叔叔阿姨了,他们和舟哥还走了一段路。只是走到报道处,那儿一个人都没有,冷清得像被遗弃的战场,舟哥只好‘慷慨赴义’,帮老徐撑场子,顺便自己签了个到,之后大人才走。”
老早……给自己签了个到……老徐?这么说,还没说话的那位,就是徐正清了,而他们口中的“老徐”是那位老师没错了。
可为什么他们称他“舟哥”,却不称“正清哥”?
“哦——”林有乐拖长音调,没被回话少年不好的态度影响,笑嘻嘻地问,“那舟哥,你宿舍还缺人不?”
“不缺了不缺了!”那人一把拉开稍有动作的林有乐,“你靠这么近干嘛?人家正忙着呢……哎哟我去——”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抬头,穿过树梢闪动的晚霞兼顾着四人,走在台阶中间的徐正清低着头,堪堪落在他们的阴影里,上了一个台阶后才停下。
楼梯转角,简幸正站在不足三米处,俯首望着他们。
空气凝滞了一瞬。
徐正清刚打完一行字,拇指轻点屏幕,才缓缓抬眼。
他穿着整洁的黑白校服,红领巾系得一丝不苟,站姿挺拔,像一面飘然的旗帜,写着“根正苗红”的少年宣言。
可脚下却是一双粉白松糕鞋,鞋底厚实,颜色轻盈,擅长在严肃泥的小小叛逆,又像少年心事,悄悄踮起脚尖,想够到更高好的光。
他花了些时间左右看了看,大概猜出是什么情况,微调了下仰首的弧度,眸光清亮,不带一丝疏离,率先开口,“你好,新同学。”
林有乐和另一个人也连忙打招呼:“嗨,你好!”
简幸轻笑,笑意如秋水微澜:“很高兴认识你们。”
多年后,简幸再次回忆起这段的初见才不禁感叹有着“未来可期”的等待,多么令人心安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