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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水之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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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想见的人,那么就一定不再是一个人。 ──《夏日友人帐》
顶楼天台被盛夏的烈日晒得发烫,水泥地面泛着白茫茫的光晕。
简信踮起脚尖,努力将竹筐里的衣物一件件叠进旧麻袋,她的个子只到晾衣绳的一半高,必须先用小板凳垫脚,再伸长胳膊去够那些随风晃动的衬衫和裙子。
棉布摩擦的沙沙声,衣角掠过脸庞的凉意,还有晒得发硬的布料硌在手心的触感,都让她动作格外谨慎。
汗水顺着她少肉的额头滚落在晒得发白的麻袋上洇出小小的水渍。
远处楼群的轮廓在热浪中微微扭曲,长鸣声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刮过闷热的空气。
她刚挪到天台门口,门缝里漏出的争吵声便如细针扎进耳膜。
简茹的声音尖锐的像裂帛:“我不相信他是离家出走,他就应该是出去‘赚大钱’。”
姥姥的反驳带着沙哑的颤音:“他放弃这个家是事实,你应该早做打算。”
简信的心猛地缩成一团,指甲不自觉抠进门框的木纹里。
门内的阴影中,简茹的身影僵在木椅旁,攥紧的手背青筋凸起,仿佛那薄薄的指封是她与简父长存的联系,随时会被愤怒撕碎。
“早做打算?”简茹冷哼一声,“他难不成跟你男人一样抛妻弃女?”
姥姥没有回答她,反而叹息一口,无言以对。
简信屏住呼吸,生怕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会引来简茹的怒火。
简信悄悄退回晒衣区,阳光刺得眼睛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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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突然卷起简茹衣角的那封信,信纸边飘起泛黄的折痕。
简信知道,那是简父藏在衣柜夹层里的辞别信──筒茹总念叨只有她才知道那个秘密地方。
此刻信封在风中簌簌作响,仿佛简父临别时未尽的话语,轻飘飘地落在五十平米出租屋闷热的空气里。
简信攥紧衣角,指甲掐出深深的月牙痕,她在这个家没什么发言权,最多学习学得好,获得简茹一个肯定,才能喘口气。
但姥姥那句“他的身份证早就过期,还是今天过期!”如同一块石头压在她心头,让她脚步骤然停住。
简信清楚知道这个节骨眼哪能说出这句话,简茹听到后会如何感想,再耍嘴皮子……姥姥的病又得加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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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恰似她此刻忐忑的心跳。
屋内光线昏晕,简茹背对着的剪影被夕阳斜斜拉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简信刚走近简茹,一个巴掌击中了她的右脸颊,光芒映得它红彤彤的。
那一瞬,她只觉得耳畔嗡鸣如雷,鼻腔涌起酸涩的血腥味,整个人像是狂风掀起的纸片,重重摔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简茹后知后觉她的打脸反弹出的痛感,看向简信,眼里划过一丝惊讶,心疼,懊悔。
膝盖擦破的刺痛,尘土进喉咙的窒息感,还有简茹那句“她回来不跑进房间写作业,反而挨到我面前”的话语混成一团灼热的痛楚。
姥姥慌忙抱起她的那一刻,手臂上传来不同于脸颊辣疼的温度。
老人眼角的泪光在暮色中闪烁,手指颤抖着抹去她嘴角的血迹。
简茹摔门而出的声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简信靠在姥姥怀里,嗅到她衣襟上常年熏着的艾草香,还有自己发梢残留的洗衣粉清苦的味道。
姥姥抱起简信,走进自己的卧室,从木箱深处摸出药膏,膏体带着薄荷的凉意,涂抹在她脸颊时,激起一阵细微的刺痛,却神奇地压住了胀痛的热意。
“这个,还是上回你表舅妈偷偷塞给你的。”姥姥低下半个头,逮着简信的脸左看右看,“得亏没让你妈看到,我俩为了保险起见,一致同意放到我这里更好,现在啊,它的用处立竿见影!”
简信边看姥姥边听她将药膏从头到尾夸个遍,嘴角的笑意不减反增。
窗外的晚霞由橙红转为暗紫,暮色悄然漫进房间,为两人身影染上一层朦胧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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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祁西山神庙。
大门口的朱红门扉在晨光中放着鎏金的光泽。
表舅妈牵着简信的小手,踏上石阶,脚下青石板沁着凉意,另一只手指尖能感受到出粗粝石纹的摩擦,反复循环,有一丝麻热,她的心底也燃起一团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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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宇飞檐上的铜铃随风轻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远处传来的晨钟声交织成一片。
香炉中檀香袅袅升腾,气味醇厚如蜜,混者山间湿润的草木气息,让人心神安宁。
求愿的人群像彩色的河流,红色祈愿带、金色香烛、各种锦囊在风中涌动,尤以年轻女孩求姻缘的桃粉色绸带最为醒目。
表舅妈松开握住简信的小手,开始熟稔地和一老僧寒暄。简信收到消息,和一旁的小僧讲好她要去的大致方位,得他应允后,把目光扫向别处的同时挤着人群向前走,突被庙中古木吸引。
那株需三人合抱的老树年逾百岁,枝桠上挂满各色祈愿带,墨字在风里翩跹如蝶。
有的字迹端正如楷,有的潦草如泪痕,有的没看清,只听到带子相互碰撞的簌簌声。
另一旁──简茹望着这景象,眼中闪过孩子般的惊讶,却又很快被焦虑替代。
家乡人常说,求字亦求缘,而缘分一道桥。
可笑的是,谁的缘分会与她扯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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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主持的禅房隐在树后,青砖墙面上爬满藤蔓,斑驳的绿影在晨光中摇曳。
老主持垂目问话时,长眉如雪,僧袍的粗麻纹理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简信仰头望着他,檀香从他袖口溢出,混着老者身上淡淡的药香。
……(此处省略,由后期剧情慢慢揭晓)
当老主持让她带简茹和表舅妈来时,石径上的落叶被风卷起,掠过她脚边带起一丝微凉的痒意。
远处,简茹的不满在喉间翻涌,却被表舅妈及时按住:“这是为阿信求字,我们若听了,便是夺了她的缘。”
这句话像一枚石子投入湖面,简茹脸上浮起复杂的涟漪,最后默然,和表舅妈一起随出来的简信走向禅房。
入目的是,桌上宣纸拓着巍峨清旎,老主持落笔,笔锋顿挫如刀刻。
那个“幸”字墨色浓稠,三点水旁在烛光下放着幽微的光,仿佛藏着三股暗流。
表舅妈展开字纸的刹那,简茹眼中闪过一丝不解,而简信的心却像被风拂过的湖面,泛起细小的波纹。
三水之幸,命中注定的宝藏男孩──这个预言在她幼小的心灵里生根,如同山神庙老树上的祈愿袋,在未来的岁月里随风飘荡,等待某个交汇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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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浓,山脚下的灯火次第亮起,如星河坠入人间。
简信攥着那张“三水之幸”,指尖能感受到宣纸粗糙的纤维。
简茹沉默地走在前方,路灯将她的影子时而拉长时而压短,像一根被命运揉皱又抻(shēn)平的线。
她突然自问:她会幸运吗?
晚风卷起她的发丝,带着山间清冷的回答,轻轻掠过耳际。
会,阿幸,你一定会的……